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并不是一切都那么顺利。
萧禹很快发现，小九的幻心蜃气对龙魂的加持几乎毫无作用。那些能够迷惑活人五感的幻象迷雾，喷吐在幽魂武士身上，他们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们已经死了七百年，没有视觉、没有听觉、没有嗅觉、没有触觉，只剩下对“敌人”最本能的怨念锁定。任何基于五感的幻术，对他们都是无效的。
而小蝶的幻梦之力，却还有作用。
那些幽魂武士虽然失去了生者的五感，但他们还有对灵魂的感知。正是这种感知，让他们能够在茫茫战场上精准地锁定萧禹他们的位置——活人的灵魂气息，在死者的感知中如同黑夜中的火炬。
而小蝶的幻梦之力，恰好可以干扰这种感知。
龙魂在萧禹的意念指引下，将小蝶加持在它身上的梦幻磷光凝聚成一团团飘散的光雾，洒向四面八方。那些幽魂武士的动作立刻出现了微妙的迟滞——不是被压制，是失去了目标。他们在光雾中茫然地转动头颅，眼眶中的幽绿鬼火明灭不定，如同迷失了方向的萤火虫。
但这只能拖延，不能杀敌。
真正杀死他们的，还是龙魂的爪、牙、烈焰、雷霆。
而幽魂武士太多了。
龙魂每一次撕咬、每一次甩尾、每一次喷吐，都能消灭十数甚至数十头幽灵武士。但每消灭一批，就有两批、三批从后方涌上。它们没有恐惧，没有痛觉，没有撤退的本能，只是前赴后继地扑向那道金色的龙影，用刀砍，用枪刺，用牙咬，用自己的灵体去撞击、去缠绕、去消耗。
龙魂身上的金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它的动作开始迟缓。
它的怒吼中开始带上几分焦躁。
但它没有后退。
它甚至没有回头看萧禹一眼，只是死死挡在那道通往萧禹方向的空中走廊，用自己的身躯筑起一道金色的、正在被黑潮一寸一寸吞噬的堤坝。
萧禹知道，龙魂撑不了太久。
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做点什么。
他转头，目光越过战场，越过那还在与龙魂缠斗的幽魂武士潮，落在祭坛边缘那道扶着石柱、握着白木短刀、正在缓慢站起的身影上。
晴原樱子。
她的动作太慢了。
她正在与那无处不在的空间压制对抗，每一寸骨骼的拉伸、每一条肌肉的收缩，都像是在与整个世界的重力搏斗。她的膝盖在抖，她的手指在抖，她额头那枚天照诡印在疯狂蠕动，她七窍渗出的血已经在她惨白的脸上流成几道干涸的暗红色河渠。
但她还在站。
她已经站起来了。
而她身后不远处，一队足轻幽灵正在朝她那个方向冲去。
他们不是去攻击她——她的身上还有大御神的气息，她在他们的感知中仍是“自己人”。但他们冲向她所在的位置，意味着那支小队很快就会越过她，扑向她身后更远处——萧禹、夏芷兰、颜夕所在的方向。
而晴原樱子，就站在他们的冲锋路径正中央。
她会被撞倒。
会被踩踏。
会在那黑色潮水的边缘被无意波及，如同一片被卷入激流的落叶。
萧禹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那道从玄苍那里复制的力量。
幻虚化影。
那不是高速移动，不是空间跳跃。那是将自己的一部分存在，暂时从“血肉之躯”这个定义中剥离出去，化作介于虚实之间的一道投影。
在这片专门压制血肉生灵的粘稠空间里，这或许是唯一能让他自由行动的方法。
他睁开眼。
玄苍之翼在他背后缓缓收拢，蝶翅的磷光在他周身逐渐暗淡，辟邪的金纹从他皮肤表面隐退，玄甲的土黄虚影从他胸前消散。
他解除了灾厄合体。
他的气息骤然跌落，但与此同时，那股无处不在的空间粘稠感——消失了。
他的身体不再与这片空间对抗，因为他此刻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完整的血肉之躯”。
他向前踏出一步。
那不是移动，是流淌。
他的身影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轻烟，从幽魂武士战阵的缝隙间穿过，从龙魂与数十头幽灵缠斗的战场边缘掠过，从那些空洞的、幽绿的、永远饥渴的目光注视下滑过。
他落在晴原樱子身前三尺。
她抬起头。
隔着散落的长发，隔着满脸的血污，隔着那双因为剧痛和泪水而变得赤红的眼睛，她望着他。
她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萧禹没有说话。
他伸手，握住她握刀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冷、颤抖、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白木短刀的刀柄在她掌心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他没有给她任何解释。
没有问她为什么要站起来。
没有告诉她留在这里等死是愚蠢的。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
她踉跄着撞进他怀里。
然后他转身，背对那已经快要杀穿龙魂防线的幽魂武士潮，背对大御神那无数只还在注视战场的猩红眼球，背对山木被黑潮淹没的方向——
带着她，化作一缕即将消散的轻烟，从祭坛边缘消失。
下一秒。
萧禹的身形重新在夏芷兰身边凝聚。
他把那道纤细的、浑身是血、几乎站不稳的身影，稳稳放在小东宽阔的背脊上，放在夏芷兰身侧。
夏芷兰伸手扶住她。
晴原樱子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握着白木短刀的手还在抖，但她没有松开刀。
她低声说：“谢谢。”
声音嘶哑，几乎被风吹散。
