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山的醫療區，如今已經大變樣了。
自從基地在這里安定下來之後，醫院這種地方就變得越來越正規化、專業化。最開始那會兒，不過是十幾間臨時布置的房間，幾十張簡陋的木板床，從城市之中搜刮的各種藥品和湊合著用的各種儀器，草台班子一樣湊合著治。
現在不一樣了。
五棟三層的小樓矗立在專門劃出的區域里，外牆刷得雪白，窗戶明亮干淨。樓里分出了急診室、病房、手術室、藥房，每個區域都有專門的醫護人員負責。走廊里鋪著防滑地磚，牆上掛著指示牌，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醫療設備也已經相當專業了。除了從各個城市搜集來的常規儀器，還有不少是陸清辭帶著人改造過的靈紋機械。
那些機械表面刻著細密的紋路，運轉時會發出淡淡的微光，效果比原本的設備好了不止一倍。
看起來，就像和平時期的醫院一樣。
甚至更好。
晴原櫻子的病房在二樓，是一個普通的單間。
房間不大，但很干淨。一張病床靠牆放著，床頭櫃上擺著一杯水和一小束不知名的野花。窗戶開著一條縫，清新的山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草木的氣息。
晴原櫻子坐在床上，正小口小口地吃著早餐。
那早餐很簡單——一碗清粥，一小碟咸菜，兩個饅頭。她吃得很慢，很斯文，每一口都要細細咀嚼。
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比剛被救回來的時候好多了。眼楮下面那圈青黑淡了許多，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她穿著一身病號服，寬大的衣服罩在她縴細的身體上，顯得有些空蕩蕩的。黑發披散在肩上，隨著她低頭的動作滑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門被推開。
蕭禹走進來。
旁邊負責照顧晴原櫻子的醫護人員立刻站起身，躬身行禮。
“首領。”
蕭禹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晴原櫻子身上。
“她情況怎麼樣？”
醫護人員站直身體，熟練地匯報。
“恢復得很好。各項指標都已經正常了，就是身體還有些虛弱。張教授說沒什麼大礙了，只需要靜養一段時間就行。”
蕭禹嗯了一聲。
“你先出去吧。”
醫護人員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把門小心關好。
房間里安靜下來。
蕭禹走到床邊，在之前那張陪護用的凳子上坐下。
晴原櫻子也放下了手中的碗。她拿起旁邊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然後她抬起頭，那雙眼楮直視著蕭禹。
那是一雙很美的眼楮。清澈，明亮，像是山間的泉水。但此刻，那泉水深處，藏著一些復雜的東西。
“當時的情況，最後怎麼樣了？”她問。
蕭禹沒有隱瞞。
他簡單地講了一遍最後那一戰的結果。
大御神死了。
山木也死了。
佛魔融合的怪物，最終被他斬殺。
晴原櫻子靜靜地听著，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但听到大御神已經死亡的時候，她的眉頭明顯舒展了一下，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塊巨石。
听到山木的結局，她沉默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嘆息，有惋惜，也有一絲說不清的釋然。
而當蕭禹說到整個扶桑詭界上萬人，最後只活下來一千多人的時候——
她沉默了。
很久很久。
蕭禹也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坐在那里，等著她。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和她輕微的呼吸聲。
過了大約十幾分鐘，晴原櫻子終于動了。
她微微低下頭，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用一種極其正式的扶桑禮節，向蕭禹深深行禮。
“不論如何，終究是解決掉了大御神。”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那個我和師傅親手培養出來的……鬼神。不會再讓更多人受害了。蕭禹君，謝謝你。”
蕭禹側身，避開了她的行禮。
“大御神是我們共同的敵人。”他說。“我殺他，也是在幫自己提前解決麻煩。你不用謝我。”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
“反倒是你當初拜托我的事——盡量保護扶桑詭界里的人。我沒有做到。最後就只剩下了這些人。”
晴原櫻子抬起頭，看著他。
她微微搖了搖頭。
“那種你死我活的戰斗，注意力應該全部放在敵人身上。”她說。“如果再分心照顧那些普通人，怕是最後一個人都活不下來。蕭禹君能做到這樣，已經盡力了。”
