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羽与小东共享的视野中，那座嵌在暗红岩壁上的银灰色建筑，冰冷地反射着天空中那轮诡异血日的光芒，与周围原始粗犷的河谷地貌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它不像是在这里建造起来的，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地从某个遥远的、充满现代科技感的地方“剪”下来，然后粗暴地“贴”在了这片山壁上。
边缘与山岩的接缝处，还能看到扭曲撕裂的痕迹和一些崩落的碎石。
建筑表面覆盖着流畅而冷峻的金属装甲板，但此刻这些装甲板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深深的爪痕、焦黑的灼烧印记、某种酸性液体腐蚀出的坑洞、以及大片大片已经氧化发黑的血污。
原本应该悬挂在入口处的铭牌和标识牌，早已碎裂一地，只剩下一些残破的字母碎片散落在布满灰尘的金属台阶上。
几扇深色的高强度观察窗，有的彻底碎裂，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有的则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整个建筑弥漫着一种死寂、破败，却又隐隐透着不祥的气息。
显然，这里在“转移”到此地之前或之后，经历过一场甚至多场惨烈的战斗。寂静中，仿佛还能听到昔日的惨叫与咆哮在风中回荡。
萧禹透过御兽的视野冷静地观察着。不管这个明显属于外国风格的研究院里曾经藏着什么秘密，或者现在是否还有“东西”在里面活动，眼下都绝不是探索的时机。
血日当空，极阴潮涌，外部环境正在剧变，任何不必要的冒险都是愚蠢的。
“金羽，小东，保持高空警戒，注意周边动向，然后……撤回。”萧禹通过契约传递了清晰的指令。
两只御兽接到命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调转方向，放弃了继续降低高度探查的意图，身形在空中划出弧线，朝着太和山的方向急速返回。
它们也本能地感觉到下方那片金属废墟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以及周围空气中越发躁动的能量。
当金羽和小东安全返回，萧禹立刻将它们携带的小型记录设备取了下来。他没有耽搁，直接带着存储卡，来到了城寨之中的实验室。
房间里堆满了各种仪器、线路板和拆解的诡异零件，空气中有淡淡的机油和臭氧味道。
陆清辞、沈彦、张云莹三人正围在一台勉强能运行的电脑前，讨论着什么，神色都有些凝重，显然外界极阴粒子的变化，影响了这些科技造物。
“有新的发现，你们看看。”萧禹将存储卡递过去，言简意赅。
张云莹接过存储卡，熟练地将其插入读卡器。电脑屏幕上很快出现了金羽和小东拍摄的抖动但清晰的画面——血日下诡异的河谷，突兀嵌在山壁上的银灰色金属建筑，那些战斗留下的惨烈痕迹……
三人立刻被吸引，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紧紧盯着屏幕。
“这建筑风格……不是国内的。”陆清辞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流线型外装甲，模块化设计，这种冷色调的金属质感……典型的北美或西欧某些私人高端实验室的风格。”
“看这里，”沈彦指着画面一角，那里有一块相对完好的墙面，上面有模糊的、被刮掉大半但残留痕迹的喷漆标识，“这个残缺的logo……还有这几个字母碎片……‘bio’……‘Gen’……有点像某个生物科技公司的缩写变体。”
张云莹将画面放大，仔细辨认着墙体上其他几处尚可辨认的外文字符：“‘quarantine Level 4’（四级隔离）……‘Extreme hazard’（极度危险）……‘Authorized personnel only’（仅限授权人员）……还有这些符号，是国际通用的生物危害和高能辐射警告标志。”她的脸色微微发白，“这是一个生物与医疗方向的高危研究设施，防护等级非常高。”
她抬起头，看向萧禹，语气肯定：“从残留的标识风格和部分术语用法看，这很可能是一个米国的研究站，而且……极有可能来自旧金城湾区一带。那里聚集了全世界最密集、也最大胆的生物科技和医药公司。末世前，各国对这类顶尖私营研究机构的内部项目都知之甚少，保密极其严格。我们只能判断它的大致领域，具体研究内容……无从得知。”
“旧金城……”萧禹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眼神微动。他想起了那个被【惑心印】控制、如今在基地里表现得异常“乖巧努力”的银行家——罗伯特。他们“自由探索队”的老巢，不就自称是来自旧金山的“自由基地”吗？
“去把罗伯特带来。”萧禹对守在门外的一名战斗队员吩咐道。
很快，罗伯特被带了过来。他换上了一身基地发放的粗布衣服，洗得还算干净，头发也梳理过，但脸上那种圆滑谄媚的气质依旧。一进门，他就立刻低下头，姿态放得极低，用流利但带着口音的中文说道：“队长大人，陆工，沈工，张工，您们找我？”
这段时间，罗伯特的日子过得可谓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神父马库斯喉咙喷血而死，看着强大的骑士卡尔和僧侣保罗像死狗一样昏迷不醒，他所有的骄傲和小心思都被无边的恐惧碾得粉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看似年轻的首领和他手下那些非人怪物的可怕。
因此，他努力干活，积极学习中文，对任何人（哪怕是普通幸存者）都笑脸相迎，只为了活下去，哪怕活得卑微。
他深知，自己唯一的资本就是“银行家”序列的谈判能力和脑子里的情报，必须体现出价值。
“看看这个。”萧禹没有废话，示意张云莹将电脑屏幕转向他。
