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吞食了大量詭異材料後，幻心蜃氣的範圍已悄然擴展至方圓百米。它的九條尾巴在夜色中輕輕擺動，每一條都散發出淡淡的霧氣，那些霧氣融入空氣，籠罩了整個廣場及其周邊——沒有實體，卻編織出層層疊疊的虛妄。
蕭禹盤坐在金羽的背上，觀察著下方，左眼瞳孔深處，有微光流轉，鑒定能力正在運轉。
他“看”著林守仁。
那個穿著銀灰色符文甲冑的中年男人正從宮殿方向沖來，速度很快，腳步沉穩，臉上帶著難以壓抑的怒意。
蕭禹的目光掃過林守仁身上的每一件裝備︰胸甲刻著七重防御符文，右臂甲冑內嵌著能量炮管，腰間掛著一排裝著詭異材料的皮袋，靴子上有加速符文，頭盔內部有精神防護層……
但沒有一件，有“堪破幻境”或“真實視域”的特性。
蕭禹輕輕呼出一口氣。
“小九。”他低聲說。
蹲在他懷里的狐狸輕輕叫了一聲，九條尾巴同時揚起。
空氣中看不見的霧氣流動起來，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朝著林守仁籠罩過去。
林守仁對此一無所知。
他感知到寶樹鎖鏈被斬斷的瞬間，就直接丟下了那兩個還在頑抗的狂戰士兄弟，以最快的速度沖向鎮子中央。
作為桃源鎮的掌控者，他太清楚寶樹的重要性——那不是一棵樹，那是整個鎮子的根基，是他能在這里作威作福的保障。
他沖進廣場邊緣的瞬間，眼前的景象沒有絲毫異樣。
寶樹還在那里，鎖鏈還在那里，只是其中兩根已經斷了。他看到了夏芷蘭，看到了那只大貓，看到了幾個正在掙扎的年輕人。
但他沒看到蕭禹。
也沒看到小九。
更沒看到自己已經踏入了幻境的領域。
小九的幻心蜃氣不是簡單的視覺欺騙。它編織的幻境基于目標的認知與情緒——你恐懼什麼，它顯現什麼；
你急于什麼，它遮蔽什麼。林守仁急著要阻止鎖鏈被砍斷，急著要殺死入侵者，那麼幻境就讓他“看到”入侵者在他眼前，讓他“感覺”到自己正在接近目標。
兩只御獸動了。
小東從陰影中撲出，體型在撲擊過程中膨脹到原本的五倍，像一頭小型的猛虎，利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抓向林守仁的面門。幾乎同時，金羽從空中俯沖而下，雙翼振動間帶起銳利的風刃，從側翼切向林守仁的脖頸。
林守仁被迫停下腳步。他側身避開小東的撲擊，左臂甲冑彈出盾牌虛影擋住風刃，但沖擊力還是讓他後退了半步。
他皺了皺眉。
這兩只御獸的速度和配合超出了他的預料。但他沒有慌亂——身上這套他親手打造的符文甲冑讓他在任何方面都沒有短板，他有信心在正面戰斗中碾壓任何同階敵人。
他再次前沖。
小東和金羽又一次攔截。這一次，林守仁沒有閃避。他右臂甲冑上的炮管抬起，能量開始匯聚——他準備直接轟開這兩只礙事的御獸。
但就在炮口亮起的瞬間，小東突然一個急停，轉向，躲到了金羽身後。金羽雙翼猛振，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避開了炮口的瞄準方向。
炮擊落空，打在了空地上，炸開一個焦黑的坑洞。
林守仁的眉頭皺得更緊。
他再次嘗試靠近寶樹，但每一次都被這兩只御獸以恰到好處的干擾打斷。它們不正面硬拼，只是騷擾，拖延，像兩只煩人的蒼蠅。
怒火開始在林守仁心中堆積。
他是這個鎮子的主宰，是所有人都要仰望的存在。
現在卻被兩只畜生戲耍，被一個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女人當著他的面砍鎖鏈——這讓他感到了久違的屈辱。
當他第三次被金羽的風刃逼退時，他徹底失去了耐心。
右臂甲冑完全打開，粗大的炮管延伸出來，表面的符文一個接一個亮起，發出低沉的嗡鳴。這不是普通的能量炮，是他親手制作的“符文爆裂炮”，每次發射都需要消耗一個一級詭異材料作為燃料，威力足以一擊轟殺二級凶獸。
他要一擊解決這些煩人的東西。
炮口對準了正在空中盤旋的金羽。金羽似乎察覺到了危險，開始急速爬升，但林守仁的炮口跟隨著它的軌跡，能量匯聚到頂點——
發射！
暗紅色的能量束撕裂空氣，帶著毀滅性的氣息轟向空中的金羽。
但在能量束即將命中的瞬間，金羽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不是躲閃，不是加速，是消失——就像被橡皮擦從畫面上抹去一樣，毫無征兆地消失在林守仁的視野中。
林守仁一愣。
下一刻，他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
空中哪里還有金羽？他炮口對準的，不知何時變成了——他的兒子，林沐陽。