蕭禹倒是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當時那種情形之下，他確實沒辦法分心他顧。但答應人家的事，做成這樣，他心里還是有些不舒服。
他沉默了兩秒，又說。
“那些我帶回來的人，經過這段時間的救治，都已經穩定下來了。絕大多數已經恢復正常，還有極少數在住院，但應該也問題不大。”
他看向晴原櫻子。
“你要不要去見見他們？”
晴原櫻子愣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搖了搖頭。
“現在……還是不見了吧。”她的聲音有些低。“他們現在可能並不想看見我。”
蕭禹沒有勉強她。
他點了點頭。
“那就過段時間。”
他心念一動，災厄巢穴的門戶在身後無聲打開。
一道白色的身影從里面爬出來。
是大白。
巨大的蛇頭來到蕭禹身邊。它張開嘴，從口中吐出一柄長劍，輕輕放在地上。
然後它退後幾步，重新回到災厄巢穴之內。
那是一柄接近兩米長的長劍。
劍身修長，通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如同千年寒冰般的色澤。那冰藍通透純淨，像是凝固的極地冰川，又像是月光凝結成的實體。劍刃邊緣泛著淡淡的銀白光暈，那光暈緩緩流轉，每一次流轉，周圍的溫度就下降幾分。
護手部分雕刻成一朵盛開的龍膽花。
那花開得正盛，五片花瓣舒卷有致，每一片都薄如蟬翼，透著光能看見後面的紋路。花蕊絲絲分明，每一根都細得像頭發絲，卻又栩栩如生，仿佛那不是金屬雕琢的，而是真正的花朵被永恆地凝固在了盛開的瞬間。
整柄劍靜靜躺在地上，像一件被遺忘千年的藝術品。
而它出現的那一刻，整個房間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度。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起一縷若有若無的寒意。那寒意不刺骨，卻直入人心，讓人心神寧靜。
龍膽藍璃。
晴原櫻子的目光落在那柄劍上，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她的眼楮慢慢睜大。
瞳孔微微收縮。
嘴唇張開，又合上，又張開。
她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她的手開始顫抖。先是手指，然後是整個手掌，然後是整條手臂。她就那樣坐在床上，看著那柄劍，渾身都在顫抖。
然後，她的眼眶紅了。
淚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來，順著臉頰滑落。
她伸出手，想要觸踫那柄劍。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她怕，怕這一切是假的，怕一踫就碎了。
蕭禹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劍輕輕拿起來，遞到她面前。
晴原櫻子看著他，又看著那柄劍。
她終于伸出手，接過那柄劍。
指尖觸踫到劍身的瞬間，一股冰涼的感覺順著指尖傳來。那不是痛苦，是一種讓人心安的、熟悉的感覺。
她的眼淚落得更凶了。
她把劍抱在懷里，一只手輕輕撫摸著劍身，撫摸著那朵龍膽花。她的手指在花瓣上流連，在花蕊間徘徊，那麼輕，那麼小心，像是在撫摸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然後，一滴眼淚落在劍上。
那滴淚順著劍身滑落，滑過那些細密的紋路，滑過那朵盛開的龍膽花，最後消失在劍刃邊緣。
晴原櫻子的嘴唇翕動著。
“師傅……”
她輕聲呢喃著，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她把劍抱得更緊了，整個人蜷縮起來，像是一個孩子抱住她唯一的依靠。
蕭禹看著她，心里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那個畫面，讓人心酸。
我見猶憐。
晴原櫻子抱著劍，低聲說著什麼。她的聲音很輕，斷斷續續，蕭禹只能偶爾听清幾個詞。
“師傅……那時候……”
“在神社里……您教我……敬神……”
“我以為……可以一直……”
“可是後來……您不在了……”
“我沒有守護好……神社……子民……”
“我對不起……您的囑托……”
她就那樣說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劍里的那個人傾訴。淚水不停地流，打濕了劍身，打濕了被褥，打濕了她的衣襟。
蕭禹沒有打擾她。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著，等著她。
過了很久很久。
晴原櫻子的情緒終于慢慢平復下來。
她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狼狽。
但她看向蕭禹的目光，已經恢復了清明。
“讓蕭禹君見笑了。”她低聲說。
