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龙川的清晨，本该是伴着灵河的水汽，炊烟袅袅，书声与孩童笑闹声交织的模样。
可二十五天过去，这份新生的热闹，早已荡然无存。
石板路上行人匆匆，个个低着头，脸色凝重。
三两成群的族人凑在一起，压着嗓子议论，声音里满是惶恐。街边的店铺大半关了门，就连往日最热闹的灵谷摊前，也没了孩子争抢的身影。
老板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着他愁苦的脸。
“听说了吗？一号部落那边又来人了，说咱们再不走，就要动手清场了……”
“不是还有五天吗？我听长老说，擎王大人会帮咱们的……”
“擎王大人再好，也架不住九大部落一起施压啊！人家龙大酋长都发话了，咱们一个外来部落，凭什么跟人家扛啊……”
“那…… 那真要把李长老交出去？那可不行啊！没有李长老，咱们早就死在黑云山了！”
“交不交的，哪是咱们说了算的……”
窃窃私语顺着风飘开，混着河面上的薄雾，压得人胸口发闷。
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拉着，仰着小脸，看着大人凝重的脸色，也不敢出声，只是眨巴着眼睛，懵懂又不安。往日里沿着河岸追跑的身影，如今都缩在了大人身边，连笑闹声都消失了。
新建的蛟龙楼议事堂内，气氛比街上还要凝重几分。
长桌两旁坐满了长老，个个眉头紧锁，堂内烟雾缭绕，没人说话。烟袋锅子的红光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愁苦的脸。
主位上，敖千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指节泛白。他肩头的旧伤还没好利索，绷带渗着淡淡的血印，却顾不上换药。距离一月之期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越提越高。
“都说说吧。”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异丙，你那边，秘境查得怎么样了？”
敖异丙站起身，脸色比堂内的烟雾还要沉：“族长，方圆千里都查遍了。”
“大小秘境找到了七处，可要么太小，纵深不过几十里，容不下几万族人；要么入口太浅，就在山坳里，一查就能查到；还有两处里面妖兽横行，毒瘴遍地，根本没法住人。”
“真要躲进去，撑不了半个月，还容易被堵在里面，连退路都没有。”
这话一出，堂内更是死一般的静。
有人重重叹了口气，烟雾跟着颤：“那……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等着五天后，把李长老交出去，再任人宰割吧？”
“当初就不该来！在黑云山，好歹还能守着城墙拼一把！这倒好，寄人篱下，人家说让你走你就得走，说交人你就得交人！”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敖千悦沉声打断，花白的胡须气得发抖，“当初来的时候，谁能想到龙啸天会为了几处矿脉，跟秦苍穿一条裤子？”
“擎王大人那边，怎么说？” 有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小声问。
“擎王大人还在争取，可九大部落联名施压，他也难办。” 敖千秋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他能压到现在，没把咱们交出去，已经很够意思了。”
堂内再度沉默。
是啊，擎王跟李随风有交情，愿意护着他们。
可人家凭什么，为了一个外来部落，跟整个九大部落联盟对着干？
道理谁都懂。
可懂归懂，轮到自己头上，还是满心的不甘与惶恐。
“要不……”
角落里，一名年纪最大的长老迟疑着开口，声音干涩，“要不，咱们跟青龙族那边谈谈……”
“放狗屁！”
话音未落，敖浪猛地拍桌而起。
少年人一身劲装，脸上满是怒容，眼睛通红：“谈什么？谈把姐夫交出去？还是谈全族自缚双手，任人宰割？”
“当初黄血部落打过来的时候，秦苍在哪？是姐夫拼了命救的咱们！现在要我们卖了他？我敖浪第一个不答应！”
他血气方刚，话掷地有声，震得茶杯都微微发颤。
可堂内的长老们，只是看着他，脸上满是苦笑。
不答应，又能怎么样呢？
打？
拿什么打？
人家一号部落一个禁卫军统领，都比族长修为还高。
真翻了脸，全族上下几万口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敖芷柔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
她一身素裙，脸色比之前白了许多，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青。
她望向窗外的天际，心里一遍遍念着。
李随风，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再不回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
咚 —— 咚 —— 咚 ——
外面传来急促的警钟声，沉闷又急促，一声接一声，重重砸在人心上。
堂内众人瞬间站起。
“怎么回事？！”
敖千秋脸色一变，大步往外走。
众人连忙跟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出了蛟龙楼，就看到部落入口的方向，人群骚动，纷纷往后退，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一般。
半空之中，一道金色的身影悬立在那里。
一身亮金色的龙鳞战甲，勾勒出挺拔健硕的身形，头戴鹰翼金盔，只露出一双冷冽的金色眼瞳。手中一杆玄铁长枪，枪尖泛着幽冷的寒光，枪缨无风自动。周身气息沉凝如山，灵龙境七阶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散开，压得下方的族人都喘不过气，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他就悬在那里，像是一座金色的山岳，压得整个部落都喘不过气。
“是龙斩风！”
人群里有人失声低呼，声音都发颤。
“一号部落的禁卫军统领，龙啸天酋长的亲侄子！”
“据说他手上沾的血，比咱们全族加起来都多…… 死在他枪下的部落，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议论声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恐惧。
龙斩风的凶名，在边境一带，止儿夜啼。
敖千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沉郁，纵身飞起，停在对方面前数丈远。
“龙统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不知统领前来，有何吩咐？”
龙斩风垂着眼，金色的眼瞳扫了他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奉我家大酋长之命，过来给你们传个话。”
