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偏西。
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堡灰色的石墙上，给那些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建筑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焦糊的味道，那是远处焚烧蝙蝠尸体的痕迹，但城墙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血迹，农户们也都被安置到了城堡内，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萧禹坐在玄苍背上，从云层中缓缓下降。
他没有急着落下去，而是让玄苍在高空盘旋了一圈，借着这个机会，通过小影的视角最后确认了一下那个女领主的状态。
小影依旧藏在城墙角落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它的视野里，艾莉西亚正站在主塔前的广场上，仰头望着天空。她的身后站着雷奥纳德和法尔科，三人都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也收拾得整整齐齐，显然是为他的归来做了准备。
萧禹收回感知。
这一下午，小影传回来的信息不少。那个女领主一直在忙——安置伤员，清点物资，加固防御，安抚农户。她做得很细致，每一件事都亲自过问，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他们商量的具体内容，自然也一并落入他耳中，但实际上不听，萧禹也能大概猜到他们要问什么。
无非就是那几个问题——这个人可信吗？他的基地是什么样的？去了之后会怎么样？我们有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些问题，换做任何一个人处在他们的位置，都会想。换做萧禹自己，也会想。
所以现在，他来了。
玄苍收拢双翼，稳稳地落在主塔前的广场上。巨大的身躯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阵轻微的气流扬起地上的灰尘。
萧禹从它背上跳下。
艾莉西亚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他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
上午那套华丽的银色铠甲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相对简洁的深褐色皮甲。皮甲裁剪得很合身，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修长的双腿，肩部和肘部有加固的护甲，胸口的护心镜位置刻着圣克莱尔家族的徽章。金色的长发重新梳理过，整齐地披在肩上，只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给她英气的面容添了几分柔和。
她的脸色比上午好了很多，不再那么苍白，嘴唇也有了些血色。但萧禹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时间没有休息留下的痕迹。这一下午，她显然根本没有合过眼。
雷奥纳德和法尔科站在她身后。
雷奥纳德依旧穿着那套白银铠甲，只是换了一身干净的，上午战斗留下的破损处已经简单修补过。他的站姿笔挺，像一杆标枪，但脸上的疲惫藏不住。
法尔科穿着白色的神甫长袍，胸口挂着圣光徽章。他的脸色比上午好了些，七窍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但精神明显还有些萎靡，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艾莉西亚上前一步，右手按胸，向萧禹行了一礼。
“萧禹阁下，您回来了。”
她的声音平稳，礼节周到，但萧禹能听出那一丝藏在平静之下的紧张。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考虑得怎么样了？”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
“我愿意加入您的基地。”她说。“但是……我有三个请求。”
萧禹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认真，带着一丝请求，也带着一丝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在担心，担心他会拒绝，担心他会不高兴，担心自己提出的要求太过分。
萧禹理解这种忐忑。
换做是他，在陌生人的地盘上，也会这样。
他微微点头。
“说吧。只要合理，我都可以考虑。我不是那种不让别人说话的人。”
艾莉西亚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那感激很真实，不是客套。显然，她原本担心萧禹会不耐烦，会直接打断她，会说“你来了就要听我的，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他没有。
他让她说。
艾莉西亚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萧禹知道，她此刻的心里一定在飞速转动着各种念头——该怎么说才能让对方接受，该用什么措辞才不显得过分，该提哪些要求、放弃哪些要求。
但最后，她还是开口了。
“第一个请求，是关于去留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显然是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
“按照您的说法，在我们神恩大陆上，已经有很多领地也融合到了这个世界。将来如果有一天，我们奥斯特帝国的皇室出现了，或者我的家族也出现在这里，我作为圣克莱尔家族的继承人，必须去和他们汇合。”
她顿了顿，看着萧禹的眼睛。
萧禹能从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看到很多情绪——对未来的不确定，对亲人的牵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她似乎在为自己还没加入就想着离开而感到不好意思。
“到那时候，我希望可以离开您的基地，去寻我的亲族。”
她说完这句话，又补充道。
“当然，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而我们双方又不幸成为了敌人……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参与任何针对磐石基地的战斗。”
萧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掂量着这个请求的分量。
她想要一条后路。
这很正常。
换做任何人，在完全陌生的世界里，遇到完全陌生的人，都不可能把自己的一切都押上去。她需要保留离开的权利，才能安心地留下来。
萧禹想到了自己刚建立磐石基地的时候，那些加入的幸存者，哪个不是带着几分保留？哪个不是随时准备着如果情况不对就跑？
