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亚从玄苍背上跳下，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那个倒地的女子身边。
她跪下来，把那个穿着白色祭司袍的少女轻轻抱在怀里。那张脸和她有三分相似，同样的金发，同样的眉眼，只是更加年轻一些，更加稚嫩一些。
那双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艾琳娜……艾琳娜……”
艾莉西亚轻声呼唤着妹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脸颊，又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呼吸，虽然很微弱，但还在。
但无论她怎么呼唤，那个少女都没有任何反应。
她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姐姐怀里，像一尊精致的瓷偶，美丽，却毫无生气。
萧禹走到她们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个昏迷的少女身上。他的瞳孔深处，那两团淡淡的青绿色光芒再次亮起——望气之术。
在他眼中，艾琳娜的身体化作一团由各种颜色交织而成的光晕。
最明显的是白色。
那白色纯净、柔和，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遍布她全身。那是圣光的力量，是神术的痕迹，是她之前拼命催动那个守护光罩留下的印记。但那些白色太过稀薄了，稀薄得像是一层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那是精神力透支到极限的表现。
除此之外，还有淡淡的金色——那是她作为圣女的特殊体质。但金色同样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被那层稀薄的白色完全覆盖。
其他的颜色都还算正常。阴气没有凝滞，阳气没有过盛，五行没有明显的失衡。
萧禹收回目光，眼中的光芒缓缓消散。
艾莉西亚抬起头，望着他。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祈求，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她害怕萧禹会说出什么不好的消息。
萧禹对她点了点头。
“不用担心。”他说。“她只是精神力消耗太大，灵魂有些透支。身上没有什么伤，休养两天应该就能醒过来。”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萧禹还懂这个。
在她的认知里，治疗伤势是神甫的事，是祭司的事，是那些侍奉神明的人才有的能力。萧禹的实力她已经见识过了——能一击杀死四阶凶兽，能指挥那些恐怖的御兽，能在虚空中穿梭自如。这样的人，应该是纯粹的战士，是那种只懂得杀戮和战斗的强者。
但他竟然还懂治疗？
艾莉西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把妹妹抱得更紧了一些。
“谢谢您。”她轻声说。“谢谢您……又救了我的家人。”
萧禹没有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倒地的护卫骑士。
一共十三个人。
其中十个已经死了。有的被凶兽的利爪撕开了喉咙，有的被诡异的力量侵蚀了身体，有的身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鲜血流尽而死。他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表情——恐惧，愤怒，不甘，还有拼死守护到最后一刻的决然。
还有三个还活着。
但也只是活着而已。
他们身上都带着重伤。一个胸口被撕裂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虽然已经被某种力量勉强止住了血，但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一个整条左臂不见了，断口处用布条简单包扎过，但还在往外渗血。最后一个看起来伤得最轻，只是后背有几道深深的爪痕，但那爪痕的位置离脊椎太近了，稍微偏一点就是终身瘫痪。
他们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但能被艾琳娜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治疗，说明他们是她最重视的护卫，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拼死保护她的人。
艾莉西亚的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认出了其中几个——那是她父亲培养的骑士，从小就跟着她妹妹，看着她妹妹长大。他们不是普通的护卫，是圣克莱尔家族最忠实的仆人。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萧禹。
“萧禹阁下……”她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请求。“他们……能一起带回去吗？”
萧禹看了她一眼。
“我妹妹的守护骑士。”艾莉西亚说。“他们从小跟着她，是她最信任的人。现在死了十个，就剩这三个还活着。如果把他们丢在这里，暴尸荒野，成为那些怪物的口粮……我妹妹醒来之后，一定会很难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过分，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但是……求您了。”
萧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
艾莉西亚的眼睛亮了一下。
萧禹已经打开灾厄巢穴，把那十个死去的骑士尸体也收了进去。然后是那三个重伤的，被小心地放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最后是那辆翻倒的华丽马车，还有那几匹倒地的马——不管死没死，全都收了进去。
艾莉西亚抱着妹妹，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个男人，真的很不一样。
返回城堡的路上，艾莉西亚一直抱着妹妹，没有说话。
玄苍飞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艾莉西亚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找到妹妹了。
她还活着。