他声音不高，却裹挟着灵力，清清楚楚传遍整个部落。
“你们敖氏，还有五天时间。”
“五天之后，交出李随风，全族迁出卧龙川，到边境听候发落。”
“逾期不走，或者少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语气冷得像冰，“就休怪我禁卫军，动手清场。”
话音落下，下方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叫动手清场？！”
“凭什么啊！我们又没犯事！”
“太欺负人了！”
愤怒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可没人敢真的冲上去。
对方那七阶巅峰的威压摆在那，真动手，跟找死没区别。
敖千秋心脏一沉。
果然，还是来了。
他咬了咬牙，再度拱手：“龙统领，此事是不是还有商量的余地？我们与擎王大人有约在先，我们是擎王大人请来的客人……”
“客人？” 龙斩风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擎王叔叔的话，在我大伯面前，算得了什么？”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大伯既然答应了青龙族的秦苍族长，这事，就必须办。”
他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带着几分玩味，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我劝你们也别打什么歪主意。想偷偷跑？”
“这卧龙川周边百里，全是我禁卫军的岗哨。你们但凡有一个人敢越界，格杀勿论。”
“老老实实等着，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一番话，嚣张到了极点。
完全没把敖氏部落的人放在眼里。
敖千秋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对方嚣张，却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给面子。
“龙统领，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敖千秋压着怒火，沉声道，“我们敖氏虽然人少，可也不是任人揉捏的。”
“任人揉捏？”
龙斩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戏谑。
“你也配？”
话音未落。
他手中长枪，动了。
嗡 ——
枪尖寒光一闪。
快如闪电。
敖千秋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本以为对方再嚣张，也不会轻易动手。
毕竟，怎么说都是同族，怎么能说动手就动手？
可龙斩风，根本没跟他讲规矩。
噗 ——
长枪毫无阻碍地贯穿了敖千秋的胸口。
金甲、长枪、喷涌的鲜血。
画面刺得人眼睛疼。
“族长！！”
下方所有人都懵了。
谁也没想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一点征兆都没有。
敖千秋闷哼一声，口中鲜血喷涌而出。
他低头看着贯穿胸口的长枪，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龙斩风手腕一拧。
咔嚓 ——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长枪猛地抽出。
敖千秋再也撑不住，身形一歪，从半空重重坠落下来。
轰 ——
砸在地面的石板上，尘土飞扬。
鲜血顺着石板的缝隙，缓缓蔓延开，红得刺眼。
“爹！！”
敖浪眼睛瞬间红了，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族长！”
“族长！”
族人也炸了，纷纷往前冲。
敖芷柔脸色惨白，身形一晃，扑到敖千秋身边，蹲下来，颤抖着手想去捂伤口，可鲜血怎么捂都捂不住，染红了她的双手，染红了她的素裙。
“爹…… 爹你怎么样……” 她声音发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砸在父亲的战甲上。
敖千秋咳着血，抬了抬手，想说什么，可嘴一张，只有鲜血往外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空之中，龙斩风甩了甩长枪上的血珠，面无表情。
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扎死了一只蚂蚁。
他手腕一翻，取出一枚龙灵石，灵力注入。
很快，秦华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几分慵懒：“怎么样了？”
“秦大人放心，你交代的事，我办了。” 龙斩风淡淡道，“敖千秋，已经被我一枪穿胸，活不了多久了。”
“好。” 秦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龙统领果然办事利落。这点小事，有劳了。等事成之后，我家族长自有重谢。”
“好说。”
龙斩风收起龙灵石。
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低头，看着下方愤怒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愤怒又怎么样？
一群蝼蚁罢了。
“狗贼！我杀了你！”
一声暴喝撕裂人群。
敖浪提着长刀，眼睛通红，浑身煞气冲天，纵身而起，朝着龙斩风狠狠扑过去。
少年人满腔怒火，早就忘了什么境界差距，什么实力悬殊。
他只知道，这个人伤了他爹。
他要他偿命！
“不知死活。”
龙斩风不屑地嗤笑一声，长枪缓缓抬起，对准冲过来的敖浪。
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枪尖寒光再起。
就要对着敖浪的胸口，再刺一枪。
下方的族人都屏住了呼吸，敖芷柔失声尖叫：“不要！！”
眼看长枪就要刺穿敖浪的胸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
一道青金色的刀光，从东边的天际疾驰而来。
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铛 ——！！
金铁交鸣之声尖锐刺耳，震得人耳膜生疼。
龙斩风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长枪狠狠轰来，手腕猛地一麻，长枪不由自主往上一偏。
他整个人都被震得后退半步，金盔都歪了几分。
刀光散去。
一道瘦削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敖浪身前。
一身素衫沾满血污，边角多处破损，却挺拔如枪。
手中长刀斜指地面，刀身滴血。
正是赶回来的李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