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龙域，擎王宫。
深秋的风卷着金红色的枫叶，掠过宫墙的琉璃瓦顶，簌簌落下一地碎金。
书房之内，燃着暖融融的兽炭，龙涎香的烟气袅袅盘旋，映着壁上挂的疆域图，明暗交错。
擎王一身玄色便服，坐在书案之后，低头批阅着奏章。
案头的奏章堆得小山似的，都是边境与族中事务。他刚从青龙城回来没几日，龙降损耗的本源还没完全恢复，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可眼神依旧锐利如刀，周身的威压不怒自威。
“父王。”
门外传来少年的声音，沉稳了不少，不再是以前咋咋呼呼的调子。
“进来。” 擎王头也没抬，淡淡开口。
门吱呀一声推开，古骄阳走了进来。
少年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肩宽背阔，比去青龙城之前，足足高了小半个头。脸上褪去了往日的稚气，棱角分明了许多，眼神明亮，带着几分英气，再也找不到半分当年怯懦纨绔的影子。
龙降之后，他沉睡了大半个月才醒，醒来之后，境界稳稳停在灵龙境三阶，一身战技也跟着境界水涨船高。
这些天跟着擎王处理族中事务，耳濡目染，整个人的气质都沉稳了下来。
“何事。” 擎王放下狼毫笔，抬眼看向儿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才多久。
当年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如今居然有了几分储君的模样。
“儿臣来请命。” 古骄阳躬身一礼，声音清朗，“边境蛮荒之地的兽潮最近闹得凶，儿臣想带一队亲卫，去边境历练一段时日。”
“也顺便看看，边防的布防有没有疏漏。”
擎王闻言，挑了挑眉。
主动请命去边境？
以前这小子，听见打仗就躲，恨不得离边境越远越好。
现在居然主动要去历练？
“边境凶险，兽潮无眼。” 擎王淡淡道，“你才刚破三阶，根基未稳，就急着去拼命？”
“儿臣总不能一辈子躲在父王羽翼之下。” 古骄阳抬起头，眼神坚定，“当年跟着李大哥修行的时候，他就说过，修为是打出来的，不是打坐坐出来的。”
“总待在王城里，再高的境界也是空中楼阁。”
擎王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心中欣慰更甚。
好。
太好了。
这才是他擎王的儿子。
“行。” 擎王点点头，“明天你点三千亲卫，跟着镇边将军去。记住，凡事量力而行，别逞勇。”
“儿臣明白。” 古骄阳躬身领命。
顿了顿，他没退下，反而抬起头，看着擎王，语气沉了几分：“还有一事，儿臣想问问父王。”
“说。”
“当年在土龙域，有人派杀手截杀儿臣的事。” 古骄阳眼神锐利，“父王当初说会查，查到现在，总该有结果了吧？”
擎王手中的狼毫笔，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向儿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以前这孩子，就算受了委屈，也不敢跟自己这么问。
现在居然敢主动追问了？
会争，会问，会逼答案了。
这是好事。
身为储君，不能连自己的仇都不敢追。
“查到了。” 擎王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你心里应该也有数。”
“是你母后。”
古骄阳浑身一震，拳头瞬间攥紧。
“她就这么容不下我？” 古骄阳声音发紧，“我都已经躲到青龙城了，都放弃争储了，她还要赶尽杀绝？”
“因为你现在，对她的儿子，威胁越来越大了。” 擎王淡淡道，“你龙降之后，三阶稳固，战技大成。族里的长老们，都看在眼里。”
“储位之争，从来不是你不争，就能了事的。”
古骄阳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我知道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里没了迷茫，只剩坚定。
“这事，儿臣会自己处理。”
“你自己处理？” 擎王挑眉，“你想怎么做？”
“她怎么做的，我就怎么还回去。” 古骄阳语气平静，却带着冷意，“她要我的命，我就要她的权。”
“儿臣不会让父王为难，也不会坏了族里的规矩。”
擎王看着儿子，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震得房梁都微微发颤。
“好！好！”
“不愧是我擎王的儿子！”
他笑得畅快，心中郁积多年的遗憾，尽数烟消云散。
儿子长大了。
真的长大了。
“放手去做。” 擎王摆摆手，“出了事，有父王给你兜着。”
“谢父王。” 古骄阳躬身行礼。
就在这时。
嗡 ——
擎王腰间的一枚私人龙灵石，忽然微微震颤起来，泛着淡金色的灵光。
“嗯？” 擎王眉梢微挑，伸手摘下龙灵石。
私人传讯用的灵石，知道号码的人极少。
是谁？
神念探入的瞬间，李随风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擎王大人，是我，李随风。”
擎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李随风？
他这时候找自己干什么？
古骄阳也竖起了耳朵。
李大哥？
他怎么突然传音过来？
擎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古骄阳，神念回应：“李客卿？何事？”
