冰冷的河水刺骨錐心，意識如同沉入無底深淵，不斷下墜…下墜…周圍只有無盡的黑暗與寒冷。
“要死了嗎…就這樣結束了嗎…”一個模糊的念頭在姬玄霧幾乎凝固的識海中浮沉，得不到任何回應，只有越來越強烈的窒息感和深入靈魂的冰冷。
就在她意識即將徹底消散于這片極寒的永恆寂靜之時，一股微弱卻異常堅韌的暖流，毫無征兆地注入了她幾乎凍僵的身體。那暖流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驅散著刺骨的寒意，護住了她最後一線生機。
緊接著，胃部傳來一陣劇烈的痙攣和惡心感！
“嘔——！”
姬玄霧猛地睜開了眼楮，身體本能地側翻，從口中嗆出大股冰涼的河水，隨即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肺部和喉嚨如同火燒般疼痛。
新鮮的空氣涌入肺部，帶著一絲柴火燃燒的煙火氣，驅散了溺水的窒息感。她貪婪地呼吸著，意識逐漸從混沌中回歸。
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她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堆干燥的枯草上，身上蓋著一件熟悉的玄色外袍。旁邊，一團篝火正 啪作響，跳躍的火光驅散了周圍的黑暗，帶來了難得的溫暖。
而火堆旁，一個挺拔而熟悉的身影正背對著她，安靜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座守護著她的山岳。
是蕭塵。
似乎是听到了她咳嗽的聲音，那個身影緩緩轉了過來。跳躍的火光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他平日里的冷峻似乎柔和了幾分。那雙深邃的眼眸看向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醒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卻似乎比平時少了幾分冰冷。
姬玄霧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依舊酸軟無力。蕭塵見狀，並沒有伸手攙扶，只是默默地將一個水囊遞到她手邊。
喝了幾口水，緩解了喉嚨的不適，姬玄霧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四周。這里似乎是一個位于河畔背風處的天然淺洞，洞口被一些藤蔓遮掩，篝火的光芒是唯一的光源。洞外隱約傳來潺潺的流水聲。
“我…怎麼會在這里？”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帶著劫後余生的虛弱和困惑。
蕭塵重新將目光投向篝火，用一根樹枝撥弄著燃燒的木柴，火星四濺。他的側臉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沉靜。
“我也沒想到。”他開口，語氣平淡地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我在那片石林附近探查，听到大河方向有異響，過去一看，就發現你漂浮在河面上，順流而下。一開始還以為看花了眼，撈上來才發現果然是你。”
他頓了頓，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姬玄霧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純粹的疑惑︰“所以說…你到底怎麼回事？以你的實力，不該如此狼狽才對。”
面對蕭塵的目光，姬玄霧略微偏過頭，似乎有些不願提及自己的失利。但沉默片刻後，她還是深吸一口氣，將進入這異度空間後，如何遭遇魔族、如何苦戰力竭、又如何被那撫琴邪修暗中以音律偷襲、最終不得已跳河求生的事情，簡略地說了一遍。她的語氣盡量保持平靜，但提及那邪修意圖時，眼中依舊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怒火和屈辱。
蕭塵靜靜地听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在听到姬玄霧被音律操控、險些淪為傀儡時，微微眯起，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冰冷殺意。
“原來如此。”听完她的敘述，蕭塵只是淡淡地應了一句，沒有過多的安慰，也沒有義憤填膺的附和，仿佛這只是戰場上司空見慣的陰謀與背叛。他這種過分冷靜的態度，反而讓姬玄霧原本有些起伏的心緒莫名地平復了下來。
這時，蕭塵從火堆上取下一串烤得有些焦黑的魚，遞到姬玄霧面前︰“你寒氣入體，先吃點東西暖一下身子。”
他的動作有些生硬，甚至可以說笨拙，那串烤魚賣相實在不佳，邊緣明顯焦糊了。
姬玄霧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串冒著熱氣、卻散發著些許焦糊味的烤魚，又看了看蕭塵那副一本正經、仿佛遞過來的是什麼珍饈美味的模樣，一個沒忍住，竟輕聲笑了出來。這一笑牽動了傷勢，又讓她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蕭塵疑惑地看著她。
姬玄霧止住咳嗽，眼角還帶著一絲笑出來的淚花，她接過烤魚，卻沒有立刻吃，而是抬頭看向蕭塵，眼中帶著一絲難得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狡黠和調侃︰“蕭塵道友…”
“嗯？”
“你以前…經常給別人做飯嗎？”她忍著笑意問道。
蕭塵似乎沒明白她話里的意思，老實回答︰“野外生存，果腹而已，談不上做飯。”
姬玄霧用指尖輕輕點了點烤魚焦黑的部分，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那看來…你這‘果腹’的手藝，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呢。說句不好听的…你的魚，烤糊了。”
她本以為蕭塵會尷尬或者反駁，卻沒想到，在她說完這句話後，蕭塵拿著樹枝撥火的手微微一頓，眼神忽然變得有些飄忽，仿佛透過跳躍的火焰，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洞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剩下柴火燃燒的 啪聲和洞外的流水聲。