这是人之常情。
他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如果将来你真的遇到了你的亲族，随时可以离开。只要到那时候，我们不是敌人。”
艾莉西亚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能看出来，萧禹不是在敷衍，是真的答应了。
“多谢萧禹阁下的体谅。”她说，声音里多了一丝真诚。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雷奥纳德和法尔科。两人虽然努力保持着严肃的表情，但眼神里都闪过一丝放松。这个请求能通过，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好的开始。
艾莉西亚转回头，继续说出了第二个请求。
“第二个请求，是关于我手下这些骑士的。”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谨慎，措辞也更加小心翼翼。萧禹能看出来，她对这个请求很重视，也很担心会触怒他。
“萧禹阁下，这些骑士都是跟随我多年的老人。当年他们跪在我面前，向我宣誓效忠的时候，发下的誓言是——终身追随圣克莱尔家族，只听从圣克莱尔家主的命令。”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萧禹的表情。
萧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她继续说。
“我知道，加入您的基地之后，理应听从您的调遣。但我不想让他们违背自己当年发下的誓言。所以我想请求您，以后如果需要用到这些骑士，可否由我来传达命令？您告诉我需要做什么，我让他们去做。这样，他们既为您效力，又不违背自己的誓言。”
她说完，就那样看着萧禹，眼神里带着期待，也带着紧张。
萧禹知道她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不是誓言。
是指挥权。
她怕他把她的骑士调走，分散，当炮灰。她需要手里握着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力量，才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点底气，才能在关键时刻保护自己和自己的领民。
这个担心，合情合理。
如果萧禹处在她的位置，也会这么想。
他甚至可以想象，在她提出这个请求之前，她和那两个手下一定商量过很多次——怎么说才能让对方接受，怎么措辞才不显得过分，如果被拒绝了该怎么应对。
他们还准备了备选方案，准备讨价还价。
但萧禹不想让他们讨价还价。
他直接答应了。
“可以。”他说。“你的骑士依旧归你指挥。我有什么任务，会直接告诉你。至于你怎么安排他们去做，那是你的事。”
艾莉西亚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萧禹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原本以为，这个请求可能会让对方不悦，可能会需要一番口舌，甚至可能要做好被拒绝后继续争取的准备。
但萧禹就这么答应了。
没有犹豫，没有为难，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艾莉西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感激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行礼，这一次腰弯得更深了一些。
“萧禹阁下的宽容，艾莉西亚铭记在心。”
她身后的雷奥纳德和法尔科也跟着行礼，脸上的紧张明显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萧禹看着他们，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如果真的有一天，她要离开，她会带走她的骑士，也会带走她领地里那些农户。萧禹不可能拦着，因为这是他答应过的。
但那些农户，真的会跟她走吗？
在磐石基地待了一段时间之后，见识了那里相对公平的环境，见识了充足的粮食和安全的庇护所，见识了普通人也能够活得有尊严——他们还会愿意跟着一个贵族，回到那个可能同样危险、但待遇差得多的地方去吗？
萧禹不知道。
但他觉得，多半不会。
所以他答应得爽快。
因为到最后，真正会离开的，可能也就是她和她那些骑士而已。
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至于那些骑士会不会真的永远只听她的命令——
萧禹看了一眼雷奥纳德。
那个中年骑士正用充满敬意的目光看着他。
萧禹嘴角微微勾起。
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
艾莉西亚直起身，沉默了几秒。
萧禹注意到，她的表情变了。
之前那种紧张、谨慎、小心翼翼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第三个请求，是关于我妹妹的。”
萧禹看着她。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她叫艾琳娜，艾琳娜·冯·圣克莱尔，是我唯一的亲妹妹。”
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
“三天前，她从父亲的领地出发，来我这里看我。按照路程计算，她昨天就应该到了。但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但是昨天夜里，那片雾气出现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消息。我派人去找过，没有找到。我担心……我担心她也和这片领地一起，被带到了这个世界。”
她抬起头，望向萧禹。
那一刻，萧禹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
不再是领主的威严，不再是骑士的英气，不再是谈判时的谨慎。
只是一个姐姐。
一个担心妹妹安危的姐姐。
“萧禹阁下，如果她真的也来了这里，那她现在一定很危险。她身边只有几个随从，实力也不如我。如果遇到那些怪物……”
她没有说下去。
但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她怕。
怕妹妹已经死了。
怕找到的只是一具尸体。
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
萧禹看着她。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但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她的手握成拳头，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整个人都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快要失控的情绪。
这一刻，她不是什么圣克莱尔伯爵领的领主，不是什么铁铠骑士兼神甫，不是什么有两百多骑士效忠的贵族。
只是一个姐姐。
