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视一笑。
换个地方,继续过他们的日子。
五天后。
韩长生用五根粗圆木当支柱,搭起了一顶宽大的黑牛皮帐篷。
帐篷里面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子,踩上去很软。
中间挖了一个火坑,架着铁锅。
叶浅浅骑着一匹买来的黑马,去了百里外的一个大部落。
她带回了五十只白羊,十头大黄牛。
草原的生活开始了。
这里的风很大,草长得很高。
放牧的人住得很散。
最近的邻居在十里之外。
那是一个老牧民,平时根本见不到面。
偶尔在山丘上远远看见,也只是挥挥手,连喊话都听不见。
不用接触人。
这就是韩长生想要的结果。
早上起床,叶浅浅不用再拿黑灰往脸上抹。
韩长生也不用往手上涂黄褐色的药水。
他们撤掉了所有的伪装。
恢复了本来的样子。
韩长生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脸庞年轻,皮肤干净。
叶浅浅穿着白色的麻布裙子,她把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肩膀前面,脸颊白里透红。
他们可以这样生活几十年,几百年。
只要不搬家,不和凡人深交,就没有人会发现他们不会变老。
买回牛羊的第二个月。
叶浅浅在帐篷外面的草丛里,捡到了一只狗崽子。
黑白相间的毛,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闭着眼睛,嘴里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叶浅浅把它抱回帐篷,熬了羊奶,一点一点喂进它嘴里。
狗崽子活了下来。
叶浅浅给它取名叫小牧。
小牧长得很快,吃得多,跑得快。
三个月大的一天。
韩长生坐在帐篷外面削木头。
小牧趴在韩长生脚边啃骨头。
韩长生放下刀,伸手抓住小牧的脖子,把它提了起来。
小牧四条腿在空中乱蹬。
韩长生伸出右手食指,点在小牧的喉咙处。
他运转体内的一丝灵气。指尖透出微弱的白光。
白光钻进小牧的喉咙。
“咔。”
一声脆响。
韩长生捏碎了小牧喉咙里的一块横骨。
那是妖兽或者动物化形说话前,必须炼化的一块骨头。
凡狗一辈子都不可能化解,韩长生直接用外力帮它清除了。
同时,韩长生把那丝灵气留在了小牧的脑子里,帮它开辟了一点灵智。
韩长生松开手。
小牧掉在草地上。打了个滚。
它站起来,用力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它抬起头,看着韩长生。
“老爷,你掐得我好疼。”
小牧开口说话了。声音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韩长生拿起木头,继续削。
“去放羊。”韩长生说。
小牧愣了一下。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远处的羊群。
“好嘞。”小牧转过身,撒开四条腿,朝着羊群跑去。
从那天起,韩长生和叶浅浅再也没有操心过牛羊。
小牧全包了。
早上太阳刚出头,小牧就钻出狗窝,跑到羊圈旁边。
它用嘴咬开木栅栏的绳子,把门拱开。
“出来!都出来!排好队!”小牧站在门口喊。
羊群乖乖地走出来。往草场走。
有几只羊贪吃,偏离了队伍。
小牧冲过去,照着羊后腿就是一口。
羊疼得直叫,赶紧跑回队伍。
十头黄牛走在前面,五十只羊跟在后面。
小牧跑前跑后,把队伍整理得整整齐齐。
中午。
太阳很大。很热。
韩长生搬了一把木摇椅,放在帐篷外面的阴凉处。
他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睡觉。
小牧从远处跑回来。
它浑身是土。舌头伸在嘴巴外面,大口喘气。口水滴在草地上。
它走到水盆边,低头猛喝了几大口水。
然后,它走到韩长生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
韩长生没睁眼。
“老爷。”小牧叫了一声。
韩长生摇着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老爷,你和夫人这日子过得真爽。”小牧盯着韩长生,“每天除了睡觉就是晒太阳。这几十只羊,十头牛,全是我一个狗在管。”
韩长生没说话。
“早上草叶上有露水,把我的毛都弄湿了。中午又热得要命。那头大黄牛还不听话,总往泥坑里钻,我拽它的尾巴,它还踢了我一脚。”小牧继续抱怨,“别人家的狗都是几只一起放牧,我就一只,还要赶野狼。”
韩长生停下摇椅。
他睁开眼,看着小牧。
“你觉得累?”韩长生问。
“累。”小牧点头,“骨头都快散架了。我觉得这活不该全是我的。”
“想不想长生?”韩长生问。
小牧愣住了。
它张着嘴,舌头忘了收回去。
过了几息时间。
小牧猛地站起来,两只耳朵竖得笔直,身后的尾巴像风车一样摇晃起来。
“老爷说得对!”小牧声音变大了,“放牧是磨炼我的筋骨!一点都不累!我最喜欢放牧了!这些牛羊就是我的亲兄弟,谁也别想碰它们!”