蕭禹搖了搖頭。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我覺得，你師傅可能沒死。”
晴原櫻子愣住了。
“什麼？”
蕭禹看著那柄劍。
“我在這把劍里，感應到了一個完整的靈魂。”他說。“不是殘魂，不是碎片，是完整的。和你之前說的那些情況不太一樣。”
晴原櫻子的眼楮瞪得更大了。
蕭禹繼續說。
“也許當初她犧牲的時候，把自己的另一半靈魂，也融進了這把劍里。她把自己整個都給了龍膽藍璃，陪著那些亡魂，再也不會離開。”
晴原櫻子的嘴唇開始顫抖。
“蕭禹君……你是說……”
蕭禹看著她。
“我學到了一種秘術，叫天子封神。”他說。“可以把游魂敕封為神明，接受香火供奉，一直存活下去。”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他頓了頓。
“到時候，你就可以再見到她。”
晴原櫻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就那樣看著蕭禹，眼楮一眨不眨，像是怕自己听錯了，又像是怕這一切只是幻覺。
“真的嗎？”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蕭禹君說的是真的嗎？師傅的完整靈魂……真的在劍里？可以……可以再見到她？”
蕭禹點了點頭。
“真的。”
晴原櫻子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但她這次沒有哭，而是拼命忍著，用力擦著，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那……”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那我自己就可以。我有通靈巫女序列，可以把她供奉為神明。不需要麻煩蕭禹君……”
蕭禹搖了搖頭。
“我不建議你用你的方法。”
晴原櫻子愣了一下。
“為什麼？”
蕭禹看著她，緩緩說道。
“我感應到的那個靈魂，是完整的，純淨的。”他說。“但你知道，你們巫女侍奉的神明，最後會變成什麼樣。”
晴原櫻子的臉色變了一下。
蕭禹繼續說。
“我感覺，你們那種供奉方式，有些偏向詭異那一側。供奉久了，神明會變得越來越殘暴，越來越凶殘，最終走向失控。”
“你師傅現在的靈魂是純淨的。但如果用你的方式封神，會不會也變成那樣？”
晴原櫻子沉默了。
她知道蕭禹說的是對的。
大御神最開始的時候，其實還算正常。不然師傅不可能留著它，不可能讓它成為神社的守護神。
但隨著供奉的詭異越來越多，斬殺的詭異越來越多，它變得越來越凶殘，越來越瘋狂，最終徹底失控，反客為主，將原本應該引導她的巫女變為了奴僕。
這固然有大御神本身的問題，但肯定也和她們的供奉方式有關。
晴原櫻子看著懷里的劍，看著劍身深處那一點若有若無的藍光。
那里面，是她的師傅。
她不能讓師傅也變成那樣。
她抬起頭，看著蕭禹。
“蕭禹君說的那種秘術……真的安全嗎？”
蕭禹想了想。
“我不能百分之百保證。”他說。“但我知道，那個教我這門秘術的人，她自己也要用這種方式封神。”
晴原櫻子愣了一下。
“她自己也要用？”
“對。”蕭禹說。“她來自大乾朝，是一個公主。現在只剩下靈魂，肉身還在原本的世界。想要在藍星活下去，只能封神。”
他頓了頓。
“她不傻，願意用這種方式，至少說明她自己覺得安全。”
晴原櫻子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問。
“蕭禹君說的那個人……現在在哪里？”
“還在酆都詭城里。”蕭禹說。“要過幾天才能放出來。”
他看著晴原櫻子。
“我的想法是，先讓她成功。你可以看看效果，再決定要不要讓你師傅也這樣做。”
晴原櫻子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她說。“那就先讓她……試試。”
蕭禹站起身。
“你好好休息。我現在要去準備天子封神術需要的東西。”
他說著，轉身要走。
但身後傳來 的聲音。
蕭禹回過頭。
晴原櫻子已經從床上下來了。她穿著那身寬大的病號服，光著腳站在地上，手里緊緊抱著龍膽藍璃。
“我跟你去。”
蕭禹皺起眉頭。
“你身體還沒好。”
“沒事。”晴原櫻子說。“已經好多了。走幾步路還是可以的。”
蕭禹看著她。
她的臉色確實比剛才好了一些。也許是因為情緒激動，反而有了精神。
但他還是不放心。
他想了想，心念一動。
闢邪從從他腳邊站了起來。
身形開始迅速膨脹。轉眼間，就變成了一頭肩高近一米、體長兩米多的猛虎大小。
它走到晴原櫻子身邊，蹲下，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
晴原櫻子愣了一下。
“讓它馱著你。”蕭禹說。
晴原櫻子看著闢邪，看著那雙金色的、溫和的眼瞳，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點了點頭。
“謝謝蕭禹君。”
她側身坐上闢邪的背脊，雙手抱著劍，穩穩地坐在那里。
蕭禹轉身，推開門。
“走吧。”
闢邪邁開步子，馱著晴原櫻子，跟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