林沐陽正從廣場另一側沖過來，手里握著黑色大劍，臉上帶著焦急和憤怒，直直地沖向林守仁的方向——在幻境的編織中，林沐陽看到的“敵人”正好在林守仁所在的位置。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緩慢。
林守仁看到了兒子眼中的驚愕，看到了那張年輕的臉在能量束的紅光映照下變得慘白。他想停下，想轉移炮口，但符文爆裂炮已經發射——這種級別的攻擊一旦啟動就無法中途停止，強行中斷只會導致能量在炮管內爆炸，反噬他自身。
而在這種危險的環境下，一旦受傷，很可能就意味著死亡。
林守仁的腦子里閃過這些念頭，只用了零點一秒。
然後他做出了選擇。
他拼盡全力，在能量束離膛後的瞬間，強行微調了炮口的角度——這是他能做到的極限。
暗紅色的能量束擦著原本的軌跡偏轉了少許，但依然沒有完全避開。
林沐陽看到了迎面而來的紅光。他本能地舉起黑色大劍擋在身前，身上的符文甲冑應激性地亮起防御符文——但那些符文只亮了一瞬，就熄滅了。
林守仁在煉制這些甲冑時，設定了一個隱藏機制︰當他主動發起攻擊時，防御功能會被暫時限制。這是為了防止有一天有人穿著他打造的甲冑反抗他。
他從未想過，這個機制會用在兒子身上。
能量束擊穿了黑色大劍——那柄陪伴林沐陽征戰多次的武器在符文爆裂炮面前像紙一樣脆弱。然後能量束繼續前進，穿透了林沐陽的左胸。
碗口大小的空洞。
前後通透。
林沐陽的動作僵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大洞，又抬頭看向父親，眼楮里充滿了茫然，然後是難以置信，最後是某種深切的悲哀。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沒發出聲音。
然後他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地上，不再動彈。
林守仁看著倒在地上的兒子，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波動。但也只是一瞬間。
他移開了目光。
兒子死了，或者至少廢了。但那又怎樣？他已經不是那個離婚後一無所有、只能靠打螺絲養活兒子的中年工程師了。他現在是桃源鎮的主宰，只要他想，鎮子里有的是女人願意給他生孩子。
他看向寶樹的方向。
夏芷蘭已經砍斷了第八條鎖鏈，正在舉刀斬向最後一條。
林守仁的胸口甲冑緩緩打開，露出一個更大的炮口——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最大型號的符文爆裂炮，每次發射至少需要消耗一個二級詭異材料，從他煉制出來後只用過一次，那一次，一擊轟殺了一只二級詭異。
炮口抬起，對準了福地寶樹。
暗中的敵人擅長幻術。在無法堪破幻境的情況下繼續正常戰斗，他只會被活活玩死。
所以他選擇直接攻擊寶樹。
既然這些人是為寶樹而來，既然他們拼死也要砍斷鎖鏈救出王怡——那麼他們就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寶樹被摧毀。
那麼他們就不得不承受他這一擊。
如果他們真的不管不顧，真的看著寶樹死……
那大不了就毀掉這個鎮子。寶樹被毀，福地消失，那些盤踞在江城附近的詭異會立刻感知到這里，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而至。到時候，他身上還有屏蔽氣息、不被詭異發現的詭物，肯定還是他比較佔優勢。
炮口開始充能。暗紅色的光芒在炮管內匯聚，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
蕭禹站在屋頂，看著這一幕，瞳孔微微收縮。
他真沒想到林守仁這麼瘋。眼看著九條鎖鏈只剩下最後一條，眼看著王怡即將脫困，這個人竟然選擇直接摧毀福地寶樹——自己得不到，就徹底毀掉。
而且這個地方距離江城詭界太近了。一旦福地被摧毀，氣息泄露，那些詭異瞬間就會發現這里。對于序列者而言，那將是滅頂之災。
他看了一眼寶樹的方向。
夏芷蘭的最後一刀已經落下，刀鋒斬在最後一條鎖鏈上，火星四濺。
來不及了。
“小隼。”蕭禹低聲道。
天空中的小隼再次發動閃瞬——這個能力每天最多持續三十秒，它已經用了大半。但它沒有任何猶豫，身影在空中留下一道殘影，瞬間出現在林守仁的眼前，利爪抓向那雙充血的雙眼。
林守仁下意識偏頭躲避。
但他身上的甲冑浮現出厚重的虛影，像一層半透明的護盾，擋住了小隼的爪擊。同時，他身後再次浮現出那些詭異的鎖鏈，朝著小隼纏繞而去。
就在鎖鏈即將合攏的瞬間——
林守仁腳下的土地突然炸開。
大玄從地底鑽出，張開布滿利齒的嘴，一口咬住了林守仁的右腳。鱷龜的咬合力極其恐怖，即便有符文甲冑防護，林守仁還是感覺到了劇痛和巨大的拖拽力。
他整個人被拖向地下。
