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着华贵宫装的女子，看着她那张在幽绿灯光下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冷静与审视。
他在做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
但他最终还是开口了。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姬慕宁微微挑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萧禹说。
“这里已经不是大乾朝了。”
姬慕宁愣了一下。
“什么？”
“这里叫蓝星。”萧禹说。“一个对你来说完全陌生的世界。你们那个大乾朝，离这里有多远，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
“我只知道，你们那个世界，有很多地方也出现了大规模的、莫名其妙的人口消失，他们都是来到了这里。你的肉身——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还在大乾朝。但你的灵魂，已经被这座酆都诡城，带到了这里。”
姬慕宁愣住了。
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茫然。
“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里……不是大乾？”
萧禹没有说话。
姬慕宁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这间阴森的牢房里，落在那幽绿的灯光下，落在那些浑浑噩噩、眼神空洞的鬼魂身上。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那些被关进来的奇装异服的人。
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服饰。
那些她从未听过的语言。
她之前以为是海外某个不知名国度的人。
但现在想想，那些人身上的衣服，和她在宫里见过的任何外国使节的服饰都不一样。那种风格，那种材质，那种裁剪方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还有那些传闻。
大乾境内，有些地方突然发生了大规模的人口消失。
朝廷派了很多人去查，却什么都没查出来。
如果……如果那些消失的人，也和她一样，被带到了这个世界——
姬慕宁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
“不可能……”她喃喃道。“怎么会……”
萧禹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消息对一个刚刚知道自己身处异世界的人来说，有多大的冲击。
尤其是一个灵魂和肉身分离的人。
尤其是一个从小养尊处优、从未经历过这种绝境的人。
姬慕宁的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发白。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她想到了自己的肉身。
还在太阴宗的洞府里。
还在大乾朝。
还在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如果灵魂回不去，那具肉身就会慢慢腐烂，变成一堆枯骨。
而她，就会变成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会在这座鬼城里，永远被囚禁，或者在某一次审判中，魂飞魄散。
死亡。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真实地出现在她面前。
姬慕宁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见过死亡。
在宫里，她见过那些犯错的宫女被拖出去杖毙。
在太阴宗，她见过那些寿元耗尽的师祖坐化。
但那些都是别人的死。
她从来没想过，死亡会离自己这么近。
近到可能就在几天之后。
近到可能就在下一刻。
姬慕宁闭上眼睛。
她的身体抖得很厉害，那身华贵的宫装随着她的颤抖微微晃动，流苏下的金铃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萧禹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恐慌，看着她一点一点逼近崩溃的边缘。
他没有安慰她。
因为安慰没有用。
这个时候，只能靠她自己。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盏茶的功夫——姬慕宁的颤抖慢慢停下来了。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已经没有慌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恐惧还在，但被压下去了。
绝望还在，但被锁住了。
还有一股极其顽强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
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这么死。
她从小就被称为天之骄女。
父亲是皇帝最喜欢的兄弟，她是皇帝最喜欢的侄女，破例封为公主。
她聪颖过人，天资超凡，被太阴宗收入门下，一路顺风顺水。
她才二十岁。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怎么能死在这里？
怎么能死得这么憋屈？
姬慕宁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头，看着萧禹。
“多谢阁下告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这个消息……很不好。但至少，让小女子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萧禹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快稳住，不容易。”
姬慕宁苦笑了一下。
“不稳住又能怎样？”她说。“慌也没用，怕也没用。小女子现在这样，什么都做不了。能做的，只有想办法活下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活下来……”
她喃喃自语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萧禹没有打扰她。
他知道，这个女人在想办法。
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他很少在其他人身上看到——在绝境中依然能够思考的能力。
几秒后，姬慕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有了。”
她看向萧禹，目光里带着一丝急切。
“阁下，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萧禹看着她。
“说。”
姬慕宁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
“小女子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一门秘术，名为‘天子封神术’。”
萧禹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封神？”
“是。”姬慕宁说。“在大乾朝，只有天子才能封神。其他人用任何手段封出来的神，都被视为邪神。一旦被发现，朝廷会立刻派人伐山破庙，剿灭干净。”
她顿了顿。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
她苦笑了一下。
“现在小女子已经不在大乾了。那些规矩，管不到这里。”
萧禹明白了。
“你想让我帮你封神？”
“是。”姬慕宁点头。“这门秘术的效果，是把小女子这样的游魂，封为神明。只要有香火供奉，就可以一直活下去，不会魂飞魄散。”
她看着萧禹，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
“阁下能来到这里，能自由进出这座牢房，能不被那些鬼卒发现——阁下一定不是普通人。阁下手底下还有那么多人，想必也是一方势力之主。”
“只要阁下愿意帮小女子完成这门秘术，让小女子活下来，小女子愿意——”
她顿了顿，咬了咬牙。
“小女子愿意把脑海中所有关于炼气修行的记忆，全部告诉阁下。”
萧禹没有说话。
姬慕宁继续说。
“小女子是太阴宗弟子，太阴宗立派数百年，积累了无数炼气功法、法术、炼丹术、炼器术。虽然大多数都需要天资才能修行，但也有一些是适合普通人的。”
“只要阁下愿意，小女子可以把这些都教给阁下的人。”
她看着萧禹，目光里满是期盼。
“阁下还有什么别的要求，也可以提。只要小女子能做到，一定答应。”
萧禹沉默了几秒。
他在心里盘算着。
炼气传承。
太阴宗数百年的积累。
这确实很有价值。
尤其是对那些没有序列天赋的普通人来说，如果能修行炼气之法，或许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姬慕宁，缓缓开口。
“你开出的条件，确实很有吸引力。”他说。“但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信任的基础。今天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你给的传承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
姬慕宁的眸光暗淡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萧禹抬手打断了她。
“所以，我需要一个能确定你心意的办法。”
姬慕宁愣了一下。
萧禹继续说。
“我有一个能力。”他说。“只要有人真心实意地答应和我结成夫妻——不需要真的完成什么仪式，只要心里愿意——我就能知道，那个人对我有没有恶意。”
他顿了顿。
“如果你愿意答应，我就可以确定，你至少现在是真心想和我合作的。”
姬慕宁愣住了。
她看着萧禹，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结……结成夫妻？
她？
现在？
她已经变成灵魂了？
她从小到大，身边都没几个能接触到的男子。进了太阴宗修行之后，更是觉得男女之事这辈子应该和自己无缘了。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
更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处境下。
姬慕宁的脸微微有些发烫。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瞬间，她就恢复了平静。
她看着萧禹，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羞恼，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审视。
她在思考。
思考这个人的目的。
思考这个人的可信度。
思考自己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几秒后，她开口了。
“阁下说的，是真的？”
“真的。”
“只要小女子答应，阁下就愿意帮小女子完成封神术？”
“是。”
姬慕宁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小女子答应。”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禹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个女人，确实能屈能伸。
在生死面前，那些所谓的矜持、所谓的身份、所谓的脸面，都可以放下。
这份心性，不简单。
就在姬慕宁点头的那一瞬间，萧禹的耳边响起了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叮！检测到有效羁绊关系（夫妻之名）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