虽然昏迷不醒，但萧禹说她没事，休养两天就能醒。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同时，她也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欠萧禹的，已经还不清了。
他救了她的命。
他救了她的领民。
他救了她的妹妹。
他答应了她三个请求，没有讨价还价。
他帮她找到了妹妹，还答应把那些护卫骑士也带回去。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恩情。
艾莉西亚不知道该怎么还。
她只能告诉自己，以后在磐石基地里，好好做事，尽力而为。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玄苍降落在城堡主塔前的广场上。
雷奥纳德和法尔科已经等在那里了。
看到艾莉西亚抱着一个昏迷的少女从玄苍背上下来，雷奥纳德的眼睛猛地睁大。他快步上前，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艾琳娜小姐……”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雷奥纳德是圣克莱尔家族培养的骑士，从小就在领地里长大。他看着艾莉西亚和艾琳娜姐妹从蹒跚学步的小女孩，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对她们来说，他是忠诚的骑士长；对他来说，她们就像是自己的女儿一样。
现在看到艾琳娜昏迷不醒的样子，他的心都揪了起来。
“大人，艾琳娜小姐她……”
“萧禹阁下说没事。”艾莉西亚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只是消耗太大，休养两天就能醒。”
雷奥纳德松了一口气。
法尔科走上前，伸出手，想要试试能不能用神术帮助艾琳娜恢复。
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念诵起祷文。
一道淡淡的白色光芒从他掌心浮现，缓缓飘向艾琳娜。那光芒落在她身上，闪烁了两下，然后消散了。
艾琳娜没有任何反应。
法尔科睁开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丝惭愧。
“大人，抱歉……我的精神力还没有恢复。在这个世界里，恢复的速度比原来慢了很多。这点低阶神术，对艾琳娜小姐没用。”
他顿了顿。
“等我再恢复两天，用高阶神术试试。到那时候，应该能帮上忙。”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
“辛苦您了，法尔科神甫。”
她招了招手，叫来两个女骑士。
“把小姐送到我的房间，小心一点。”她说。“找两个人守着，随时注意她的情况。”
那两个女骑士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从艾莉西亚怀里接过艾琳娜，抱着她往主塔里走去。
艾莉西亚又看向雷奥纳德。
“雷奥纳德叔叔，那三个护卫骑士还活着，在萧禹阁下的空间里。等会儿到了磐石基地，麻烦您安排人照顾他们。”
雷奥纳德点了点头。
艾莉西亚深吸一口气，转向法尔科。
“法尔科神甫，汇报一下情况吧。人都到齐了吗？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法尔科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翻开看了一眼。
“大人，都准备好了。”他说。“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了广场上。一共是……一万零八百一十二个人。”
艾莉西亚微微点头。
这个数字，和她之前估算的差不多。
法尔科继续说。
“牲畜方面，战马五百匹，耕田用的驽马和骡子一千四百六十七匹。鸡鸭猪羊这些加起来，五千六百九十七头。”
他顿了顿。
“该收拾的东西也都收拾好了。粮食、工具、武器、盔甲、各种家当……都打包好，堆在广场另一侧。随时可以转移。”
艾莉西亚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望向萧禹。
“萧禹阁下，我们准备好了。”
萧禹点了点头。
他打开灾厄巢穴，看了一眼里面的空间。
上一次运送山狼领那七千多人的时候，里面差不多装了八成的容量。那些农户被安置在相对宽敞的区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不算拥挤。
但现在多了将近四千人。
就算挤一挤，最多也就能装九千人左右。
一万多人，加上那么多牲畜，加上那么多物资——
一次运不完。
萧禹收回目光，看向艾莉西亚。
“人太多了，一次运不完。”他说。“得分两批。先运人，再运东西。”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
“那……我留下来等第二批吧。”
萧禹看着她。
“你先跟你妹妹过去。”他说。“这边有我就行。”
艾莉西亚摇了摇头。
“萧禹阁下，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她说。“这些农户都是我的人，我不能让他们自己过去，我自己却留在这里。而且这边还有那么多东西需要收拾，我留下来，也能帮上点忙。”
她顿了顿。
“我妹妹……就先拜托您了。让她跟着第一批过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我这边处理完，再过去。”
萧禹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随你。”
他转身，朝广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走去。
艾莉西亚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轻声对雷奥纳德说。
“雷奥纳德叔叔，你跟着第一批过去。帮我照顾好艾琳娜，还有那几个护卫骑士。”
雷奥纳德愣了一下。
“大人，您一个人留在这里……”
“不是一个人。”艾莉西亚说。“萧禹阁下会回来的。而且还有法尔科神甫陪我。”
雷奥纳德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大人小心。”
第一批人口很快安排好了。
那些农户们排着队，战战兢兢地走进灾厄巢穴的光门。老人，女人，孩子，青壮年男子——一批一批，井然有序。艾琳娜被两个女骑士小心地抬进去，那三个重伤的护卫骑士也被抬了进去。雷奥纳德带着一队骑士跟在最后。
光门关闭。
萧禹站在广场上，望着那些留下来的骑士和农户。
“一个小时后回来。”他说。
然后他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
一层淡淡的、青色的光影从他身上浮现，向外扩张，最后凝聚成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飞禽虚影。
青鸟。
那虚影轻轻振翅，带着萧禹的身形冲天而起，转眼间就消失在远处的天际。
艾莉西亚站在广场上，望着那道青色的流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法尔科走到她身边。
