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彦是在一片此起彼伏的、饱含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与纯粹兴奋的惊呼声中,缓缓恢复意识的。
身体像是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酸涩沉重的抗议。脑海里最后残留的画面,是斩魔剑胚穿透林同眼眶的金光,以及随之而来的、仿佛灵魂被抽空的剧痛与黑暗。
他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简陋但整洁的帐篷顶棚,身下是铺着厚实兽皮的简易床铺,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草药味和……一种属于许多人聚居地特有的、混杂着烟火与生活气息的味道。
外面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孩子兴奋的尖叫、成年人带着颤抖的欢呼,甚至还有隐约的、带着泣音的祈祷声。发生了什么?
他挣扎着坐起身,动作牵扯到内腑,引发一阵闷痛和眩晕,让他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支撑杆喘息了片刻。休息了一会,他咬咬牙,掀开帐篷的帘布,勉强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眯起了眼睛。然而,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虚弱和不适都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暂时退去。
就在营地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建筑虚影,正从半透明、微微波动的状态,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迅速凝实、具现!
那是一座……城。一座移动的城!
整体轮廓如同一座中世纪的巍峨城堡,却又充满了工业时代的机械美感与某种玄奥的符文气息。占地面积目测至少有四五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通体呈现一种深沉内敛、却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纯黑色,材质非石非铁,更像是某种巨大的、经过淬炼的黑曜石。
城墙高耸厚重,表面并非光滑一片,而是密密麻麻地雕刻、镶嵌着无数复杂难明、闪烁着微光的符文与纹路,它们彼此勾连,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整体,散发着稳定而强大的能量波动。
如果从极高处俯瞰,会发现这座黑色巨城的基底大致呈现一个规整的八卦形状,棱角分明。在每两道城墙交汇的夹角位置,都耸立着一座更加高大、结构特异、如同塔楼或堡垒般的附属建筑,与主城墙浑然一体,显然是防御体系的重要节点。
城墙垛口之上,并非空无一物。一架架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型弩机冰冷的弩箭斜指天空;一门门口径惊人的、带着复杂能量回路的火炮炮口从射击孔中探出;
更引人注目的是,城墙某些平整的区域,可以看到明显的、如同活动装甲板般的分割线,显然内部隐藏着更多可以随时展开的防御或攻击武器。
视线向下移动,巨城的底部更是惊人。取代了传统地基或履带的,是整整三排巨大无比、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厚重车轮!车轮的轮辐结构异常复杂,似乎结合了减震、驱动和某种能量转换功能。
而在车轮的两侧,还延伸出一对对比车轮更加粗壮、前端是锐利勾爪的巨型机械臂!这些机械臂此刻收拢贴合在城体两侧,但其狰狞的形态和关节处强大的液压或能量装置,无疑表明它们拥有着恐怖的力量,足以辅助这座庞然大物攀越山岭、撕裂障碍、甚至进行某种程度的短距离支撑与调整!
从虚幻到真实的过程并不缓慢,反而带着一种沉稳而无可阻挡的韵律。随着最后一片城墙区域的符文彻底亮起、稳定,整座黑色机关城寨发出了一声低沉浑厚、仿佛大地脉动般的轰鸣,彻底降临于此世。
阳光照在漆黑的城体上,竟没有反射刺目的光芒,反而被那深邃的黑色微微吸收,使得巨城本身带上了某种沉重的质感与威严。
就在这时,他看到几道身影从营地中心飞起,朝着那座刚刚具现完毕、如同黑色巨兽般匍匐在地的城寨飞去。为首一人,骑乘着一只脚下踏着凝实金色祥云、体型威猛如狮虎的……大猫?
那大猫毛发间隐隐流转金光,神骏非凡。那人身后,跟着另外几人,有的骑乘着羽毛华丽、翼展惊人的大鸟背上。
“是他们……”沈彦心中了然。能驾驭如此神异凶兽的,必然是这个车队的核心,也极有可能就是潜入研究院、最终搅动风云、并救了自己的人。
看他们径直飞向城寨,显然是去接收或启动这座新生的堡垒。
“哎呀!沈研究员,您怎么起来了?!”一个带着歉意的年轻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彦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干净但打着补丁衣服、皮肤黝黑、眼神朴实的年轻人正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看巨城时的激动红晕。
“我……我刚才看您没醒,外面动静实在太大,就忍不住出来看看……首领交代过,您受伤很重,需要静养。”年轻人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首领还说,等您醒了,就让我立刻通知他,他会来见您。您……您还是先回帐篷里躺着吧?”