過了好一會兒，蕭塵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姬玄霧從未听過的、仿佛沉澱了無數歲月的悵惘和復雜︰“以前…確實經常烤。”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揭開某個塵封已久的傷疤︰“不過不是給別人，是給我妹妹…念兒。”
“妹妹？”姬玄霧微微一怔，她從未听蕭塵提起過家人。
“嗯。”蕭塵的目光依舊沒有聚焦，仿佛沉浸在回憶里，“那時候，我剛被趕出甦家，像個喪家之犬。是她…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乞兒，跟著我，依賴我。我們住在黑石城一個破院子里，日子很苦。我出去做任務，采藥，換些吃的用的。她就在家等我…”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姬玄霧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靜之下深藏的洶涌情感。
“她總說我烤的魚難吃，不是沒鹽就是烤焦…”蕭塵的嘴角似乎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卻又充滿了苦澀，“但她每次都會吃完，然後拉著我的袖子說，‘哥哥烤的，最好吃’…”
姬玄霧靜靜地听著，手中的烤魚仿佛變得沉重起來。她能想象出那是一幅怎樣相依為命、又充滿艱辛的畫面。
“但是…”蕭塵的聲音驟然低沉下去，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五年前…她走了。”
姬玄霧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對不起…節哀…”她以為他的妹妹已經不幸離世。
然而，蕭塵卻猛地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不再是悵惘，而是爆發出一種近乎偏執的、無比堅定的光芒，仿佛有兩團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不！她沒死！她是被上界的人強行帶走的！”
他的語氣變得激動起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那個道人…很強，強到那時的我在他面前如同螻蟻！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念兒被他帶走…無能為力！”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卻異常清晰堅定︰“但我發誓！終有一天，我會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足以殺上上界，找到那個道人，把念兒救回來！誰也不能阻止我！”
這一刻的蕭塵，不再是那個冷靜到近乎冷漠的修士，而是一個背負著沉重誓言、內心燃燒著復仇與救贖火焰的哥哥。
姬玄霧被他眼中那熾熱而堅定的光芒所震撼，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她沒想到，在蕭塵那冰冷堅硬的外殼之下，竟然隱藏著如此深刻的情感與執念。
但很快，她又想到了一個現實的問題，聲音不由得帶上了一絲艱難︰“可是…蕭塵，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上界時間流速與下界不同，對你來說或許是五年，對她而言可能已是十幾年甚至更久…她…她還會記得你嗎？她還會認你這個哥哥嗎？或許…她在上界已經有了新的生活…”
這個問題，顯然也無數次拷問過蕭塵自己。
他眼中的熾熱光芒微微黯淡了一下，挺拔的肩膀似乎有那麼一瞬間的垮塌，但隨即又更加用力地挺直。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滄桑和…一絲隱藏得極深的不安︰
“這…或許就是命吧。”
他抬起頭，望向洞口縫隙中透進來的、冰冷的星光，仿佛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姬玄霧說︰“只要…只要她過得開心、平安，那就好了。至于她還認不認我這個沒用的哥哥…”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得幾乎微不可聞，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到的顫抖︰“時間…確實太久了…”
雖然他的話听起來似乎很“開明”，很“灑脫”，但姬玄霧卻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語氣深處那無法完全掩飾的顫抖和潛藏的巨大不安。那是一種深埋于心底、害怕被時間沖刷、被現實否定的恐懼。
鐵面之下，是深藏的柔情與脆弱。行事狠辣果決，仿佛聖人勿近，那或許只是他將自己層層武裝起來，害怕再次受到傷害的保護殼。
強大，神秘，卻又背負著如此沉重的過去和如此柔軟的情感…
姬玄霧靜靜地凝視著火光映照下蕭塵的側臉，心中涌起一股極其復雜的情緒。有對他遭遇的同情，有對他執著和強大的欣賞，有對他那份深藏柔情的觸動…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確切形容的、朦朦朧朧的、仿佛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心弦的異樣感覺。
那感覺很奇怪，讓她有些慌亂，又有些…莫名的悸動。
她迅速低下頭，假裝專注于手中那串已經有些涼了的烤魚，小口小口地吃著，仿佛那焦糊的味道也變得不再那麼難以忍受。
洞內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篝火燃燒的聲音。兩人都沒有再說話，一種微妙而難以言喻的氣氛，卻在無聲中悄然彌漫開來。
姬玄霧的心，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