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没有接话。他从灾厄巢穴中取出第一块阵基。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符，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活物一样在玉符表面游走。这是深渊封禁法阵的三百六十五个阵基之一，对应着天上的三百六十五颗星辰。每一块阵基都不一样，每一块阵基都需要在特定的位置布下。
他解除青鸟之灵的状态，身形从半空中显现。
就在这一瞬间，诡建木发现了它。
那棵巨树的树冠猛地一颤。无数枝条从树冠中伸出，指向萧禹的方向。那些枝条上的叶片同时翻转，露出背面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一双双眼睛。
萧禹没有理会。他把第一块阵基按在预定的位置。玉符触地的瞬间，那些符文同时亮起，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光柱穿透雾气，穿透云层，消失在天际。那里，有一颗看不见的星辰，在回应它。
然后他再次化身青鸟之灵，消失在原地。
几头被诡建木控制的飞行诡异从雾气中冲出，扑向他刚才所在的位置。但它们扑了个空。那些诡异茫然地四下张望，找不到目标，然后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它们没有攻击那个阵基。阵基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地上，散发着微弱的银光，那些诡异从它旁边飞过，看都不看一眼。
萧禹出现在第二个位置。他再次解除青鸟之灵，布下第二块阵基。银白色的光柱再次冲天而起。那些飞行诡异调转方向，扑过来。他又消失了。
他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布下阵基。
那些飞行诡异越来越多。从几头变成几十头，从几十头变成上百头。它们像一群被惊扰的马蜂，在雾气中疯狂地飞来飞去，试图抓住那个一闪即逝的身影。但它们总是慢一步。每次它们赶到的时候，萧禹已经离开了。
萧禹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身形在雾气中闪烁，像一道青色的闪电。每一次闪烁，就有一块阵基落地，一道光柱冲天而起。那些光柱在雾气中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正在成形的网络。
三百六十五个阵脚。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萧禹之前已经尝试布置过几次，对每一个位置都烂熟于心。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快。有时候他会在东边布下一个阵基，然后瞬间出现在西边；有时候他会在南边布下两个，然后跳到北边。顺序是乱的，但位置是准的。那些光柱在雾气中亮起，像是天上的星辰落到了地上。
那些飞行诡异开始学会堵截了。它们分成几群，守在几个关键的位置，等着萧禹自投罗网。但萧禹的路线是随机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个要去哪里，那些诡异更不可能知道。它们守了半天，什么都没等到，等到的是萧禹在另一个方向又布下了三个阵基。
诡建木的树冠开始剧烈震颤。那些枝条在天空中疯狂挥舞，像无数条愤怒的触手。它被激怒了。它觉得这只小虫子在挑衅它。它派出了更多的飞行诡异，又派出了几头能在地面快速移动的凶兽，试图两面夹击。
但萧禹依旧游刃有余。他的青鸟之灵速度太快了，快到那些诡异和凶兽连他的影子都捕捉不到。它们在雾气中乱窜，互相碰撞，互相干扰，乱成一锅粥。
诡建木终于忍不住了。
它决定亲自出手。
那棵巨树的树冠猛地一震。所有的枝条同时垂下，所有的叶片同时翻转。那些叶片的背面，暗红色的纹路开始发光。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片巨大的光幕，笼罩在整棵树上。
光幕中，有画面在浮现。
那是另一个世界。
那里有金色的宫殿，有白玉的台阶，有云雾缭绕的山峰。那些山峰上长满了奇花异草，那些宫殿里住着衣袂飘飘的仙人。他们弹琴、下棋、炼丹、论道，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那是天界，是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
那光幕中散发出的光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它让人想要靠近，想要触摸，想要走进去。沿着那棵巨树往上爬，就能到达那个世界。永远幸福，永远安康，永远没有痛苦和悲伤。
萧禹看着那片光幕，嘴角微微勾起。
精神幻术。
这棵树，比他想的有意思。上一次来的时候，它还没有这个手段。看来是吞噬了太多恶魔的血肉，让它进化出了新的能力。
不过，对他来说，这种精神层面的攻击，基本没有意义。
无暇剑心微微颤动，一道清冷的剑气在识海中游走。那些试图侵入他意识的幻象，在剑气面前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破碎。
冰魄刀心也动了，幽蓝的刀意在识海中升腾，把那些残留的碎片全部斩灭。还有他的能量核心——那个微缩的世界——它安静地悬浮在精神海深处，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芒。那光芒虽然微弱，却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任何外来的力量想要侵入，都必须先过它这一关。
三重防护，让那些幻象连他的意识都无法靠近。
但那些被他控制的诡异和凶兽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那些飞行诡异看着那片光幕，眼中的红光开始闪烁。它们不再追击萧禹，而是调转方向，朝着那棵巨树飞去。它们被幻象迷惑了，以为那里是天界，以为那里是归宿。