罗伯特凑上前，只看了一眼画面中那熟悉的银灰色建筑风格和残破的标识，脸色就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回忆，有畏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认识吗？”萧禹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认……认识。”罗伯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大人，这是……旧金山湾区，第五区，‘永生科技’下属的‘前沿生物与异常现象研究站’。”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压下某些不愉快的记忆：“它……它不是米国政府官方的机构。背后的金主是‘永生科技’——一个在末世前就富可敌国、触手伸及医药、军工、能源几乎所有领域的超级财阀。他们的创始人、董事会成员，都是一群老得快进棺材、却又最怕死的老吸血鬼。”
罗伯特的话语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种混杂着恐惧与鄙夷的调子：“这个研究站，明面上的研究方向是‘利用前沿生物技术攻克衰老与绝症’，但实际上……从很久以前，他们就在秘密研究一些……更黑暗的东西。比如，如何利用那些随着极阴粒子一起出现的、早期还很微弱的‘异常现象’（诡异雏形），来改造人体，获取超常力量，甚至……逆转衰老，达成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诉说一个恐怖的童话：“末世前，他们就利用财势和法律的漏洞，在世界各地，尤其是贫民窟、战乱区，大量‘招募’（实为诱拐绑架）‘志愿者’，其中很多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非法移民、走投无路的穷人……送到这个防护等级最高的研究站里，进行各种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注射提取自早期诡异的组织液、尝试用特殊频率的极阴粒子照射大脑、将诡异生物的基因片段强行嵌入人体基因组……失败率……高得可怕。那些‘志愿者’要么在极度痛苦中变成扭曲的怪物，要么直接爆体而亡，要么精神崩溃成为行尸走肉。”
“当时，旧金山地方当局和媒体不是没有收到过风声，但‘永生科技’的势力太大了，用海量的金钱、政治献金、法律团队，硬生生把所有负面报道压了下去，把所有质疑的声音淹没。对他们来说，那些底层人的命，甚至不如他们实验室里一只小白鼠值钱。他们眼里只有数据，只有那渺茫的‘永生’可能。”
罗伯特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惨笑：“讽刺的是，后来诡异全面爆发，末世降临。最初的、最凶猛的那几波诡异浪潮里，有好几起被证实源头就是这个‘前沿研究站’。是他们失控的实验体，或者他们人为‘释放’出来测试效果的‘产品’，冲破了收容，引发了连锁反应。可以说，旧金山湾区早期的惨重伤亡，有一部分要算在他们头上。”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倒。”罗伯特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诡异爆发后，研究站本身的防御力量就很强，加上里面那些尚未失控的‘研究成果’和疯狂的科研人员，反而让他们在混乱初期站稳了脚跟。后来，据说有一伙更极端、更不择手段的武装分子，趁研究站内部因实验事故混乱时，突袭并占据了那里。他们继承了‘永生科技’留下的所有研究资料、设备和……半成品。”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那伙人，被称为‘收割者’。他们比‘永生科技’的研究员更直接，更残忍。他们不再遮遮掩掩地搞什么‘永生’研究，而是专注于将活人（俘虏、奴隶）快速改造成只听命令、不惧疼痛、具有一定诡异特性的‘生化战士’或者说‘缝合怪’。他们用这些改造战士四处掠夺资源、人口，扩张地盘。短短时间内，就成了旧金山湾区最令人恐惧的势力之一。据说……他们甚至曾经设下陷阱，围杀过一头四阶的恐怖诡异，虽然自身也损失惨重，但确实成功了。那一战之后，‘收割者’和他们的研究站基地凶名更盛，不过他们也因此老实蛰伏了一段时间，舔舐伤口。我们‘自由探索队’出来活动的时候，已经有一阵子没听说他们的‘抓奴队’大规模出动了。”
罗伯特说完，房间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陆清辞、沈彦、张云莹三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厌恶。
虽然他们也听说过末世前某些跨国资本和秘密研究项目的黑暗面，但如此赤裸裸、系统性地将活人当作实验材料，并且在末世中变本加厉的行为，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极限。
联想到旧日听闻的某些关于“米国斩杀线”、“下水道蓝精灵”之类的都市传说，似乎……这种反人性的行径在那个资本的国度，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萧禹的表情则没什么变化，眼神深处只有一片冰寒。末世的残酷他见得太多了，人性的下限也一再被刷新。
这种为了私欲（哪怕是永生这样诱人的目标）而践踏无数生命的罪恶，虽然令人发指，却并不完全出乎意料。
在绝对的力量和利益面前，道德和法律的约束本就脆弱，更何况是秩序崩溃的末世。
“四阶诡异……”萧禹低声重复了这个关键词。能够围杀四阶诡异，哪怕付出巨大代价，也足以证明这个盘踞在外国研究站废墟里的“收割者”势力，拥有着不容小觑的危险力量。
其掌握的生化改造技术，也必然诡异而致命。
“这个研究站，或者说‘收割者’的基地，现在出现在我们西南方向一百多公里外……”沈彦的语气带着忧虑，“虽然暂时没有迹象表明他们发现了我们，或者有向我们这边活动的意图，但始终是个巨大的潜在威胁。尤其是现在天地剧变，谁也不知道这些疯狂的家伙会做出什么。”
“情报很有价值。”萧禹看向罗伯特，点了点头，“继续好好表现。”
这简短的肯定让罗伯特如同听到了天籁，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我一定尽全力，为基地效劳！”
“关于这个‘收割者’基地，列为最高等级潜在威胁，持续关注，但暂时不要主动接触。”萧禹对陆清辞等人吩咐道，“当前首要任务，是应对血日带来的直接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