沈彦微微摇头,示意自己还能支撑。“没关系,我已经好多了。麻烦你通知首领吧,我也想当面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虚弱,但语气诚恳。
于情于理,对方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且能攻破云阳山研究院,带走那么多研究员,其能力和目的都值得他亲自见一面,了解更多情况。
最重要的是,他迫切想知道他那些师兄师姐现在究竟如何了。
年轻人见劝不动,只好点点头,快步跑开去报信了。
沈彦没有回帐篷,而是就站在帐篷边,目光再次投向那座黑色的机关城寨。阳光下的巨城沉默而威严,与周围简陋的帐篷和忙碌的普通幸存者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在这个混乱危险的末世,这样一座能够移动、防御强大的堡垒,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大约过了一刻钟,沈彦听到脚步声和轻微的兽类喘息声从营地方向传来。
他转过头,看到刚才骑着金色祥云大猫的首领,正缓步走来。那只威猛的大猫此刻缩小了体型,如同寻常狸花猫般跟在他脚边,但那股属于顶级掠食者和瑞兽的独特气质依旧不容忽视。
在首领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一个气质知性、戴着眼镜的温婉女性;一个眼神锐利、带着技术工作者特有专注感的干练女子;一个气质沉稳、学者风范浓厚的中年女性;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学生模样、好奇打量着他的年轻女孩。
让沈彦心头一震的,正是那位中年女性——张云莹教授!
国内生物学与诡异能量药剂学领域的泰山北斗之一,曾经和王院长在某些高层会议上激烈辩论又惺惺相惜的顶级学者!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时,那位温婉的女性走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礼貌而亲切的微笑,开始介绍:“沈彦先生,您好。我是温岚,车队的副队长。这位是我们的队长,萧禹。”她指向骑着辟邪过来的萧禹。
他对沈彦点了点头,目光平静而带着审视,但并无恶意。“沈研究员,欢迎醒来。感觉怎么样?”
“多谢萧队长关心,还有救命之恩。”沈彦微微躬身,语气认真,“感觉好多了,只是还有些虚弱。”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张云莹,带着明显的敬意和疑惑,“张教授?您怎么会在这里?”
张云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但眼神是温和的。“沈彦,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她叹了口气,简单解释道,“我之前被困在云锦山的一处规则诡异‘阴阳怨宅’里,是萧禹队长带着人冒险把我,还有赵云笙他们救出来的。所以就留在了磐石车队。”
她看了一眼萧禹,继续说道:“萧队长对我们这些搞研究的还算不错,尽可能提供条件。现在这座机关城寨建成了,之前用如意宝葫芦带出来的那些研究设备,总算有地方安置,可以重新开始正经研究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重获研究机会的欣慰,以及一丝对萧禹的认可。
“而且,”张云莹话锋一转,看向沈彦的眼神变得严肃而专业,“萧队长这次费了很大力气,让他的御兽金羽、小东它们来回奔波,把云阳山研究院里所有还活着的研究员,包括你那些师兄师姐,都带了出来。他还让我牵头,想办法研究如何去除或压制他们体内那些不稳定、可能失控的融合诡异力量。”
沈彦的心脏猛地一跳!师兄师姐们……都救出来了?还在想办法解决他们身上的问题?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庆幸、感激与希望的热流瞬间冲上他的心头,让他喉咙有些发堵。
他之前最坏的设想,是林同和楚瑶死后,研究院失控,那些被控制的同僚在混乱中彻底异变或死亡。
萧禹这时接口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云阳山研究院的那些设备、资料、还有最重要的——人才,都不该被林同的疯狂实验埋葬。张教授需要助手,你的那些同僚需要救治,而我们需要在末世站稳脚跟,继续研究如何对抗诡异,生存下去。这并不冲突。”
沈彦瞬间明白了。对方如此大费周章,自然有所求。但这份“所求”,并非掠夺和压榨,而是建设性的整合与拯救。