“有件事，想请擎王大人帮忙。” 李随风的声音很平静，“长话短说。凤狸族和玄龟族暗中资助黄血部落，猛攻敖氏部落，想借刀杀人，报虚空秘境之仇。”
“我找秦苍，请他出面施压。他拿这事当筹码，要我答应再为青龙族效命五十年，才肯出手。”
“我没答应，偷偷溜出了青龙城，现在在敖氏部落。”
“我想让敖氏全族，搬迁到风龙域地界，投奔擎王大人。”
“不知道，擎王大人愿不愿意收留？”
一番话，说得明明白白。
擎王握着龙灵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古骄阳。
儿子正一脸关切地看过来。
擎王沉吟片刻。
这可不是小事。
接纳敖氏全族，相当于公开跟青龙族叫板。
毕竟敖氏名义上还是青龙族的附属部落。
这么做，等于直接挖青龙族的墙角，撕破脸是迟早的事。
秦苍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三族之间的平衡，怕是要被打破。
风险不小。
可……
他看了看古骄阳。
儿子能有今天，全靠李随风。
这份人情，欠大了。
而且，李随风这等人物，天纵奇才，能越阶斩杀的妖孽。
能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来，付出多大代价都值。
更别说，还附带一个完整的部落，几万人口，还有熟悉矿脉开采、边境作战的族人人手。
怎么算，都不亏。
“有何不可。”
擎王很快有了决断，声音沉稳有力，“你李客卿的族人，便是本王的客人。”
“风龙域地界辽阔，多的是无主灵脉之地。安置几万族人，不过小事一桩。”
“本王这就点齐人手，去边境接应你们？”
“不必。” 李随风立刻回绝，“青龙族那边，我是偷偷溜出来的。现在秦苍应该还没察觉，我们低调搬迁，尽量不惊动他们。”
“要是擎王大人派大队人马过来，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引来秦苍的注意。”
“我们自己分批走，往风龙域方向撤。还请擎王大人，在边境黑风峡一带，安排人接应一下，别让边境的守军拦着就行。”
“这有何难。” 擎王一口应下，“本王这就传讯给黑风峡的守将，让他放行。”
“你们只管过来，一切有本王。”
“那就多谢擎王大人了。” 李随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谢意，“这份情，李某记下了。”
“客气什么。” 擎王笑了笑，“你教好了本王的儿子，这点事，算得了什么。”
“等你们到了，本王亲自给你们接风。”
“好。”
神念切断。
擎王收起龙灵石，转过身来。
“父王，是李大哥？” 古骄阳连忙上前一步，“他那边出事了？”
“嗯，秦苍拿敖氏部落要挟他，要他卖命五十年。” 擎王淡淡道，“他不肯，打算带敖氏全族，投奔我们。”
古骄阳眼睛一亮。
“真的？！”
“那太好了！”
他是真的高兴。
李大哥来了风龙域，以后见面就方便了。
而且，有李大哥在，他心里都踏实。
“别高兴太早。” 擎王看了儿子一眼，“这事，没那么简单。接纳敖氏，等于跟青龙族撕破脸。”
“秦苍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后，麻烦事少不了。”
“怕什么。” 古骄阳扬起下巴，“有李大哥在，有父王在，还怕他秦苍不成？”
“再说了，他秦苍逼人太甚，拿部落要挟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擎王看着儿子意气风发的样子，笑了笑。
年轻就是好。
天不怕地不怕。
不过。
他心里也清楚。
有李随风这等妖孽在，加上自己的儿子稳步成长。
风龙族的未来，只会越来越强。
秦苍？
哼。
撕破脸就撕破脸。
谁怕谁。
视线转回敖氏部落，蛟龙楼内。
李随风缓缓收起龙灵石，睁开眼。
“怎么样？”
敖千秋第一个站起身，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手都微微颤抖。
在座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李随风，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与忐忑。
这一下的答复，决定着全族的命运。
李随风微微点头。
“擎王大人答应了。”
“他会在黑风峡边境安排人手接应我们。我们过去之后，安置在风龙域腹地，灵脉充足的地界。”
轰 ——
话音刚落，楼内瞬间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太好了！”
“我们有救了！”
“不用看青龙族的脸色了！”
有人激动得直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哐作响；有人眼眶通红，捂住脸呜呜哭了起来，压抑了大半年的恐惧与憋屈，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了。
不用再两面受敌，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守着这穷山恶水，受青龙族的窝囊气。
“安静！”
敖千秋暴喝一声，压下众人的欢呼。
他脸上也满是喜色，却强行按捺住，“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
“时间紧迫，秦苍随时可能反应过来，派人追过来。我们必须立刻动身。”
“千悦，你立刻去安排，召集全族族人，按老弱妇孺、青壮、修士的顺序分批撤离。”
