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的双翅只是轻轻一展，萧禹的身形便从诡界之中消失了。
那种感觉，像是穿透了一层薄薄的水幕。前一秒还被那灰蒙蒙的雾气笼罩，后一秒就重新回到了正常的夜色之中。
日光洒在身上，带着久违的温暖。
萧禹回头看了一眼。
诡界的边缘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那片死寂的世界与外界隔绝开来。那些朝他冲来的诡异和凶兽，在冲过那道界限之后，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它们站在诡界边缘，茫然地四下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它们散开了。
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南，有的往北。几十头诡异和凶兽，像一群无头苍蝇，漫无目的地四散而去。
萧禹的眼睛微微眯起。
诡建木能感应到他，应该是因为在诡界之中。一旦离开诡界，它就失去了对他的锁定。这些被它驱使的傀儡，也就失去了目标。
但这不是好事。
这些诡异和凶兽四处乱窜，万一有哪一头误打误撞发现了太和山的方向——
萧禹心念一动。
玄苍、辟邪、小蝶的身影从他身后浮现。
“追上去。”他说。“一个不留。”
三头御兽同时消失在夜色中。
萧禹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通过灵魂契约感知着它们的行动。
玄苍的速度最快。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青色的流光，追上一头三阶凶兽，裂魂之爪落下，那头凶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漫天血雾。
辟邪更直接。它恢复本来的体型，肩高近三米，体长超过六米，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每一次扑击，就有一头诡异被它撕成碎片。破邪金光在它周身流转，那些诡异碰着就伤，擦着就亡。
小蝶的手段最温和，也最诡异。梦幻之力悄然弥漫，那些正在逃窜的凶兽忽然停下脚步，眼神变得迷茫。它们在原地转着圈，像是在追逐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直到玄苍或辟邪赶来，收割它们的性命。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几十头三阶诡异和凶兽，全部被解决。
萧禹通过灵魂契约确认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遗漏，才召回三头御兽。
他轻轻拍了拍玄苍的脖颈。
“回去吧。”
玄苍发出一声低鸣，振翼而起，载着他朝太和山的方向飞去。
回到太和山，萧禹直接去了炼丹房。
宫倾雪正坐在丹炉前，手里拿着一本古籍，看得入神。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老公回来了！”
萧禹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取出那包药材，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安神丹的材料。”他说。“都在这儿了。”
宫倾雪低头看了看那些药材，眼睛亮了起来。
“好多啊！”她抬起头，看着萧禹。“老公要我帮忙炼？”
萧禹嗯了一声。
“你炼丹比我厉害。”他说。“交给你了。”
宫倾雪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那笑容很纯粹，像是得到表扬的孩子。
“好！我肯定炼好！”
萧禹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姑娘虽然心智受损，但在炼丹一道上，天赋确实惊人。同样的序列，同样的传承，她炼出来的丹药就是比他好。
术业有专攻。
他走上前，在宫倾雪额头上亲了一口。
宫倾雪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起来。
萧禹笑了笑。
“好好炼。”
他转身离开，留下宫倾雪一个人坐在丹炉前，双手捂着额头，脸上的红晕半天没散。
城主府的会客厅里，艾莉西亚和艾琳娜已经等在那里了。
看到萧禹进来，两姐妹同时起身行礼。
萧禹摆了摆手，在主座上坐下。
“有件事，要请教你们。”
艾莉西亚和艾琳娜对视一眼，重新落座。
“萧禹阁下请说。”艾莉西亚道。
萧禹沉默了一瞬，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把在襄城诡界看到的一切描述了一遍。
那棵五百米高的巨树。
那个深不见底的巨洞。
那些从洞里源源不断爬出来的、长着山羊角的怪物。
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艾莉西亚和艾琳娜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都带着一丝沉重。
最后还是艾琳娜开口了。
“萧禹阁下看到的那种怪物……”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很有可能，是来自深渊的恶魔。”
萧禹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深渊？”
“嗯。”艾琳娜点了点头。“在神恩大陆，偶尔会出现一些空间裂缝。这些裂缝出现的地方，往往伴随着这种怪物。我们称它们为——深渊恶魔。”
萧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艾琳娜继续说。