胸前的符文爆裂炮在這一刻充能完畢，但炮口已經偏離了寶樹的方向。林守仁想要調整，但大玄的拖拽讓他無法穩定身形。
炮擊發射。
暗紅色的能量束沒有轟向寶樹，而是轟進了地底。
轟隆——！！！
整個地面像被巨人捶了一拳，劇烈震動起來。以炮擊點為中心，地面裂開一道道蛛網般的裂縫，最寬處足有半米。暗紅色的能量在地底涌動、爆炸、擴散，引發的震動讓整個鎮子都在搖晃。
房屋在震顫，牆壁開裂，遠處的宮殿傳來瓦片滑落的嘩啦聲。
而就在這地動山搖的瞬間——
鏘！
最後一條鎖鏈，斷了。
九條鎖鏈全部斷裂，從寶樹上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沉重金屬撞擊聲。
寶樹開始發光。
柔和的白光從樹干內部透出，越來越亮，越來越盛。樹干上那張人臉的表情從痛苦變為平靜，眼楮緩緩睜開。
然後整棵樹開始縮小。
不是枯萎，不是倒塌，是像時光倒流一樣收縮、變小。粗壯的樹干變細，茂密的枝葉回縮，十米高的巨樹在幾秒鐘內變成了五米、三米、一米……
最後，白光散去。
樹下站著一個少女。
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穿著破爛的、沾滿泥土的衣裙，頭發凌亂，臉色蒼白，雙眼失去焦距，就像是一個精致且沒有生機的瓷娃娃。她站在那里，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圍，然後抬頭看向夜空。
幾乎在同一瞬間——
蕭禹渾身寒毛倒豎。
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怖感從江城方向傳來，像無數冰冷的針扎在皮膚上，像有無數雙眼楮在黑暗中睜開，死死盯著這里。那不是具體的視線，而是一種存在層面的“被注視”，一種獵物被獵食者鎖定的本能恐懼。
他身邊的闢邪猛地弓起背，全身毛發炸開，朝著江城方向發出尖銳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叫聲。那是危險感知在瘋狂報警——福地消失，屏障解除，那些盤踞在江城詭界的詭異已經感知到了這里，感知到了這些近在咫尺的“美食”。
容不得絲毫遲疑。
“走！”蕭禹低喝。
小東瞬間發動大小如意，體型膨脹到足夠承載數人。張拓、李子壯、江柔——三人已經幾乎失去意識，夏芷蘭一把將他們一個個拖到小東背上。然後她自己翻身而上。
小東展翅，騰空而起。
蕭禹從屋頂躍下，落在金羽背上。他抱起還處于茫然狀態的少女王怡——用一件外套將她裹住——然後對闢邪和小九揮手。
兩只本命御獸躍上金羽的背，金羽雙翼展開，御風能力全力發動，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沖天而起，小九同時展開詭界，將所有人全部包裹其中。。
大玄早已遁入地底，朝著鎮外方向迅速逃離。
整個鎮子在這一刻徹底亂了。
那些普通幸存者雖然感知不到詭異的“注視”，但他們能感覺到那種令人窒息的不祥氣息，能听到闢邪那充滿恐懼的叫聲和鎮子中央消失的寶樹。
求生的本能讓他們瘋狂逃竄，像沒頭蒼蠅一樣涌向鎮子出口，推搡、踩踏、哭喊聲響成一片。
而那些序列者——在林守仁手下效力的，還有僥幸活下來的——在幻境消散後，看到了寶樹消失，看到了林守仁從地底鑽出，看到了天空中遠去的金色流光。
他們瞬間明白了發生了什麼。
然後他們也做出了同樣的選擇——逃。
用盡一切手段，以最快的速度，逃離這個即將成為詭異獵場的鎮子。
林守仁從地底的裂縫中爬出來時，滿身泥土，右腳甲冑被大玄咬得變形，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他抬頭看向天空，只看到金色流光的尾跡。他轉頭看向寶樹原本的位置，那里只剩下一地斷裂的鎖鏈。
他張開嘴，發出一聲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充滿憤怒和不甘的低吼。
但他沒有停留，甚至沒有時間放一句狠話。
因為那種如芒在背的恐怖感越來越強烈了——詭異正在靠近，很快，也許幾分鐘，也許幾秒鐘，就會抵達這里。
林守仁轉身，一瘸一拐地朝著鎮子另一個方向奔去。他身上還有屏蔽氣息的詭物，只要逃得夠遠，就能活下來。
只要活下來。
他在心里，將今夜毀掉桃源鎮、毀掉他一切計劃的所有人——蕭禹、夏芷蘭、張拓、還有那兩個該死的狂戰士——一個不落地刻在了仇恨的名單上。
他一定要報復。
一定。
而在他身後，在那些四散奔逃的人群身後，在空蕩蕩的、只剩下斷裂鎖鏈和戰斗痕跡的廣場上，黑暗開始涌動。
有什麼東西，從江城的陰影里，朝著這個剛剛失去福地庇護的小鎮，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