一个不知道妹妹是死是活、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的姐姐。
萧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可以帮你找她。”
艾莉西亚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
“您……您可以？”
她的声音在发抖，惊喜、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害怕失望的忐忑，全都混在一起。
萧禹没有多解释。
“我需要一件和她有关的东西。”他说。“最好是她用过的东西，或者她送给你的礼物。越有联系越好。”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在身上摸索。
她翻了翻腰间的魔法口袋，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一条丝巾，一枚胸针，一个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小盒子。她看了看，又塞回去，继续翻。
她摸了摸衣服的内袋，从里面掏出几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她展开看了一眼，又折起来，摇了摇头。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那戒指看起来很朴素，只是一个简单的银环，环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花纹里镶嵌着几颗细碎的宝石。但仔细看，就能看出它的不凡——那些花纹不是随便刻的，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符文；那些碎宝石虽然小，但每一颗都纯净剔透，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艾莉西亚把戒指摘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
她双手捧着那枚戒指，递到萧禹面前。
“这是我们圣克莱尔家族的传承之戒。”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也带着一丝感伤。“每一代继承人，每人手上都有一枚。我和妹妹的戒指，当初是用同一块材料打造的，相互之间能够隐约感应到对方的位置。”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之前她还没到这边来的时候，我偶尔能感应到她的方向，知道她离城堡已经很近了。但是到了这里之后……我就什么都感应不到了。”
萧禹接过戒指。
戒指入手微凉，带着艾莉西亚的体温。
他闭上眼睛。
青鸟之灵的能力在他体内流转，算是青鸟附带的一个小能力，只要得到对方相关的物品，或者见过对方一次，青鸟就能永远随时感应到对方所在。
心念顺着指尖涌入那枚戒指。
那一瞬间，他的感知被拉入了某种奇异的状态。
戒指上残留着两道气息。
一道是艾莉西亚的，清晰、强烈、充满生命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另一道很淡，若有若无，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那是她妹妹的。
萧禹的感知循着那道淡淡的气息，向外延伸。
那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寻找一丝极其微弱的荧光。那光芒很远，很远，远到几乎看不见。但一旦锁定，它就不会消失，就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把他和那道气息连接在一起。
那道线，指向西南方向。
萧禹睁开眼睛。
“西南方向。”他说。“距离这里大概五十里。”
艾莉西亚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她的脸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庆幸——庆幸妹妹还活着，庆幸真的能找到她。
有担心——担心她一个人在那里会遇到什么，担心找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有愧疚——愧疚自己没有保护好她，让她陷入这种危险。
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恐惧万一找到的，只是一具尸体。
那些情绪在她脸上交织、变幻，最后定格成一种决然。
她上前一步，几乎是恳求般地说。
“萧禹阁下，请您带我去找她！”
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也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现在一定很害怕，一定很危险。我必须去救她！”
萧禹看着她。
她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口的皮甲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她没有擦。
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萧禹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身，跃上玄苍的背脊。
然后他伸出手。
“上来。”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
她看着萧禹伸出的手，看着玄苍宽阔的背脊，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只是平静。
只是“我会帮你”的平静。
艾莉西亚咬了咬嘴唇。
她伸出手，握住了萧禹的手。
萧禹用力一拉，把她拉上玄苍的背脊。
她坐在萧禹身后，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只能抓住玄苍的羽毛。玄苍的羽毛很柔软，但也很坚韧，给她一种踏实的感觉。
“坐稳了。”萧禹说。
玄苍振翼而起。
风声在耳边呼啸，城堡在脚下越来越小。
艾莉西亚回头看了一眼。
雷奥纳德和法尔科站在城墙上，正在朝她挥手。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艾莉西亚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头。
她望向西南方向。
那里，有她唯一的妹妹。
她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不知道妹妹现在是死是活，不知道这趟寻找会不会有结果。
但至少，有人在帮她。
萧禹坐在前面，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很稳。
艾莉西亚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陌生人，好像真的可以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