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號會議室里，針落可聞。
李為民戴上老花鏡，打開了那份厚重的紅色文件夾。
“第一批，擬錄用人員及定崗名單如下︰”
“趙海強，擬任新區綜合執法大隊，一中隊一線執法員；王偉，擬任新區環保局，污染防治科科員……”
李為民一口氣念出了近一百個名字。
底下的年輕干部們一邊听著，一邊在心里默默盤算。這第一批公布的，基本都是資歷尚淺、甚至剛過試用期的年輕人。管委會給他們定的崗位，可以說是嚴絲合縫——全是專業對口、在一線跑腿干活的基礎崗。沒有一個人被違規安插到需要資歷的領導位子上。
這嚴謹的用人尺度，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種“一切按規矩辦事”的踏實感。
也有少量人心里憋著一口氣，原本覺得張主任用人會不拘一格，不拘泥于規矩，結果他們除了被調到新區，還是在基層一線打滾。
“下面，宣布幾項重點業務科室的骨干定崗。”
李為民翻過一頁，語氣稍微提亮了幾分︰
“邱晨，原甘子鎮財政所綜合辦干事。擬任︰龍騰新區經濟發展局，項目科骨干干事！”
“李志文，原水窩子村大學生村官。擬任︰龍騰新區經濟發展局，督查科專職干事！”
听到這兩個名字，會議室里響起了一陣騷動。
經發局！那可是目前整個龍騰新區權力最大、油水最豐厚、也是跟著張明遠最緊的核心一號實權局辦！能進經發局，哪怕只是個普通干事，那也是直接跨入了新區的核心梯隊！
李志文坐在第三排，興奮得滿臉通紅，雙手緊緊握拳。
而坐在他旁邊的周日翝，听到這兩個任命，卻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銀邊眼鏡，嘴角勾起一抹“果然不出我所料”的淡笑。
他在心里暗自盤算︰
邱晨和李志文這兩個人，在面試的時候他了解過。兩人干勁十足，能力也有，但入職年限太短，資歷淺。張明遠是個懂規矩的人，肯定不會給他們掛副股級的實職。只能把他們放在核心科室當普通骨干，作為重點苗子培養。
“接下來，肯定就該念到那些資歷夠、能力強，準備直接提拔中層領導的名字了。”
周日翝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衣領。
他今年二十九歲，入職整整六年！論寫材料的筆桿子功夫，論搞財政數據分析的專業度，他自認在全縣年輕一代里是天花板級別的存在。更何況，他骨子里那股敢查賬、敢跟領導硬剛反腐的“刺頭”精神，絕對完美契合張明遠現在“打破陳規、重塑吏治”的胃口。
哪怕張明遠再怎麼卡年限，以他的資歷和能力，保底也是經發局或者管委會黨政辦的核心崗，穩拿一個副股級以上的實職！
周日翝甚至已經開始在腦子里構思，等會兒听到自己被破格提拔的名字時，該如何保持寵辱不驚的表情，給旁邊這群沒見過世面的新人做個表率。
“下一位。”
李為民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名單上頓了一下︰
“周日翝。原下河鎮農技站干事。”
周日翝的心髒猛地一跳，脊背瞬間挺得筆直，呼吸都放緩了。來了！
“擬任︰龍騰新區城鄉建設服務中心，綜合內務辦公室，內務干事。”
轟！
這幾個字，就像是一記悶棍，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周日翝的後腦勺上！
他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腦子里嗡嗡作響！
城鄉建設服務中心？！
那特麼是建設局下面的一個邊緣二線清水衙門！平時連新區核心業務的邊都摸不著！
綜合內務辦公室？！內務干事？！
說白了，這就是個負責復印文件、整理廢舊檔案、統計考勤台賬的後勤打雜崗！無執法權、無項目對接權、無任何核心業務接觸！連個最低級別的副股級標識都沒有，甚至連“重點培養”的標注都沒掛！
這算什麼？！
六年老資歷！全縣頂級的筆桿子和數據分析師！曾經在財政局敢跟副局長掀桌子的刺頭天才！
竟然比李志文這兩個剛下基層兩三年的新人，崗位還要差十萬八千里？！別人進了權力核心中樞，他被一腳踢去了邊緣養老院掃地？！
李志文轉過頭，看著周日翝那張慘白如紙的臉，滿眼都是不可思議。他本來以為周哥這種資歷深、能力強的人，肯定是妥妥的中層領導了，結果竟然被發配去打雜？
周日翝的心態瞬間崩了！
前所未有的屈辱、失落、極度的不甘，猶如毒蛇一般啃噬著他的五髒六腑！
為什麼？！
全考場三百多個人，誰的業務能力比我強？誰的資歷比我深？誰比我更懂那些腐敗的規則漏洞？！張明遠到底是不是個瞎子？！為什麼要把我閑置埋沒？！
就在周日翝腦子里一團亂麻、滿心怨憤的時候。
台上的李為民，拋出了本次定崗大會真正的“核彈”。
“下面，宣布本次遴選中，符合組織原則、資歷年限達標、且個人能力極其突出的幾項破格提拔任命！”