“所谓的深渊，据说是无数世界在死亡之后抵达的终点。”
“世界也是有寿命的。”她说。“无论多么强大的世界，最终都会走向死亡。死亡之后，它会一直往下坠落，最终被深渊捕获，成为深渊的一部分。”
“而那些在世界陨落时还残存的生灵，会被深渊的力量转化，变成深渊恶魔。它们失去了原本的意识和记忆，只剩下对活物的憎恨和杀戮的本能。一旦遇见活物，基本上就是不死不休。”
萧禹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那些怪物，是已经毁灭的世界的遗民？”
“可以这么说。”艾琳娜道。“但它们已经不是‘民’了，只是被深渊驱使的傀儡。它们唯一的欲望，就是把所有活物都杀死，把所有活着的世界都拖进深渊。”
她顿了顿。
“一旦某个世界被它们彻底攻破，所有的活物全部被杀光，那个世界就会开始沉沦。一直往下掉，最终被深渊捕获，成为深渊的一部分。”
“而那个世界还活着的神明——”她的声音更低了。“也同样会被深渊捕获。祂会变成邪神，变得疯狂，失去所有理智，只剩下对灵魂的渴望。”
萧禹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着。
神明。
这个词的分量，他很清楚。
大御神那种被序列者创造出来的人造神明，只有五阶，就已经那么难对付了。神恩大陆那种人口上亿的世界里诞生的真正神明，拥有将大陆沉入海底的伟力——那样的存在，如果真的变成邪神降临……
萧禹摇了摇头。
那不是他现在能对付的东西。
艾莉西亚接过话头。
“萧禹阁下看到的那个裂缝，现在应该还处于初期阶段。”她说。“从里面爬出来的恶魔还不强，大概相当于二阶到三阶凶兽的样子。但如果放任不管，随着时间推移，会有越来越强的恶魔从里面出来。”
“四阶，五阶，甚至六阶——”她看着萧禹。“到时候，就真的难以控制了。”
萧禹沉默了一瞬。
“那棵诡建木呢？”他问。“它在猎杀那些恶魔。”
艾琳娜摇了摇头。
“那棵树应该只是把那些恶魔当成了食物。”她说。“它可能根本不知道什么深渊，什么裂缝。它只是本能地猎杀靠近自己领地的猎物。”
“这种行为，客观上确实在帮我们拖延时间。”艾莉西亚补充道。“但依靠它是不够的。那棵树再强，也只是五阶诡?。如果裂缝里爬出更强的恶魔，它也会被杀死。”
萧禹点了点头。
他明白她们的意思。
必须尽快解决那个裂缝。
“有办法吗？”他问。
艾莉西亚和艾琳娜对视一眼。
艾琳娜先开口。
“有。”她说。“据我所知，有三种办法可以解决初期阶段的深渊裂缝。”
萧禹看着她。
“第一种，请至少是红衣主教级别的神侍出手。用高阶神术，可以直接将裂缝抹除。”
萧禹眉头微皱。
红衣主教。
这种级别的存在，在神恩大陆也是凤毛麟角。现在整个世界都融合了，去哪儿找？
艾琳娜继续说。
“第二种，得到精灵帝国的生命之土。”
“生命之土？”
“嗯。”艾琳娜点了点头。“据说那是诞生了第一个精灵的生命母树根部的土壤。只需要一小捧，就能把深渊裂缝彻底抹除。但这种土壤极为珍贵，只有在生命母树的根部，存续了上千年才会形成。”
萧禹沉默。
生命母树。
精灵帝国。
这些东西，他现在连影子都摸不到。
艾琳娜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
“第三种办法——”她顿了顿。“巫师掌握了次元切割的阵法。只要能布置出那种阵法，就能切断深渊的坐标连接。然后再把剩下的恶魔清理掉，就可以了。”
萧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巫师？”
“对。”艾琳娜说。“我之前给你的那本手札里，应该有记载。”
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手札。
比之前那本薄一些，封皮是暗红色的，像是用某种兽皮制成。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纹路里隐隐有暗光流动。整本书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威压，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凡物。
艾琳娜把手札递给萧禹。
“这本手札，来自一位四巫师，他专门研究各种法阵。”她说。“他毕生研究各种阵法，这本手札里记载的都是他最核心的成果。里面应该有萧禹阁下需要的东西。”
萧禹接过手札。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那股威压更明显了，像是一只沉睡的凶兽，随时可能苏醒。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手札上。
闭上眼睛，心中默念——打开。
一瞬间，眼前的场景变了。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会客厅消失了，艾琳娜姐妹消失了，光亮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无尽的黑暗。
但那黑暗和之前那本手札的黑暗不一样。
这一次的黑暗，更加深邃，更加纯粹。
黑暗中，有一轮冥月缓缓升起。
那月亮是暗红色的，边缘泛着诡异的光芒。它悬挂在虚空中，静静地散发着光芒。那光芒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冰冷刺骨的感觉，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冻结。
萧禹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颤抖。
那不是恐惧，是本能的反应。那轮冥月的位格太高了，高到他的灵魂不由自主地产生敬畏。
但他没有退缩。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中，仰头看着那轮冥月。
