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一份蓋著大川市紀委和清水縣紀委雙重紅印的處理通報，通過內部機要通道，迅速下發到了全縣各個機關單位的案頭。
關于縣財政局局長聞嵩的處理結果，終于塵埃落定。
《通報》指出︰聞嵩同志在擔任縣財政局局長期間，履職不作為，作風懈怠松弛。在涉及龍騰新區重點項目的資金審核中，人為設置障礙，導致大額項目資金嚴重阻滯，貽誤了全市招商引資和新區發展的大局。
經市紀委專項調查組查實、市委常委會研究決定︰免去聞嵩同志清水縣財政局局長職務！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處分！行政降級，調離實權崗位，調入縣老干部局擔任閑職調研員。
看到這個結果，很多人可能會覺得處理得太輕了，甚至覺得張明遠雷聲大雨點小。
但在體制內，這是市級督辦案件標準的“從輕落錘”方式！
為什麼不開除公職？為什麼不移送司法？原因很簡單︰市委調查組查遍了財政局的賬本和聞嵩的私人賬戶，沒有任何貪腐實錘！沒有任何個人謀利的經濟證據！
體制內的鐵律是︰貪腐入刑，瀆職免職，作風問責扣分。
聞嵩卡資金，本質上是派系斗爭導致的履職梗阻。沒有錢款過手，頂格的處理，也就是免去實權、降級、閑置養老！
這個結果不僅徹底坐實了聞嵩“阻礙發展”的責任，把孫建國最核心的財權臂膀齊根斬斷；同時又沒有無限擴大株連，沒有牽扯出經濟犯罪引發全縣官場的大地震。這完全符合市委書記楊海金“穩大局、局部洗牌”的政治底線。
隨著這份通報的下發，聞嵩徹底垮台，孫建國的嫡系財權徹底崩盤。清水縣的官場，終于真切地感受到了張明遠不帶一絲血腥味、卻刀刀致命的政治手腕。
……
同一時間。
龍騰新區管委會，臨時綜合大院。
與前幾天死氣沉沉、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氛圍截然不同。今天的大院里，人頭攢動，朝氣蓬勃。
管委會專門騰出了一樓的辦事大廳，改造成了臨時的干部審核考核中心。
從全縣十幾個鄉鎮、幾十個基層站所里層層篩選出來的，三百四十七名年輕儲備干部，此刻已經全員集結到場。
這些人，清一色全是入職十年以內、在鄉鎮基層摸爬滾打、處于邊緣崗位、沒有任何派系背景的年輕公務員。
他們大多是靠著踏實備考上岸的農村子弟，或者是懷揣理想選調下鄉的大學生。但因為沒有關系、不懂逢迎，被長期壓在鄉鎮的最底層，天天干著寫材料、跑腿、填表格的雜活。空有一身抱負，卻從未接觸過核心政務。
此刻，他們穿著各異，三五成群地站在大院里，神色拘謹中又透著難以掩飾的興奮。
“哎，你們听說了嗎？新區前幾天搞了大清洗，四百多號老資格全被掃地出門了！”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鄉鎮干事壓低聲音，“現在上面各大局辦，實權崗位空出了一大半！”
“能沒听說嗎？我來的時候，鎮里的領導說過了，說是市里的紅頭文件強行調的人。”旁邊一個皮膚黝黑、看著挺精干的年輕人搓了搓手︰
“兄弟們，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以前在鄉鎮，咱們這種沒背景的，熬瞎了眼、熬白了頭，一輩子也難挪個窩。現在新區這架勢，是真打算不論資排輩，憑實干上位了！”
“听說主導這次選拔的張主任，也就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人家不看關系，就看能力。咱們這次要是能把握住機會，跳出鄉鎮那個泥潭，以後在這龍騰新區，絕對是大有可為！”
……
上午九點，考核正式啟動。
一樓大廳被臨時隔出了五個獨立的面試間。
為了杜絕任何暗箱操作和人情貓膩，張明遠這次特意“抓壯丁”，組建了一個規格拉滿的高配面試評審團。
一號面試間︰張明遠親自坐鎮，擔任主考官，總把控全局。
二號面試間︰新區管委會常務副主任李為民，憑著幾十年基層老干部的毒辣眼光，負責識人兜底。
三號面試間︰市委調查組組長趙鴻遠。這位市紀委的大拿被張明遠特邀列席，專門用紀檢的視角，去審視這些年輕人的心性、作風和抗壓忠誠度。
四號和五號面試間，則由新區紀工委書記李建國和副書記桑達坐鎮，負責作風履歷的前置把關和基層執行力的評判。
面試流程異常嚴格︰所有人現場隨機抽號，排隊入場，依次面試。全程公開，全程記錄，甚至在每個面試間的角落里，都架設了一台老式攝像機全程錄像。
面試開始前，張明遠拿著麥克風，站在大廳的台階上，進行了簡短的動員講話。
“各位同志，大家上午好。”
“今天召集大家來到龍騰新區，不是定崗任用，不是崗位調整，只是一次公開、公平、擇優的專項遴選面試。”
“這段時間，我們從全縣十幾個鄉鎮，篩選出你們這批扎根基層、履歷干淨、踏實肯干的年輕干部。你們大多數人扎根鄉鎮一線，干活最多、資歷最淺、資源最少，卻始終堅守崗位、默默付出。但你們的付出，組織看得到！”
