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久安市機場，風里帶著北方的干冷。
舷梯下，張明遠攏了攏黑色呢子大衣的領口，轉身面向那群剛剛從波音737商務包機上走下來、還在被眼前頂配官方排面震得有些發懵的南方老板。
“各位老總，我來引薦一下。”
張明遠側過身，自然地將站在最前方的三位地市級實權領導讓到了視線中央。
“這位，是大川市招商局的柴局長；這位，是市經開區管委會主任林振國；這位，是市委辦副秘書長。”
“這位是甘總吧！一路上辛苦了！”
柴局長第一個大步走上前，一把握住甘守田的雙手，用力搖了搖。這位主抓項目落地的干事型局長，身上沒有半點官威，語氣熱情得像見到了多年未見的老友︰
“各位企業家敢闖敢干，帶著真金白銀逆勢北上，這是對我們大川市營商環境最大的信任！市委市政府早就在盼著大家了。到了這里，就是到了自己的主場！”
市委辦副秘書長則微笑著點頭，言語間透著嚴謹與穩重︰“楊書記和喬市長都在市委大院等著各位。市里的態度很明確，你們投資的每一分錢，大川市委都保駕護航到底。”
最後走上前的，是帶著書卷氣的林振國。
他看著這群風塵僕僕的實業家，溫和地笑了笑︰“新區的土地已經推平了，三通一平的管網也預埋到位了。等大家休息好，隨時去現場挑地皮。”
這番毫無官架子、謙卑客氣、給足了面子和里子的主動寒暄，讓甘守田和那十幾位老板徹底受寵若驚。
就在前天晚上，他們還在沙溪村的爛泥地里，被一群連字都認不全的地痞流氓指著鼻子罵娘、敲詐勒索。而現在，地級市的實權局長親自站在寒風中等候，噓寒問暖，承諾兜底。
這種階層反差感，像是一股滾燙的暖流，瞬間熨平了他們心底對于異地投資的所有忐忑。
引薦完畢，接待人員有條不紊地引導著老板們分批走向停在一旁的奧迪車隊。
人群散開，空出了幾步的距離。
林振國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站在身旁的張明遠，沒好氣地打趣了一句︰
“你這臭小子！跑去南方躲了十幾天的清閑。你知不知道，清水縣那邊這陣子都快炸鍋了！”
林振國指了指清水縣的方向︰
“新區的項目審批、征地報表、管網配套，都快要堆爆了！底下那些老油條見你不在，開始瘋狂作妖反撲。那口油鍋沸得，連周炳潤那個老狐狸的鍋蓋都快壓不住了！你就不怕這火候太大，徹底玩脫了？”
面對恩師的吐槽，張明遠伸手接過林振國遞來的一根煙，低頭點燃。
“林主任。”
張明遠吸了一口煙︰
“我這是出去辦正事。搶產業、搶稅源、搶就業。”
他透過青灰色的煙霧，看著那些正滿臉激動坐進公務車里的南方老板︰
“我要是不把這十七家實體企業、幾千個工作崗位硬生生扛回來。咱們經開區那塊牌子，要不了多久就得被省里給摘了。至于清水縣那口油鍋……”
張明遠掐滅煙頭，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鍋燒得越熱，炸出來的雜質才越多。等兩天，我就回去給他們撇撇浮沫。”
……
八輛黑色的奧迪A6L排成整齊的一字長龍，平穩地離開省城，順著國道開往大川市。
三小時後，車隊正式進入大川市區，沿途每一個十字路口，交警早已提前進行交通管制。一路綠燈，全程VIp政務通道。車隊所過之處，路人紛紛駐足側目，屬于地市級最高規格的排面，被徹底拉滿。
做玩具外貿的胖老板，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
北方的初春雖然沒有南方的滿眼綠意，但那種大開大合的城市骨架，卻極具視覺沖擊力。雙向四車道的主干道寬闊平整，沒有城中村亂停亂放的泥頭車；道路兩旁規劃整齊的政務大樓和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區基建雛形，透著讓人心安的秩序感。
“老李，你捏捏我的腿，我這不是在做夢吧？”
胖老板收回目光，咽了口唾沫，看著旁邊做制衣廠的瘦高個︰
