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張明遠的審視，馮曉燕沒慢條斯理地將自己面前那杯茶推開，眼神亮得驚人︰
“張主任。別人看那片荒地，看到的是雜草、是河灘、是拆遷留下的爛磚頭。”
“但在我眼里。我看到的是一條正在瘋狂吞噬資源、極速膨脹的鋼鐵巨龍！而您，就是這條巨龍的心髒。”
馮曉燕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里透著敏銳的政治嗅覺和商業洞察力︰
“您這一路上，手撕本土派，大搞‘放管服’一站式審批，甚至連縣財政和人事權都硬生生被您切開了。您所做的這一切，根本不是一個普通開發區主任會去干、或者敢去干的事！”
她直直地盯著張明遠，拋出了她心底最深處的推演︰
“這套行政班底的配置、這種獨立財權的運作模式，甚至包括您現在瘋狂拉升Gdp和基建骨架的做法。這哪里是在建一個普通的縣級新區？”
“您這是在按照‘市級行政區劃’的標準，在給龍騰新區搭建未來升格‘市直屬’的底座啊！”
听到這句話。
一直坐在旁邊裝隱形人的陳遇歡，手里的打火機“啪”的一聲掉在了桌子上，驚愕地瞪大了眼楮，看看馮曉燕，又看看張明遠。
升格市直屬？！
張明遠想干什麼？這可是連他這個死黨兼最大的資本合伙人，都從未听張明遠提起過的終極野心！
然而，張明遠臉上的表情依然沒有絲毫波動。只是，他看馮曉燕的眼神里，多了一絲真正的重視。
這個女人，絕不簡單。
她不僅看穿了目前新區的虛火（外圍配套缺失），更是憑著恐怖的嗅覺，捕捉到了張明遠隱藏得最深、連市委書記楊海金都還在猶豫的終極政治訴求。
正因為她看懂了這盤跨越階級的政治大棋，她才敢在這個時候，帶著二十億資金，來做一場瘋狂的“抄底”。
現在的外圍荒地，可能幾千塊錢一畝都沒人要。但如果未來龍騰新區真的升格為市轄區、甚至副廳級特區，那這些地皮的價值，將是以十倍、甚至百倍的幾何級數暴漲！
“馮總的眼光還真是獨到。”
張明遠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而是順水推舟，直接切入了實質性的商業談判︰
“既然馮總把話挑明了。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你們這四家企業，準備拿出多少真金白銀來參與bot？”
馮曉燕早有準備。
她從身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張標注著密密麻麻紅藍線條的龍騰新區全域規劃地形圖，在張明遠面前徐徐展開。
“資金方面。我們天陽地產出資五億，柳氏建工出資五億，立業集團出資五億，承安集團出資五億，首期啟動資金二十億！”
馮曉燕的手指在地圖上外圍的空白區域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後續隨著工程推進，我們可以繼續追加投資，上不封頂。”
二十億。
這是目前為止，除了省建行那筆十五億官方貸款之外，龍騰新區接到的最大一筆單體基建投資。
張明遠低頭看向地圖︰“你們要的地在哪兒？”
馮曉燕拿出一支紅色的馬克筆，在地圖的東、南、西三個邊緣地帶，分別圈出了幾大塊區域。
“東區河灘荒地、南區山腳下的拆遷廢墟、西區的舊廠房遺址。”
馮曉燕蓋上筆帽，報出了一個數字︰
“這三塊地，加上零星的幾塊邊角料。合計，兩千八百畝。”
張明遠看著地圖上那幾個紅圈，眉頭微微一挑。這女人胃口不小，這等于是把新區未來擴容的三個方向的咽喉，全部圈了進去。
“二十億，換兩千八百畝荒地。馮總，你這賬是怎麼算的？”
馮曉燕從容不迫地翻開企劃書，開始用極其專業、且充滿細節的數據進行對沖︰
“張主任，外圍的七通一平，不是核心區那種平整地塊，那是要開山、填河、排險的硬仗！光是土方工程和管網鋪設，這筆賬就不低于四個億。”
“再加上。按照您‘產城融合’的規劃理念。我們要在這兩千八百畝的範圍內，全資承建︰四所高標準的九年一貫制公辦學校、兩座三甲醫院規模的醫療分中心、兩個涵蓋公園綠地和市政大廳的社區核心樞紐！”
“這些公建配套，材料、人工、設備，哪一樣不是燒錢的無底洞？二十個億砸下去，我們還得承擔漫長的施工周期和極大的壞賬風險。說實話，這筆換地交易，我們給出的溢價，已經是非常具有誠意的了。”
張明遠靜靜地听完這番天衣無縫的計算。
他端起茶杯，看著馮曉燕開口︰
“馮總，你算得很精確，但是。”
“你應該清楚我定下的規矩。”
“在龍騰新區，拿到地皮的房企，絕對不允許捂地、囤地、倒買倒賣！拿到地，必須在規定期限內立刻進行實質性開發！”
“既然你剛才說了，現在外圍的配套全沒起來，甚至連路都沒通。老百姓根本不會去那種地方買房。”
