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拿起桌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不疾不徐地開口︰
“靖安哥，流程上的事，我自然不會讓你一個人去扛。”
“過了大年初八，大川市委楊海金書記，會借著去省里匯報新年經濟開局工作的由頭。私下里，專門向分管發改委的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當面匯報這套‘龍騰新區先行先試’的改革思路！”
張明遠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勾勒出一條免責防線︰
“只要副省長在口頭上表了態，支持地市探索園區體制改革。後續你們省發改委內部走流程，那就是從你這個營商處處長、到分管副主任、再到發改委主任，逐級簽字會審！”
“多層領導共同簽批，審批痕跡完整。就算日後真的在基層引起了爭議或者反彈，那也是廳級、處級多級共同決策的省委宏觀戰略探索！塌天大禍有高個子頂著，絕不可能讓你林靖安一個處長單獨去扛下所有的政治責任。”
听著這番堪稱完美的“甩鍋”設計，林靖安卻沒有任何如釋重負的輕松，反而端起酒杯，冷笑了一聲︰
“你這個猴崽子如意算盤倒是打的挺精。”
“但你算漏了一點！”林靖安眼神銳利地盯著他，“楊海金是從其他地級市平調過來的少壯派。他這輩子一直在基層和地市打滾，從來沒在省直機關和省委大院里任過職！”
“在省里，楊海金是個徹頭徹尾的‘光桿司令’！他在省委里面，根本就沒有說得上話的鐵桿靠山！”
林靖安說的話雖然直接，但也非常現實︰
“你以為常務副省長是路邊賣菜的嗎？楊海金僅僅借著去匯報工作的機會，在沒有任何核心人情關系鋪墊的情況下，就想靠幾張規劃圖紙，撬動省領導點頭支持這種顛覆性的體制改革？”
“千難萬難！”
被林靖安當面戳破了楊海金在省里的人脈短板，張明遠並沒有反駁。他深深地看了這位大舅哥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自然地略過了這個話題，話鋒一轉︰
“靖安哥，先不說楊書記能不能敲開副省長的門。咱們先來算算，如果這份批文真的下來了，省發改委，或者說你林處長，能得到什麼。”
張明遠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傾，拋出了他準備好的、足以讓任何省直干部瘋狂的“利益大餅”︰
“第一。這是實打實的處級晉升硬履歷！”
“這幾年，省里一直在喊落實營商環境優化、喊開發區體制機制改革。但喊歸喊，全省幾十個地級市、上百個開發區，全都在觀望！沒有一個城市敢率先破冰，生怕槍打出頭鳥。”
張明遠目光灼灼︰
“如果這份試點落地。龍騰新區，就會成為全省第一個敢吃螃蟹、完成園區人事和財政放權的樣板工程！”
“到時候，所有的改革成果、所有的經驗總結材料，必須且只能以省發改委營商環境處的名義牽頭，總結上報國務院和國家發改委！而你林靖安的名字，將作為改革的指導者，永遠排在最前面！”
“靖安哥。您現在是副處，要不了多久，就是板上釘釘的正處，但想再進一步提拔到副廳級，最缺的是什麼？不是熬年頭，也不是寫幾篇錦繡文章。缺的，就是這種從零到一、改變基層生態的【改革標桿履歷】！這是年底全省發改系統評優、省委組織部考核提拔時，別人搶破頭都拿不到的稀缺政治籌碼！”
林靖安夾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張明遠這番話，算是說到他心坎里去了。
張明遠繼續開口︰
“第二。綁定大川市委，搭建你在地市的最高層人脈網。”
“你在省直機關干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省里往下派發產業資金、園區專項債、落實重大產業項目的時候。最怕的，就是底下的地級市推諉扯皮、陽奉陰違，導致項目爛尾，最後發改委背鍋。”
張明遠笑了笑︰
“楊海金雖然在省里根基淺，但他是個實干派，而且還年輕。你這次幫他把試點的批文拿下來，等于讓他在全省露了臉。這就是雪中送炭的天大人情！等于是牢牢綁定了一位地級市的市委書記！”