“這路況，這環境，還有這警車開道的待遇……咱們在海珠市干了十幾年，交了上千萬的稅，連個處級領導的辦公室都沒進去過。這到了北方，怎麼感覺跟當了市委領導似的？”
“這就是差距啊！”瘦高個老板摩挲著真皮座椅的扶手，“南方現在是嫌棄咱們這些勞動密集型產業，把咱們當包袱甩。可人家北方，是把咱們當活菩薩供著！”
他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篤定︰
“就沖張主任今天擺出來的這套硬核排場。我算是看明白了，人家說的‘政策兜底’絕不是畫大餅。這地方，能扎根！咱們這波，算是賭對了！”
……
車隊一路暢通無阻，最終緩緩駛入大川市委大院，停在了一號接待廳的台階前。
厚重的紅木大門敞開，暖氣撲面而來。大廳內鋪著暗紅色的羊毛地毯，一排排青花瓷茶杯整齊地擺放在橢圓形的會議桌上，茶香四溢。
當這十七位南方老板走進接待廳時。
一個穿著深色夾克、梳著背頭的中年男人，已經微笑著站在了會議桌的主位前。
在2004年的政治生態中，一個地級市的市委一把手，是轄區幾百萬人口、全域政務、產業、人事、財政的絕對第一責任人。在普通民營企業家的眼里，這屬于真正的頂級父母官，平時想見一面比登天還難，大多只能在地方新聞聯播里看到他們的身影。
而此刻。
大川市委書記楊海金，親自等候，微笑接見！
“各位企業家，一路辛苦了。”
楊海金沒有坐下，而是主動走上前，和走在最前面的甘守田握手。
楊海金沒有任何高高在上的官腔，語氣溫和務實，開門見山︰
“大川市的底子薄，比不上特區繁華。但各位願意把企業搬到這里，就是給大川市的百萬老百姓送飯碗、送希望。”
楊海金回到座位上，目光掃過全場，給出了代表市委最高意志的承諾︰
“我在這里不談空頭政策。我只表一個態！”
“大川市委，就是你們在北方的娘家！在這里，我絕不允許出現任何地痞流氓擾亂生產，絕不允許任何職能部門吃拿卡要！從你們建廠、投產、用工、到辦證。全程由經開區管委會兜底保障！”
“誰敢朝你們的企業伸黑手，我就剁了誰的爪子！”
這番話，擲地有聲，沒有半點官場太極的圓滑。
十七位在南方受盡了委屈的老板，听得熱血沸騰，徹底被這位市委書記的魄力和態度給折服了。
座談會進入了最核心的收尾階段。
招商局柴局長翻開筆記本，準備記錄。張明遠坐在楊海金身側，拿出一份文件，開始當場量化這批跨省招商的終極落地數據。
張明遠聲音沉穩，每報出一組數據，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現場所有人的心坎上︰
“第一批次。甘總牽頭的蝶飛電子及十二家核心配套企業。”
“總投資額︰10.2億。申請工業征地︰620畝。項目定位︰新區核心電子產業園。預計投產後，首批帶動本地就業4000人。”
柴局長握著鋼筆的手猛地一抖，倒吸了一口涼氣。
張明遠沒有停頓，繼續陳述那四個臨時加塞進來的“大禮包”︰
“第二批次。億級玩具外貿大廠，投資8000萬，征地45畝。主打出口歐美外貿，填補大川市輕工外貿出口空白。”
“中型品牌服裝制衣廠，投資3500萬，征地30畝。主打國內商超服飾供應鏈，典型勞動密集型企業。”
“電子配件加工廠，投資1500萬，征地20畝；箱包手袋作坊，投資400萬，征地12畝，解決底層批量就業……”
張明遠合上文件，給出了一組讓楊海金都忍不住眼角抽搐的終極匯總︰
“本次南下考察。共計引進十七家規模以上實體企業。”
“總落地投資額，超過12億人民幣！總計征地需求727畝！預計為大川市新增就業崗位，近6000個！”
死寂。
偌大的一號接待廳里，只剩下空調運作的微弱聲響。
楊海金端著茶杯，看著張明遠，極力克制著內心的驚濤駭浪。
十二個億的純實體制造業投資！六千個實打實的飯碗！
這意味著，大川市和龍騰新區，在今天，首次成型了一個完整的、具備上下游自我造血能力的“南方實體產業集群”！
這不僅是張明遠交出的答卷，這更是他楊海金今年在省委述職大會上，最無可爭議的政治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