“去吧。”韩长生重新闭上眼睛。
“好嘞!”
小牧转过身,四条腿用力蹬地。草皮被刨出几个小坑。
它屁颠屁颠地跑远了。跑进远处的草丛里,继续盯着羊群。
下午。
风变小了。
叶浅浅从帐篷里走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木盘子,盘子里装着刚洗干净的野果,果皮上还挂着水珠。
这些是她早上骑马去南边树林里摘的。
叶浅浅走到韩长生身边。
她拉过一个小木凳,坐下。
“醒醒。”叶浅浅推了推韩长生的胳膊。
韩长生睁开眼,坐直身体。
叶浅浅拿起一颗红色的果子,递到韩长生嘴边。
韩长生张开嘴,咬住果子。
牙齿咬破果皮,汁水流进嘴里。
很甜,带着一点酸味。
韩长生嚼了几下,咽下去。
叶浅浅拿出一块麻布,擦了擦手指上的果汁。
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草场。
牛羊在吃草,小牧正围着羊群跑圈,它的速度很快,在草地上留下一道黑白相间的影子。
“小牧这狗,很有进取心。”叶浅浅说,“我前几天去那边部落换盐,看到了他们养的狗,都在睡觉,只有小牧,一刻也不停。”
韩长生吐出一颗果核。
“用我家乡的话来说,它这叫卷王。”韩长生说。
“卷王?”叶浅浅看着他。
“对。就是比别人都努力,拼命干活,把别人都比下去。”韩长生指着远处的几顶帐篷。
“你看那边。”韩长生说,“现在是春天。草长出来了,野花也开了。那边牧民养的狗,叫大黄和黑子。它们这几天什么都不干,整天围着母狗转。晚上还打架,抢地盘交配。”
叶浅浅笑了。
“咱们家的小牧呢。”韩长生接着说,“我老早就看出来了。春天一到,它一点反应都没有。母狗从咱们帐篷前面走过去,它看都不看一眼。”
“它在干嘛?”叶浅浅问。
“它开始变卷。”韩长生说,“昨天半夜,我听见外面有动静。掀开帘子一看,它在对着一块大石头练习咬合。今天早上,它跑进树林,赶出来三只野兔子,咬死了堆在门口。它这是在向我证明它的价值。”
叶浅浅拿起一颗青色的果子,塞进自己嘴里。
“你真是个好人。”叶浅浅边嚼边说。
韩长生看着她。
“你不帮它捏碎横骨,不给它那一丝灵气。”叶浅浅说,“它现在就是一条普通的狗,跟着大黄和黑子去抢母狗。然后活个十来年,老死在雪地里。”
韩长生点头。
“是啊。”韩长生说,“机缘给了它,它抓住了。狗有时候比人纯粹,给它一个目标,它就玩命去干。”
两人坐在椅子上,看着远处的草地。
太阳开始往下落。
把草地染成金黄色。
风吹过,草浪一波一波地翻滚。
突然。
风停了。
草叶僵直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天色瞬间暗了下来原本金黄色的阳光被完全遮住。
气压变得很低。
帐篷旁边的铁锅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远处的羊群停止了吃草。
它们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天空,四条腿开始发抖。
十头大黄牛直接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小牧停止了奔跑。
它站在羊群前面。
浑身的毛炸开,像一只刺猬。
它抬起头,冲着天空发出低沉的吼声。
“呜!!汪!”
云层裂开了。
一道极亮的白光从云层中间劈下来。
速度极快。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轰!”
白光洒在距离帐篷三十丈远的草地上。
泥土翻飞。草屑被气浪掀上半空。
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周围的草皮全部被烤焦,冒着黑烟。
气浪冲向帐篷。
韩长生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抬起右手,轻轻挥了一下。
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帐篷前面。
气浪撞在屏障上,瞬间消散。帐篷连一片布都没有晃动。
叶浅浅坐在木凳上,手里还捏着一颗野果。她静静地看着前面的大坑。
灰尘慢慢落下。
坑底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
长袍上沾满了血迹和灰尘,左臂的袖子破了一条长口子,露出里面结痂的伤痕。
他背着一把宽大的黑剑。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发黑。
男人的脸很消瘦,眼睛里带着疲惫和凌厉的光。
他从坑底走上来。
踩在烧焦的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一眼看到了坐在帐篷前面的韩长生。
男人停下脚步。
他眼里的凌厉瞬间消失,肩膀松垮下来。
他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地磕在泥土上。
“师尊。”
男人声音沙哑。
韩长生放下翘着的腿,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这是他的徒弟。
韩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