“以後你林處長要在全省推進什麼棘手的工作，大川市委絕對是你最堅實的後盾。這種上下級的良性互動，能讓你在處室里的話語權，產生質的飛躍。”
听到這里。林靖安深吸了一口氣，將手里的筷子放了下來。
張明遠說的這些，句句都戳在了他這個即將升任正處、急需硬核政績來鋪就副廳之路的省委少壯派心窩子上。
他終于明白張明遠剛才為什麼對“楊海金省里人脈不夠”這個致命缺陷避而不談了。
這小子，是在這里等著他呢！
楊海金在省里沒關系，敲不開常務副省長的門。但他林靖安有啊！林家在北安省樹大根深，只要他這位發改委的實權處長願意在中間“牽線搭橋”，提前給分管領導吹吹風、做做鋪墊。楊海金的匯報，自然就能順理成章地遞到副省長的案頭上！
張明遠這是在拿這些滔天的政績紅利，來誘導他林靖安，親自下場去充當那個“撬動省里政策的杠桿”！
可是！這里面的政治風險和需要動用的家族資源相應也會變得更大，算是高風險，高回報的一件事。
眼看著林靖安眉頭緊鎖，陷入了激烈的權衡。
張明遠站在全省宏觀經濟大局角度上，再次開口︰
“還有現實的經濟與全省大盤指標。”
“靖安哥，如果新區放權成功，我們有把握讓大批大型工業項目和外資企業快速落地！到時候新區的稅收和固定資產投資將呈現井噴式的暴漲！”
張明遠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省發改委的痛點︰
“這不僅僅是在做大大川市的Gdp，更是實打實地在抬升全省的年度經濟考核指標！省發改委每年承擔全省經濟增速和固投考核的巨大壓力，這個試點，能直接幫你們處室，甚至是省領導，減輕年度考核的重擔！”
“而且，一旦試點成熟。這套用人和財政直達的模式，你可以牽頭出台《全省統一的園區放權指導意見》，把它復制推廣到全省十幾個產業園區！到那時，你林靖安，就是全省園區改革規則的真正制定者！”
一連串的重磅炸彈砸下來。包廂里安靜的落針可聞，只有林靖安心亂如麻，下意識的往嘴里倒酒。
張明遠心里清楚，跟林靖安坐在一起，只談風險跟利益是不夠的，1最後一道鎖，必須是人性和感情的羈絆。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一直乖乖坐在旁邊、幫兩人倒茶的林婉容，眼神變得溫柔。
“靖安哥。這最後一條，是私心。”
張明遠握住林婉容的手，目光坦誠地看著林靖安，做出了承諾︰
“只要試點批文落地，龍騰新區的架構徹底理順。我會在第一時間，把婉容正式調到新區管委會綜合辦的核心崗位，並且提拔重用。”
“她不會再局限于一個隨時會被人呼來喝去的基層小科員。後續的仕途和政治待遇，我會一步步替她規劃好、兜住底。”
張明遠的聲音透著讓人安心的沉穩︰
“我和婉容的感情，這輩子都不會有變故。靖安哥，你今天幫我，本質上，也是在幫自家的親妹夫在這個吃人的名利場里站穩腳跟。婉容的後半輩子有了安穩的依靠。長遠來看，這是咱們的家事，絕不是單純地在幫外人扛雷。”
這番話，算是徹底把“政治交易”和“親情羈絆”死死地焊在了一起。
林婉容听得眼眶微紅，她反手緊緊握住張明遠的手，轉過頭，一雙大眼楮可憐巴巴地看著林靖安︰
“哥……明遠說得對。你就幫幫他嘛。他要是真的因為這事兒栽了跟頭，你妹妹我以後可怎麼辦呀？”
“哥，從小到大你最疼我了，你難道就忍心看著自己妹夫天天在基層挨欺負，妹妹也一直是個小科員？”
面對一個談利弊，一個撒嬌賣萌談親情的混合雙打局面，林靖無奈的苦笑了一聲。
他端起面前已經有些發涼的白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落。
林靖安摘下金絲眼鏡，揉了揉鼻梁，眼神復雜。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張明遠，又看了看滿臉期盼的堂妹。
“呼——”
林靖安吐出一口濁氣，將眼鏡重新戴好。
他既沒有松口表態，也沒有明確拒絕。
拿起桌上的筷子，夾了一塊牛肉塞進嘴里，一邊咀嚼，一邊淡淡地說了一句︰
“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吃飯吧。下午我還要趕回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