“大人，您觉得……他可信吗？”
艾莉西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但我知道，他如果想害我们，早就可以动手了。不用费这么多事。”
法尔科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望着远处的天空，谁都没有再说话。
十分钟后，萧禹回到了太和山。
灾厄巢穴的光门打开，第一批人鱼贯而出。
温岚已经带着人等在广场上了。看到那些穿着中世纪服装、金发碧眼、满脸茫然的农户，她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又来了。
又是好几千人。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笑着迎上去，安排人引导那些农户去指定的区域安置。
而广场另一边，谢尔顿正带着几个骑士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些新来的人，看着他们身上那些带着圣光徽记的服饰，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圣光之神的人。
在神恩大陆上，圣光之神和战争之神的关系可不怎么样。他们统治的国度，塞里斯帝国和奥斯特帝国，虽然没有明面上开战，但边境上的摩擦从来没有断过。
现在这些人也来了。
而且看这架势，萧禹又把他们收留了。
谢尔顿心里有点不舒服。
但他没有说什么。
这里是萧禹的基地，不是他的山狼领。他说了不算。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被引导到远处的另一片区域，和山狼领的人隔开了一段距离。
萧禹从人群中走出来，看到谢尔顿的表情，心里了然。
他走到温岚身边，低声说。
“安排新来的人的时候，和山狼领的人隔开一点。别让他们混在一起。”
温岚看了他一眼。
“担心他们有冲突？”
“不是担心，是一定会有。”萧禹说。“他们在原来的世界就是敌对关系，信仰的神明不一样，国家的立场也不一样。这种矛盾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化解的。现在让他们离远点，省得闹出事来。”
温岚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会注意的。”
萧禹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再次打开灾厄巢穴。
青鸟之灵再次发动，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消失在天际。
十分钟后，他又回到了城堡。
第二批人口和物资已经准备好了。
那些剩下的农户排着队，继续走进灾厄巢穴。然后是那些牲畜——战马、驽马、骡子、鸡鸭猪羊，一批一批被赶进去。最后是那些打包好的物资，一车一车推进光门。
艾莉西亚站在广场边缘，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农户身上。
那些人的脸上，有恐惧，有茫然，有不知所措。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叫磐石基地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但她知道，至少在那里，他们不用再担心被怪物吃掉。
至少在那里，他们有活下去的希望。
最后一批物资被送进灾厄巢穴。
萧禹关上门，看向艾莉西亚。
“走吧。”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堡。
那是她祖父建造的，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圣克莱尔家族几百年的根基。
现在，要离开了。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但她知道，如果不离开，她和她的领民都会死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萧禹。
萧禹打开灾厄巢穴，让她先进去。
然后他化身青鸟，再次冲天而起。
这一次，玄苍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太和山上，人声鼎沸。
一万多新来的人，加上之前那七千多，加上基地原有的三千多，加上林瑶带来的五千多——现在太和山上的人口，已经突破了两万五。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
老人、女人、孩子、青壮年男子，挤在一起，熙熙攘攘，嘈杂不堪。
而那些牲畜更是乱成一团。
战马的嘶鸣，驽马的喷鼻，骡子的叫声，猪的哼哼，羊的咩咩，鸡鸭的扑腾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简直要把屋顶掀翻。
温岚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头都大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指挥人分批安置。
山狼领的人去东边的山头。
圣克莱尔的人去西边的山头。
牲畜先赶到临时搭建的围栏里，等明天再分配。
伤员送去医疗区，老人孩子优先安排住房。
一件一件，有条不紊。
萧禹站在广场边缘，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掠过那些乱糟糟的牲畜，掠过那些堆成小山的物资，落在远处那些已经建好的房屋上。
那些房屋，之前还是够住的。
现在不够了。
远远不够了。
两万五千人。
太和山就这么大点地方，能住人的区域就这么几块。现在全都挤满了人，连那些原本留着种庄稼的地，都已经占了一大半。
再这样下去，别说种地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萧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些被阵法覆盖的山头。
太和清虚天。
冲虚子留下的洞天。
如果能修复它，如果能恢复它向外扩张的能力，就能把阵法的范围扩大，把更多的山头纳入保护之中。
到时候，就有地方了。
但怎么修复？
萧禹沉默着，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古籍里的内容，浮现出冲虚子的批注，浮现出阮宁之前修复阵法时的记录。
他需要时间研究。
需要时间尝试。
而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萧禹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必须尽快做。
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