一人一月，静静对峙。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那轮冥月忽然动了。
它开始旋转。
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漩涡。漩涡深处，有无数的画面闪过——山川崩裂，江河倒流，无数生灵在哀嚎中死去，整个世界陷入毁灭。
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到萧禹根本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些都是这个世界曾经发生过的，或者将要发生的事。
然后，漩涡消失了。
冥月消失了。
黑暗也消失了。
萧禹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会客厅。
艾琳娜姐妹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
萧禹低头看向手札。
那本暗红色的手札，已经自动打开了。
封页翻开，露出里面的内容。
萧禹嘴角微微勾起。
“成了。”
他翻开手札，一页一页地看。
这本手札的内容，比之前那本更加专业。全都是各种阵法的研究记录——聚灵阵，护山大阵，传送阵，困敌阵，杀阵……每一种阵法都有详细的原理说明和布置方法。
萧禹快速翻阅着。
聚魔阵，不是。
护城大阵，不是。
传送阵，不是。
困敌阵，不是。
幻阵，不是。
终于，在翻到后半部分的时候，他看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一页的标题，用花体字写着——深渊放逐之阵。
萧禹的目光停在那几个字上，仔细阅读起来。
阵法的原理，是利用空间切割的力量，将深渊的坐标从这个世界彻底切断。裂缝失去了坐标指引，就无法再接收深渊的力量，也无法再有新的恶魔爬出来。剩下的恶魔，就成了无根之木，可以慢慢清理。
阵法的布置，需要以下核心材料：
虚空晶石三块——作为阵法的能量核心，提供切割空间需要的庞大能量。
次元金属五斤——熔炼成阵纹，作为引导空间力量的通道。
月华石七颗——布置在阵法节点上，稳定空间波动。
深渊恶魔的心脏一枚——作为阵法引子，用来定位裂缝的坐标。
还有其他辅助材料若干，但那些都好办。
关键是这四种主材。
萧禹的眉头微微皱起。
虚空晶石，就是之前艾莉西亚说的那种珍贵矿石。神恩大陆都罕见，蓝星上哪儿找去？
次元金属，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凡物。
月华石，听名字倒像是和炼气士的修行有些关系，说不定能找到替代品。
至于深渊恶魔的心脏——这个应该是最好找的。
萧禹抬起头，看向艾琳娜姐妹。
“这些材料，你们那边有吗？”
艾琳娜摇了摇头。
“虚空晶石，教廷严格控制。次元金属，更是传说中的东西。我只在典籍里见过名字，实物从未见过。”
艾莉西亚也摇了摇头。
萧禹沉默了一瞬。
这倒是在意料之中。
要是这些材料好找，那个巫师早就自己布置阵法了，也不用留下手札等人来学。
他继续往下看。
阵法的最低要求——四阶巫师。
萧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四阶巫师。
按照之前那本手札里的记载，巫师的等级体系是这样的：
见习巫师分为三级，一级最低，三级最高。
成为三级见习巫师之后，可以尝试突破，成为正式的一阶巫师。
然后二阶，三阶，四阶。
四阶，已经是高阶巫师了。
那本手札的主人，一个三阶巫师，花了六十年时间才修到三阶。按照他的说法，他的资质是二等——巫师的修行资质从低到高是五等、四等、三等、二等、一等。二等资质，已经算是中上水平。
萧禹在心里盘算着。
按照那个标准，他的资质应该超过一等。
但就算这样，想修到四阶，至少也要几年时间。
几年。
他现在哪有几年时间？
萧禹的目光落在那些材料上，又落在那个四阶的要求上。
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阵法本身，是可以改造的。
如果能降低布置阵法的要求，让一阶二阶的巫师也能布置——
那就不用等那么久了。
但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先彻底吃透这个阵法。每一个阵纹的作用，每一个节点的原理，每一种材料的用途，都得弄得清清楚楚。
这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了。
萧禹想到了阮宁。
她是b级道痕阵法师，在这方面是专家。
还有姬慕宁。
明天她就要被封神了。封神之后，她就是真正的神明，虽然是最低级的，但也能帮上忙。而且她脑海里有太阴宗几百年的阵法传承，说不定有其他解决深渊裂缝的办法。
毕竟，大乾世界也有邪神。
他们能存在这么多年，肯定有自己的应对手段。
萧禹合上手札。
他看向艾琳娜姐妹。
“这本手札，先借我一段时间。”
艾琳娜点了点头。
“本来就是送给萧禹阁下的。”
萧禹站起身。
“多谢。”
他把手札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明天。”他说。“有个封神仪式。你们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艾琳娜和艾莉西亚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多谢萧禹阁下邀请。”
萧禹嗯了一声，推门离开。
夜色已深。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明天，姬慕宁就要从酆都诡城出来了。
封神之后，她就是太和山的第一位正式敕封的神明。
希望她那里，能有解决深渊的办法。
不然，就只能再想其他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