張明遠的眼神極具壓迫力︰“你們拿到這兩千八百畝地，一旦按照規矩立刻開發商品房，建出來的就是死城！你們投入的資金，立刻就會變成血本無歸的死賬，你們，不怕嗎？”
面對這直擊死穴的質問，馮曉燕依舊保持著從容。
“怕，商人哪有不怕虧錢的。”
馮曉燕坦然承認，隨後拋出了她今天真正要談的“政策置換條件”︰
“正因為我們知道外圍目前的現狀，也知道您的鐵腕規矩。所以，我們需要在政策上，獲得一個合理的優待！”
馮曉燕直視張明遠的眼楮，一字一頓︰
“我們承諾，絕對不轉手、不倒賣地皮。但我們要求，這批用來置換基建的土地，必須允許我們‘暫緩開發’！”
“期限是︰三年！”
“三年內，只要我們按期交付市政基建和學校醫院。管委會不得以‘囤地不建’為由，收回我們的土地或者進行處罰。”
三年不開發。
這是在賭！賭三年後，新區的核心區已經徹底飽和，人口和商業必然向外圍溢出；賭三年後，張明遠已經成功將新區升格，土地價值迎來核爆級的翻倍！
張明遠深深地看了一眼馮曉燕。
這個女人，不僅看穿了他的政治野心，甚至把城市發展的周期規律，算計到了骨頭縫里。這哪里是來談基建的，這分明是來賭龍騰新區未來的！
馮曉燕落落大方地迎著張明遠的目光，沒有再繼續開口辯解。她轉身拿起茶壺，專心致志地洗茶、泡茶，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幾十億投資，不過是拉拉家常。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陳遇歡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良久。
張明遠伸手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那份企劃書的“三年”字樣上，重重地畫了一道橫線。
“馮小姐的投資計劃，很有誠意。也確實能解決新區目前外圍基建停滯的實際問題。”
張明遠將企劃書推了回去，語氣冰冷，沒有半點商量的余地︰
“但是。”
“我不管你們是天陽地產，還是什麼柳氏、立業。在我的地盤上，沒有囤地三年的特權！”
張明遠伸出兩根手指，給出最後的底線︰
“這個開發期限。我最多，只能給一年半！”
“一年半之內，基建交付。一年半之後，土地必須破土動工，進入商品房開發流程。晚一天，我照樣收地！”
張明遠盯著馮曉燕︰“行，咱們就簽。不行，馮小姐就當是來清水縣旅個游，畢竟你是我兄弟的未婚妻，咱們也是自己人嘛，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
時間減半！這意味著如果一年半後新區的配套沒有起來，他們這二十億的投資，將面臨巨大的資金鏈斷裂風險！
然而。
出乎張明遠和陳遇歡意料的是。
馮曉燕連一絲猶豫都沒有，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直接放下茶壺，微笑著點頭︰
“成交！”
……
晚上九點半。
張明遠以“回管委會處理文件”為由，率先離開了酒店。
一直憋著一肚子話沒敢說的陳遇歡，看著張明遠的車消失在夜色中，終于忍不住了。
他轉身盯著正在收拾文件的馮曉燕，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
“你瘋了吧？！”
“你知不知道新區外圍那些地塊是什麼鬼地方？都是原來村子周邊的荒地、河灘，甚至是山腳下的臭水溝！”
陳遇歡指著地圖上那些紅圈︰“那地方現在鳥都不拉屎！你拿二十個億的真金白銀，去給他蓋學校修醫院，就換這種破地？還答應一年半必須開發？你腦子進水啦！”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之前在大堂里因為周艷鬧事而沖在最前面的三個公子哥︰柳成南、程鑫，以及另一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年輕人，快步走了進來。
顯然，他們剛才一直等在隔壁，听到了陳遇歡的咆哮。
“燕子姐。”
穿著高定西裝的柳成南皺著眉頭，走上前開口道︰“姐夫說得對啊。姐夫在這個破縣城投資了這麼久，又是張明遠的死黨，肯定比咱們更清楚這里的底細。”
“那破地方連條像樣的公路都沒有。二十億砸進去，我看咱們是不是再商量商量，回去跟老爺子們匯報一下再定？”
戴著百達翡麗的胖子程鑫更是苦著臉，一臉肉痛︰
“姐啊，錢丟到水里，咱們還能听個響呢！這不是白瞎了嘛！我可听陳氏的包工頭說了，目前那種外圍的荒地，在清水縣這種窮地方，可能連一萬塊錢一畝都不值啊！”
“咱們花二十個億，換兩千八百畝荒地？這他媽溢價了多少倍啊！老爺子知道了，非打斷我的腿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