那些地面上的凶兽也停止了奔跑，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片光幕。它们的眼睛里的红光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离的、梦幻般的光芒。它们迈开步子，朝着巨树走去，像是朝圣的信徒。
诡建木的枝条垂下来，轻轻触碰那些飞来的诡异和凶兽。那些诡异和凶兽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安静地任由那些枝条缠绕上它们的身体。然后，它们的身体开始干瘪，像是被吸干了所有水分。
诡建木的叶片变得更加鲜艳，那些果实变得更加饱满。
萧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好笑。这棵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它的精神幻术对他无效，反而把自己手下最强的几头飞行诡异给迷惑了。那些飞行诡异在它控制的队伍里是最强的，现在被它自己吸收了，队伍的实力大打折扣。
诡建木的树冠猛地一震。它生气了。非常生气。
天空变了。
原本灰黑色的雾气被驱散了。不是消失，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推开。那些雾气向四面八方退去，露出一片晴朗的、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
然后，雷霆降临了。
不是一道，不是十道，不是百道。是千道，万道，无数道。
青色的雷霆从天空中劈落，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雷水。它们击打在树冠上，击打在枝条上，击打在地面上，击打在那些从裂缝中爬出的恶魔身上。
那些恶魔被雷霆击中，瞬间化作灰烬。有的刚探出头就被劈碎，有的刚爬出裂缝就被烧成焦炭，有的冲出树根的重围却躲不开雷霆。它们的尸体堆积在地上，然后被雷霆再次击中，化作飞灰。
那些被香味吸引来的诡异和凶兽也没有幸免。它们在雷霆中哀嚎、挣扎、奔跑，但逃不掉。雷霆无处不在，密密麻麻，没有死角。一头影狼被雷击中，浑身冒烟，倒在地上抽搐。一头巨蟒被雷击中，身体断成两截。一头飞禽被雷击中，翅膀着火，从空中坠落。
整个诡界都变成了一片雷池。那些青色的电光在空气中游走，在地面上跳跃，在树冠间穿梭。空气里弥漫着臭氧的味道，刺鼻而辛辣。
萧禹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化身青鸟之灵，悬浮在半空中，看着那些雷霆在身周炸开。青鸟之灵免疫一切攻击，那些雷霆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但他也无法布阵。解除青鸟之灵的一瞬间，他就会被雷劈中。不是不能硬扛，但没必要。
他等了一会儿。
那些雷霆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慢慢停歇。天空中的乌云散去，露出那片晴朗的、没有一丝云彩的蓝天。雾气重新涌回来，把一切笼罩在灰黑色中。
萧禹解除青鸟之灵，继续布阵。
那些雷霆虽然猛烈，但没有毁掉他布下的阵基。那些玉符在布置之后全部隐匿了起来，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属于空间巫术的应用，在雷霆中毫发无损，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银光。
他开始加快速度。
就在他布下第二百三十七个阵基的时候，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从裂缝深处传来的震动。
那震动很规律，像是什么东西在从地底往上爬。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每一次震动都比上一次更强烈，每一次震动都比上一次更近。
萧禹停下手中的动作，悬浮在半空中，看向裂缝。
裂缝在扩大。
不是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扩大，而是猛地往外扩张了三分。那些焦黑的岩石崩裂、塌陷，露出更深处的黑暗。从黑暗中涌出的恶魔更多了，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疯狂地从裂缝中往外爬。
然后，一道恐怖的气息从裂缝深处浮现。
那气息太强了，强到让萧禹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它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笼罩一切的威压，而是一种集中的、凝练的、像是被压缩了无数倍的杀意。它从裂缝中涌出，像一柄无形的刀，劈开雾气，劈开空气，劈开一切。
萧禹的洞虚之眼全力催动，瞳孔深处的金光亮到了极致。
他看到了。
那是一颗头。巨大的头。至少有二十米大小，通体暗红色，皮肤像被火烧过的岩石，布满了裂纹。头上长着两只弯曲的羊角，每一只都有五六米长，表面刻满了诡异的纹路。眼睛是金黄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又像猫。那眼睛里有智慧，有残忍，有嗜血，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古老。
那是深狱炼魔。艾莉丝的身影从全知之书中浮现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嘴唇在发抖。“至少相当于六阶巫师……”
萧禹看着那颗正在从裂缝中挤出的头颅，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封住它。趁它还没有完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