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御神没有收刀，它再次举起刀，准备斩出第二刀。
晴原樱子的眼睛，隔着散落的长发，死死盯着大御神，盯着它手中那柄漆黑的刀，盯着刀身深处那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龙胆花颜色的蓝光。
然后她看见了。
那点蓝光——
闪烁了一下。
不是能量波动，不是刀身反射，是有人，在刀里面，轻轻眨了眨眼睛。
晴原樱子的呼吸停了。
萧禹在半空中，目光落在大御神手中那柄刀上。
他原本只是本能地评估着这把刀的威胁程度——能够斩断血月光柱，而且斩得如此轻描淡写，必然是一件排名很高的诡物，但是商人的鉴定能力却无法发动。
反倒是系统的提示框，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雪御前 序列天赋：A-9 巫女剑圣（已觉醒）】
萧禹的手指在剑柄上顿了一下。
雪御前。
晴原樱子的师傅。
A级序列者。
觉醒状态。
在这把刀里。
他低下头，隔着重重鬼影、黑色火焰、还有大御神那庞大的、正在崩坏的躯壳，望向祭坛边缘那个扶着石柱、浑身颤抖、泪流满面的巫女。
她没有看到系统提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望着那柄刀，望着刀身深处那点微弱得随时会熄灭的蓝光，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萧禹读懂了那口型。
师傅。
他在心中权衡了零点几秒。
要不要告诉她？
这把刀现在还在大御神手里，那头濒死的怪物虽然即将崩溃，但临死反扑的力量依旧足以将在场所有人拖进地狱。晴原樱子现在的状态，重伤、诡印加身、精神力透支到了极限。
如果告诉她，她的师傅没有彻底消失，而是以剑灵的形态沉睡在这把刀里——她会怎样？
萧禹不需要猜。他只需要看着她此刻的表情就知道了。
那不是一个濒死之人在绝望中抓住稻草的表情，那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沉入海底的最后一刻，看见海面上透进来一束光。
然后他选择闭嘴。
不是现在，至少不是现在。
这把刀还在敌人手里，他们还没有赢，大御神还没有死，山木那个疯子还在旁边虎视眈眈，二十三道光柱还在苍穹深处闪烁，宫倾雪还在太和山的山洞里沉睡，随时可能苏醒。
现在告诉她，只是让她在接下来更加惨烈的战斗中，多一道致命的软肋。
萧禹收回目光，握紧七星龙渊。剑身内的龙魂感受到主人心绪的变化，发出一声低沉、沉稳、如同叹息般的嗡鸣。
他没有说话，没有通过比翼同心佩传讯，只是把那个秘密，暂时封存进心底最深处。
等打完这一仗，如果她还活着，如果这把刀还在，到时候再说。
而现在——
山木动了。
他的背后，不知何时已经展开了一对血色的肉翼。那翼膜薄如蝉翼、半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密如蛛网的黑色血管，还有缓缓搏动的、如同心脏般的隆起。
翼骨不是羽毛也不是骨骼，而是一根根从肩胛骨位置穿刺而出的、暗红色的诡异尖刺，每一根都散发着与妖刀村正同源的凶戾气息。
这对肉翼猛地一扇，掀起一阵腥风，山木的身影化作一道血色闪电，直扑大御神暴露的脖颈！
他手中，妖刀村正再次凝聚出那长达两米的暗红刀罡，刀身内部，无数怨魂虚影疯狂咆哮。它们感知到了前方那个濒临崩溃的庞然大物体内，正有海量的、从未经消化过的、纯粹而狂暴的力量在四溢奔流。
那是食物，是它们梦寐以求的、足以让它们重获新生甚至蜕变进化的食物。
山木的双眼，此刻也染上了与刀罡相同的暗红色。那不是狂热，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极度冷静的、如同猎手锁定猎物要害时的、近乎残忍的清醒。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
与此同时，夏芷兰也动了。
她脚下的小东羽毛在黑色火焰映照下泛着金属冷光。它载着夏芷兰，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紧跟在山木身后，目标同样是那已经被撕裂过一次、此刻还在艰难愈合的脖颈伤口。
夏芷兰的神情没有任何波动。她双手握刀，刀身平举与肩同高，手中守意刀浮现出冰冷刀光。
她没有发出任何喊杀声，甚至没有刻意调整呼吸，只是将全部注意力、全部力量、全部意念，尽数凝聚于刀锋之上。
然后，斩出。
萧禹也动了。
他背后那对玄苍之翼全力鼓动，每一次振翼都在空气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小蝶的蝶翅在他周身洒落无数梦幻般的磷光，那些磷光并未飘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缠绕在他身周，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扭曲光线与感知的幻象屏障。
他的眉心，那一点梦幻蝶翼的光斑前所未有地明亮。辟邪的淡金色纹路如同流淌的岩浆，在他皮肤下游走、汇聚，最终尽数凝聚于他握剑的右臂。
整条手臂，从肩头到指尖，都透出一层温润而威严的金色辉光，与七星龙渊剑身内那道盘旋的暗金龙影交相辉映。玄甲的土黄色虚影覆盖在他胸前和后背要害，形成一层厚重如山岳的守护。
三道攻击，几乎同时落向大御神的脖颈。
而就在刀刃触及皮肉的刹那，无数根细如发丝、闪烁着妖异红光的丝线，如同天罗地网，从侧方骤然罩落！
那些丝线并非随意飘洒，而是精准地、层层叠叠地缠绕上大御神庞大的躯体——缠绕它的手臂，束缚它的肩背，勒紧它脖颈处那道狰狞的伤口边缘，将那些还在疯狂蠕动试图愈合的血肉强行向外拉扯、固定、撕裂！
丝线的源头是颜夕。
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原本隐匿的位置，此刻正站在祭坛边缘一座倒塌的石灯残骸上。她身上那件素净的傩服，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一袭层层叠叠、红白相间、边缘绣满繁复祥云与百子图纹的纸嫁衣。
衣袂在黑色火焰与血色月光交织的风中猎猎飞扬，但那不是布帛，是纸，是无数层薄如蝉翼、韧如牛筋、以秘法祭炼过的符咒纸。
她脸上的傩面依旧，但那空洞的眼眶深处，此刻却燃起两簇幽微的、如同鬼火的青色冷光。
她抬起手，不是少女的手——那双手此刻苍白如纸，十指尖尖，指甲染着浓烈的蔻丹红，在空气中轻轻一挥便带起十道凄艳的红痕。
而她身后，唢呐声，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铺垫，那尖锐、高亢、喜庆到近乎诡异的唢呐声，骤然在所有人心底炸响！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从灵魂深处涌出，如同有人在你意识最深处架起了一座灵堂，正为你吹奏最后一程送葬曲。
那声音里没有杀意，没有怨毒，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
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命。该。如。此。
接受它，顺从它，屈服于它。
那是你的归宿，那是你的解脱。
大御神挥向血月的第二刀，停在了半空。
不是它自己想停，是那一瞬间——无数丝线勒进它皮肉，无数道攻击落在它脖颈，还有那该死的、无孔不入的唢呐声，像无数只蚂蚁钻进它意识深处，啃噬它残存的理智，灌输它不该有的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