萧禹没有回答。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抬眼望向那片还在疯狂撕咬龙魂的幽魂武士战阵。
龙魂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它身上的金光已经黯淡到近乎透明，龙鳞剥落了大半，露出的不是血肉，是正在迅速消散的能量本源。它的左前爪被斩断，断口处还在滴落金色的、如同熔岩般的龙血——那血落在地面，化作一小片一小片转瞬即逝的金色光斑。
但它还在战。
还在撕咬，还在喷吐，还在用自己残破的躯体挡住那源源不断的黑潮。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龙吟。
然后，它没有后退。
它冲向了最密集的幽魂武士阵心。
金色烈焰从它体内炸开。
那是以燃烧最后的本源为代价，倾尽一切的一击。烈焰席卷过境，上百幽魂武士在瞬息间蒸发殆尽，连同周围的数十骑也在烈焰波及下化作黑烟。
然后，龙魂的身影从半空中消散。
只剩一缕淡金色的光丝，飘飘荡荡，穿过那片终于出现短暂空档的战场，穿过萧禹身前的空气，落回七星龙渊的剑鞘深处。
剑身轻轻震颤了一下。
然后归于沉寂。
萧禹握紧剑柄，没有说话。
他转头，望向山木那边。
那队淹没山木的幽魂武士战阵，原本是战场上最密集、最疯狂、最不知疲倦的一支。上百骑幽灵武士将山木团团围住，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刺入那团已经被血染红的身影。
山木的怒吼从阵心传来，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嘶哑，间隔越来越长。
然后，怒吼声停了。
萧禹目光一凝。
下一瞬间。
一道血金色的光芒，从幽魂武士战阵的最中心，如同火山喷发般炸开。
那不是冲击波，不是能量爆发。
那是某种更加安静、更加诡异、也更加恐怖的东西。
血金色光芒所过之处，那些刚才还在疯狂挥刀的幽魂武士，动作骤然凝固。
他们的刀停在半空，他们的枪悬在敌前。
他们的弓弦已经拉开，箭矢却再也射不出去。
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消融。
不是被焚烧成灰烬，不是被撕裂成碎片，而是如同冰雪遇见了盛夏的骄阳，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透明的、无色的、纯粹的能量流。
那些能量流在半空中盘旋、汇聚、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状漩涡。
漩涡的底部，是山木。
他从那团已经被血浸透的僧袍中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那些被太刀斩开的鳞片还在脱落，他的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他的呼吸粗重得如同拉动风箱。
但他站起来了。
他的右手，齐腕没入自己的胸口。
那动作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掏。
他的手指在胸腔内摸索、抓握、撕裂。可以听到软骨断裂的细微咔嚓声，可以听到血肉被强行剥离的粘腻水声。
然后，他抽出手。
他手中握着一枚血色玉佛。
那玉佛足有成人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凝固鲜血的暗红色。佛像的面容雕刻得极其精细——眉眼、鼻梁、嘴唇、耳垂，每一处都栩栩如生。
那张脸，和山木宗寺本人，一模一样。
山木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佛，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萧禹的视野边缘，鉴定能力得到的信息浮现。
【名称：鬼面玉佛】
【诡物编号：889】
【价值：诡晶*1500】
【来历：战国时代，行脚僧圆空踏遍战乱诸国，见众生皆苦，见饿殍遍野，见母子相食，见兄弟相残。他发愿度尽众生，却无力改变分毫。临终前，他将毕生所见之贪、瞋、恨、痴、怨、憎、苦——众生一切恶念——尽数剥离己身，雕成此玉佛。佛成，圆空坐化。玉佛被供奉于山间小寺，受百年香火。诡异末世降临，众生恶念共鸣，玉佛觉醒，成为天生诡物。】
【用途：
1. 众生化佛：佛即是我，我即是佛。持佛者可将自身与佛相融，吸纳众生七情六欲、贪嗔痴恨，以此为薪柴，成就佛陀果位。
2. 佛国：成就佛陀果位后，可以众生愿力为砖瓦，铸造佛国净土。佛国之中，佛陀掌控一切规则，若有足够香火愿力供养，佛陀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3. 佛魔合一：佛可降魔，亦可化魔。持佛者吞噬妖魔诡异之力，可将魔性转化为佛界力量。妖魔越强，诡异越凶，转化所得之佛力越盛。
4.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持佛者可降伏诡异妖魔，使之成为佛国护法。护法越多，佛界力量越强，佛国疆域越广。】
【代价：
1. 忘却前尘：成佛者，需断七情、绝六欲、忘过往、舍来世。所有往事——亲人、仇敌、眷恋、怨恨——尽数遗忘。从此心中唯有一佛，唯有一国，唯有一念。
2. 供养佛界：佛国既成，每日所需香火愿力皆增加1%。若愿力不足，佛国将反噬佛主，先抽寿命，再噬灵魂，直至佛主化为佛国养分，永世不得超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