“所有带不走的矿脉、农田、房产，全部放弃。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带上足够的粮草、丹药、军械，其余的，一概不要。”
“遵命！” 敖千悦连忙躬身，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异丙，你去传令下去，让边境守军断后，边打边撤，不要恋战。” 敖千秋又吩咐道，“告诉弟兄们，到了风龙域，都有新的家园。”
“是！” 敖异丙也连忙领命而去，眼底闪着光。
众人纷纷起身，各司其职，快步走出蛟龙楼。
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变得雷厉风行。
李随风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外开始行动的族人。
妇人们抱着孩子，背着包袱，在士兵的引导下朝着城门口汇集；青壮们扛着一箱箱丹药军械，脚步匆匆；伤兵们互相搀扶着，也跟着往集结点走。
虽然匆忙，却不乱。
“贤婿。” 敖千秋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说起来，真是惭愧。”
“好好一个部落，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世事难料。” 李随风淡淡道，“往前走就是了。”
他顿了顿，转头问道：“对了，族长，部落一共多少族人？还有多少飞行承载法宝？”
“算上士兵、普通族人、老弱妇孺，一共四万三千多人。” 敖千秋道，“飞行法宝的话，大型的玄木飞舟有三艘，每艘能载三千人，船身有防御法阵，寻常流弹打不穿。中小型的飞毯、灵云舟，加起来有二十多艘，一趟能载七八千人。”
“加上你的青玉龙舟，一趟大概能载一万出头。”
“分四批走，差不多能载完。”
李随风点点头。
“行。”
“我先把青玉龙舟放出去，在城外集结点等着。第一批先装老弱妇孺，优先送。”
“好。”
李随风也不多说，手腕一翻，青玉龙舟飞出掌心，迎风涨至数十丈长，船身青玉纹路流转，表层的隐匿阵法微微泛光，稳稳悬浮在蛟龙楼外的空地上。
巨大的船身投射下大片阴影，引得下方的族人纷纷抬头，眼神里充满了希望。
这是载他们去新生之地的希望之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批批老弱妇孺在族人的搀扶下，登上青玉龙舟和玄木飞舟。孩子们扒着船舷，好奇地看着下方的故土，眼神里有不舍，却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懵懂期待。老人们拄着拐杖，回头望着生活了一辈子的黑云山，眼眶通红，却没说一句反对的话 ——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最懂什么叫识时务。
第一趟满载的飞舟，缓缓升空，朝着东方的风龙域方向飞去，船尾拖着淡淡的灵光，像是划破夜色的流星。
紧接着是第二趟、第三趟。
敖千秋和李随风留在最后，指挥青壮和士兵有序撤离，销毁带不走的物资和军械，不留给黄血部落半点东西。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一夜未眠。
最后一批族人，也都登上了飞舟。
“族长，李长老，都安排好了。” 敖千悦快步走来，肩头的绷带渗着血，眼神却亮得惊人，“断后的弟兄也都撤下来了，黄血部落那边还没反应过来，估计要等天亮换防的时候才会发现空了城。”
“好。” 敖千秋点点头，看向李随风，“贤婿，我们也走吧。”
李随风抬眼，最后看了一眼黑云关。
这座守了敖氏族人上百年的雄关，此刻空荡荡的，城墙上的血迹还没干，却再也没有守军驻守。
故土，就此别过。
“走。”
他身形一晃，跃上青玉龙舟的船头。
敖千秋、敖千悦等人也纷纷跟上。
最后几艘飞舟引擎微微一震，缓缓升空，朝着东方的天际飞去。
船队越飞越远，渐渐消失在天际，只留下空荡荡的黑云关，和满城的狼藉，证明这里曾有人生息繁衍。
就在船队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
嗖 —— 嗖 ——
两道流光，从西方天际疾驰而来，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稳稳落在黑云关城头。
光华散去，显出两道身影。
为首一人，青衣小帽，面容白净，正是秦苍的心腹，秦华。
他身边跟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身绣青龙纹的长袍，气息沉凝如山，是青龙族的执法长老。
两人站在城头，看着空荡荡的关隘，看着城内空空荡荡的街道，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满地的狼藉，和未干的血迹，证明不久前这里还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大战。
风卷着城头的碎纸，打着旋儿掠过脚边，显得格外荒凉。
秦华脸色瞬间变了。
“人呢？”
执法长老眉头一皱，神念瞬间铺开，覆盖整个部落范围。
山川、河谷、矿洞、民居……
一处处扫过。
片刻后，他脸色一沉，衣袖都微微拂动。
“全走了。”
“一个不剩。”
秦华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冷水从头浇到脚。
坏了。
李随风跑了。
还把整个敖氏部落，都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