“我今天先說三條規矩，也是本次遴選的底線。”
“第一，本次考核只看能力、只看本心、只看擔當。不看家庭背景、不問人脈圈子、不講資歷排輩。在新區的選人標準里，實干大于年限，初心大于圓滑。”
“第二，本次遴選寧缺毋濫。新區百廢待興，缺的是能扛事、能干事、願意扎根發展的實干者，絕不養閑人、絕不容混子、絕不留官僚習氣。面試擇優錄取，適配者留，浮躁者汰。”
“第三，我希望大家擺正心態。今天的考核，對你們不是一次調動，是一次檢驗。檢驗你們的初心、檢驗你們的能力、檢驗你們是否配得上新時代的基層舞台。”
“機會，我給所有人擺在面前。能不能抓住，全憑你們自己。”
張明遠語氣放緩，真誠懇切︰
“新區未來會有大量崗位、大量平台、大量機會。但所有的位置，只留給願意做事、敢扛責任、守得住底線的年輕人。希望你們拿出最真實的狀態，接受組織的挑選。”
李為民緩步上前，語氣溫和厚重︰
“我在基層干了一輩子。”
“我最清楚，鄉鎮的年輕干部最苦、最累、最容易被埋沒，也最純粹、最有沖勁。”
“今天這次遴選，是清水縣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真正拋開人情、拋開派系、拋開資歷，純粹憑本事選崗。”
“我只送大家一句話︰守住初心、摒棄油滑、踏實做事。無論今天結果如何，能被組織看見、敢于站上舞台，就是你們職業生涯最好的開始。”
“放平心態，真誠作答，無愧自己，無愧組織。”
……
工作人員當眾宣讀二次遴選規則、淘汰標準、崗位適配考核細則，全程公開透明。
清水縣史上最公平的年輕干部大遴選，正式拉開帷幕。
……
一號面試間內。
張明遠翻看著手里的第一份檔案，抬頭看向推門走進來的那個年輕人。
這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格子襯衫，膚色微黑，手指關節粗大。他走到椅子前，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衣角，這才規規矩矩地坐下。
“別緊張。”張明遠看了一眼他的名字，“王磊是吧？在安良鄉黨政辦干了五年干事？”
“是、是的，張主任。”王磊咽了口唾沫，聲音微微有些發緊，但眼神卻很真誠。
張明遠沒有問那些宏大的理論，而是直接切入最基層的實際︰
“在鄉鎮黨政辦這五年，日常具體都負責哪一塊的工作？”
“主要是……寫材料。鄉里的年終總結、工作匯報、還有給縣里報送的信息簡報，基本都是我負責統稿。”王磊如實回答，“平時還兼著收發文件、接待上訪群眾，以及給領導跑腿下鄉核實一些數據。”
典型的基層“老黃牛”，任勞任怨，干的都是最瑣碎、最不顯眼、也最容易替人背鍋的雜活。
張明遠微微點頭，拋出了第二個問題︰
“對于龍騰新區未來的發展，你有什麼看法？或者說，你覺得新區現在最缺什麼？”
王磊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張明遠會問這麼宏大的問題。他猶豫了片刻，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張主任，我不太懂大經濟。但我在鄉鎮負責接待過企業老板。我覺得，新區現在最缺的，是‘規矩’和‘效率’。”
“老板們不怕花錢，就怕不知道錢花在哪、辦個證要跑多少個部門、看多少張臉色。如果新區能把這些辦事的規矩定死，讓企業少跑腿，哪怕沒有稅收優惠，他們也願意來。”
張明遠眼底閃過一絲贊賞。沒有油滑的奉承，只有基于基層經驗的真實體悟，這很難得。
“最後一個問題。”
張明遠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極具壓迫感︰
“新區接下來是全面大建的攻堅期。高強度的工作節奏、市里縣里的高壓督查、以及無休止的頻繁加班，那是常態。”
“甚至，你可能會因為嚴格執行規定，而得罪以前的領導或者本地的熟人。這種壓力，你扛得住嗎？”
面對這種直擊靈魂的壓力測試。
王磊臉上的局促消失了。他迎著張明遠的目光，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語氣里透著壓抑了五年的不甘和決絕︰
“張主任。我在鄉鎮熬了五年，每天加班寫材料到半夜，第二天還要笑臉迎人，我不怕累。”
“我只怕，累死累活干一輩子，卻連一點能改變地方、能實現自己抱負的機會都看不到！”
“只要您敢用我，哪怕得罪全縣的人，我王磊也絕對不皺一下眉頭！”
張明遠看著他，足足看了五秒鐘。
“好。”
張明遠拿起手邊的碳素筆，在那份檔案的封皮上，干脆利落地打了一個醒目的紅勾。
隨後，他在檔案右下角的“擬定崗位”一欄里，親筆寫下了極其硬核的評語和分配結果︰
【心性沉穩，文字功底扎實，執行力強，有大局觀。擬任︰龍騰新區下屬局辦——綜合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