能让张云莹这样的人物留下并愿意为之工作,能让对方在冒险夺取图纸和材料后,还耗费精力救援所有研究员并试图解决他们的隐患……这份心胸和远见,已经远超寻常的幸存者队伍首领了。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于情,对方是救命恩人,也救了所有同僚。于理,他和师兄师姐们确实需要一个强大而可靠的势力庇护,继续他们未竟的研究,而眼前这个能让张云莹认可的磐石车队,无疑是极佳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波澜,再次对着萧禹,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萧队长,大恩不言谢。我沈彦,以及我那些侥幸获救的师兄师姐们,若蒙不弃,愿加入磐石车队,效犬马之劳。我们或许战斗力有限,但在研究、制造、尤其是灵甲和诡异能量应用方面,还有些用处。只求队长能给我们一个安身立命、继续研究的机会,我们必竭尽全力。”
他的话诚恳而直接,点明了自身的价值和诉求。
萧禹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沈彦。“沈研究员言重了。你和王院长的传承,还有云阳山研究院积累的知识,都是无比宝贵的财富。磐石车队欢迎你们的加入。以后,大家就是同伴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座黑色的机关城寨,“正好,城寨刚刚落成,里面预留了完整的科研区域。张教授负责生物与药剂学部,陆清辞负责机械与灵纹工程部。沈先生,关于诡异材料应用、灵甲制造,以及……你那柄斩魔剑的相关研究,恐怕需要你牵头成立一个新的部门。你可以先在城寨里选一处合适的区域,作为你和你的团队的专属实验室。需要什么设备、材料,尽管提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这不仅是接纳,更是给予了极大的信任和自主权!
沈彦心中震动,没想到对方如此慷慨和看重。
斩魔剑……对方果然注意到了。这既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一种期许。
“多谢队长信任!”沈彦郑重应下。
“走吧,一起进城看看,也顺便给你介绍一下我们未来的家。”萧禹发出邀请,这也算是向新加入的核心成员展示车队的底蕴与前景。
这时,旁边的温岚笑着补充道:“队长刚才进去,已经拿到了位于城寨核心‘城主府’的城主大印,算是初步炼化了这座机关城寨的核心。现在进出不用飞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萧禹心念微微一动。
只见远处那座黑色巨城正面,那扇厚重无比、雕刻着巨兽浮雕的合金大门,在低沉的齿轮转动与能量流淌声中,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了其后深邃的通道和内部隐约可见的宽阔街道与规整建筑。
“所有人注意!”
秦诗雨清亮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通过某种简易扩音装置在营地中响起,“按照之前分配的小组和区域,开始有序搬迁!个人物品整理好,公共物资按清单搬运!进入城寨后,听从各区域负责人的安排,进行住房分配!动作要快,但不要乱!”
命令一下,整个营地瞬间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高效而有序地运转起来。人们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开始麻利地收拾帐篷、打包行李、将各种物资装上推车或直接肩扛手提,朝着那洞开的城门涌去。
孩子被大人牵着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座大城;年纪大点的步履蹒跚,脸上却带着安心的笑容;青壮年们更是干劲十足,呼喝着互相帮忙。
“分房子了!真的有房子住了!”这样的低语和欢呼在人群中传递。
对于这些在末世中颠沛流离、常年以车为家、睡在冰冷帐篷或废墟角落里的人们来说,“房子”所代表的稳定、安全、私密和“家”的感觉,是奢侈到不敢想象的。此刻,希望真切地摆在了眼前。
沈彦默默看着这一幕。人们眼中那真挚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期待,是装不出来的。一个首领,能在获取如此强大的移动堡垒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让所有追随者住进去,分配住房,而不仅仅是将其作为少数人的特权或纯粹的战争机器……这种对“人”的重视,在末世中何其珍贵。
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和观望也悄然消散。一个愿意照顾普通人基本生存尊严的领袖,一个能让张云莹这样纯粹的学者愿意留下工作的环境,一个拥有如此潜力且正在蓬勃向上的集体……这里,或许真的是他和师兄师姐们能够找到的,最好的归宿了。
“我们走吧。”萧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彦点点头,跟在萧禹、张云莹等人身边,随着搬迁的人流,朝着那座如同洪荒巨兽张开大口的黑色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