李為民看著手里的名單，聲音洪亮︰
“孫乾。二十九歲，入職六年。原城關鎮黨政辦干事。”
“擬任︰龍騰新區黨政綜合辦公室，督查一室，科室主任！正股級實職！”
嘩——！
整個二號會議室瞬間炸開了鍋！
黨政綜合辦督查一室主任！這可是新區的絕對中樞核心，手握尚方寶劍，專門負責督查全區各局辦工程進度和作風紀律的實權崗！直接就是正股級實職！
這可是今天全場最耀眼的一顆新星！
但這個名字，卻像是一把尖刀，極其精準地、狠狠地扎進了周日翝的心窩里！
孫乾。二十九歲。入職六年。同樣是寫材料出身的筆桿子！
所有的硬件資歷，跟他周日翝一模一樣！
憑什麼？！人家直接合規破格提拔，一步登天成了科室一把手，掌管新區中樞實權！而他周日翝，卻被一腳踢去冷門部門，繼續復印紙張、整理廢舊檔案？！
這種同資歷、別人登頂、自己卻被發配打雜的極致落差感。把周日翝那僅存的一點驕傲，碾壓得粉碎！
隨著李為民將剩下的兩百多人全部宣讀完畢。
整個龍騰新區的雙軌用人制度，徹底清晰地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年限不足但能力強的，全部定崗對口核心科室當骨干，納入青年培養台賬，不違規破格；
年限達標且能力拔尖的，全部合規破格提拔，填補中層副職、正職的空缺，撐起新區骨架；
平庸的考生，就按部就班地平穩定崗。
“同志們。”
李為民合上名單，做著最後的總結︰
“本次遴選定崗，百分百合規、百分百專業對口！沒有一次違規破格，更沒有因人設崗！新區的干部梯隊已經徹底重建，權責清晰。從明天起，新區進入全面攻堅建設期！”
會議的最後。
張明遠站起身，拿過麥克風。
他沒有長篇大論的去畫大餅，目光冷峻地掃過台下這幾百個即將走上崗位的年輕人，敲響了最沉重的警鐘︰
“各位，听好我的規矩。”
“在龍騰新區，我只看實干。不看你們以前的資歷有多深，也不管你們以前在鄉鎮受過多少委屈和打壓！”
“不要以為進了新區的門，端上了這個飯碗，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在新區，能上就能下！隨時淘汰，容錯率有限！”
“所有人，從今天起，全部從零開始！”
“不管你以前多有才華，也不管你覺得自己有多冤枉。在這個大院里，我只看你落地的結果！戒驕戒躁，踏實做事，敬畏規則，扛住壓力。”
“這里是養蠱的罐子，也是最殘酷的試煉場！只要你有能力，做出成績，就能獲得相應的位置，相反，如果尸位素餐，能力匹配不上崗位，我隨時可以把你們踢出局！”
“散會！”
“嘩啦啦——”
幾百號人同時起身，椅子踫撞的聲音在會議室里回蕩。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興奮和對未來的憧憬。大家三五成群地往外走，熱烈地討論著剛才孫乾的破格提拔，討論著張明遠的雷霆手段，討論著新區真的實現了“不看背景只看本事”的承諾。
李志文收拾好本子，轉過頭準備叫周日翝一起走。
“周哥，走吧，咱們……”
李志文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到周日翝死死地坐在折疊椅上整張臉此刻慘白如紙，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渾身僵硬，牙關緊咬，胸膛劇烈起伏著，整個人仿佛魔怔了。
“周哥？周哥你沒事吧？”李志文連喊了兩聲。
周日翝完全失神，根本听不到外界的聲音。
李志文看出他心態徹底崩了，落差太大受了刺激。這里人多眼雜，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先跟著人流走出了會議室。
偌大的二號會議室，很快人去樓空，徹底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保潔阿姨在角落里收拾礦泉水瓶。
周日翝就這麼在椅子上，足足沉默了二十分鐘。
這六年。
他在鄉鎮基層受盡了打壓，忍辱負重。他自認學富五車，身懷屠龍之術，對這官場里的腐敗和規則漏洞洞若觀火！
他本以為，龍騰新區這場史無前例的大清洗，是他這輩子翻身躍龍門的唯一希望！他以為遇到了張明遠這個懂實干的伯樂，終于能大展宏圖！
結果呢？！
他被像垃圾一樣，故意丟去了一個冷門到不能再冷門的打雜崗！
憑什麼？！
周日翝猛地抬起頭，銀邊眼鏡後的雙眼充血發紅。眼神里，沒有了以往的理智，只剩下偏執的倔強、不服和不甘心！
他猛地推開折疊椅，咬著牙站起身。
周日翝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沖出會議室，直奔管委會主樓的方向而去！
他今天必須要找張明遠，當面問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