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裂缝深处的山洞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
入口很窄，只容两人并肩，两侧的冰壁上挂满了霜花，在魔法灯的光芒中闪着细碎的银光。往里走了大约二十步，空间忽然开阔起来——一个天然形成的冰窟，穹顶高达四五丈，冰柱从穹顶垂下来，像倒悬的钟乳石，在灯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光泽。地面被平整过，铺了一层碎石和兽皮，踩上去不再打滑。角落里堆着几堆物资——成捆的兽皮、几箱魔晶、一些风干的魔兽肉，用油布盖着，油布的边缘压着冰块。东西不多，但摆放得很整齐，每一件都码得规规矩矩，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这个混乱的世界。
几十个孩子蹲在角落的火堆旁，手里捧着用魔兽头骨打磨成的碗，正在喝汤。他们的脸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眼睛在昏暗的山洞里亮得像星星。看到雷纳德带着一群陌生人走进来，他们的动作都停住了，碗端在半空中，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不是恐惧，是好奇——那种在末世里已经很少见到的、孩子特有的、毫无防备的好奇。一个扎着两条歪歪扭扭麻花辫的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的样子，眼睛一直盯着米伦薇的尖耳朵，嘴巴微微张开，汤勺悬在嘴边，忘了送进去。米伦薇注意到她的目光，侧过头，对她微微笑了一下。小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把脸埋进碗里，耳朵尖都变成了粉色。
雷纳德领着他们穿过冰窟，走进侧面一个较小的洞穴。这里大概是他议事的地方——洞壁上挂着一幅神恩大陆的地图，边角已经磨损了，上面用炭笔画着各种标记，红色的叉、蓝色的圈、还有一些潦草的注释。地图旁边钉着一枚圣光之主的银质徽章，徽章表面有些氧化发黑，但依然能看出展翅雄鹰的轮廓。洞穴中央摆着一张用冰脊龙骨和石板拼成的长桌，桌面上刻着一个简易的圣光法阵，散发着微微的暖意，让整个洞穴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几度。桌上放着一盏魔法灯和一壶水，水壶的边缘磕了一个缺口，但被仔细打磨过，不会割手。
雷纳德在长桌一侧坐下，伸手示意她们坐在对面。他的动作比在洞口时放松了一些，但肩膀还是微微绷着，像一个习惯了随时拔剑的人。那几个战士没有跟进来，守在了洞口，只有两个神侍留了下来，站在雷纳德身后，圣典捧在胸前，书页合着，但手指还夹在书签的位置。
艾莉西亚在他对面坐下。艾琳娜坐在她旁边，艾尔雯坐在稍远的位置，米伦薇坐在艾尔雯身边。四个女人一字排开，外骨骼装甲和精灵皮甲在魔法灯的光芒中泛着不同的光泽。玉塔已经缩小收回米伦薇怀里，玄苍留在洞外，蹲在冰裂缝的边缘，收拢翅膀，像一尊五色的雕像。它的眼睛半闭着，但耳朵竖着，任何一点异常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感知。
“所以，”雷纳德开口了，声音在洞穴里显得比外面低沉，“另一个世界？”
他不是在质疑，是在消化。刚才在洞口，艾莉西亚只说了几句话——另一个世界，没有神明，只有诡异降临，人类朝不保夕。几句话，信息量却大到足以颠覆一个人的认知。他需要时间来消化。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把头盔摘下来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她的金发被头盔压得有些变形，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浸湿了。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颧骨，下颌，眉眼，每一处线条都被魔法灯的暖光勾勒得清晰而柔和。
她没有从穿越那一刻说起，而是从更早的时候——从圣克莱尔领被迷雾笼罩的那个早晨。那天她像往常一样起床，披上骑士服，准备去训练场。推开窗户的时候，发现外面的天空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灰白色。雾气从地平线上升起，不是慢慢弥漫，是像活物一样涌过来，吞没了田地，吞没了村庄，吞没了城堡外面的哨塔。她听到尖叫声，听到马嘶声。
她说得很慢。不是因为遗忘，是因为那些记忆太沉重了，每一次翻出来都要耗费力气。
雷纳德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变。一开始是困惑，像在听一个荒诞不经的梦。然后是震惊，瞳孔微微放大，嘴唇不自觉地张开了一条缝。再然后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混合着难以置信和“原来如此”的恍然。
他身后的两个神侍已经完全听呆了。男的那个圣典从手里滑落了一寸，他慌忙抓住，脸涨得通红，但眼睛始终没有从艾莉西亚脸上移开。女的那个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圣典封面上的圣光徽记。
艾莉西亚说到萧禹帮她们在太和山安顿下来，说到那些农户分到了土地和种子，在完全陌生的土地上重新开始耕种。说到她们姐妹每天都在想办法寻找回去的路，每一次祈祷都像把石头扔进深渊，听不到任何回响。直到萧禹找到了一件诡物，直到那扇通往神恩大陆的门重新打开。
她说到回来之后看到的景象——曾经繁华的城市变成了怪物的巢穴，街道上到处是长满紫色晶石的尸体，那些尸体还在游荡，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操控着。她说玄苍飞了几千公里，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没有看到一个活人。只有永恒冻土，只有这片被风雪和严寒庇护的最后角落，还有人活着。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不是因为说完了，是因为说不下去了。洞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魔法灯的嗡鸣声，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风雪声，只有那个小女孩在隔壁冰窟里小声问她妈妈“那些姐姐的耳朵为什么是尖的”的童音。
雷纳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壮，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不是战斗留下的，是凿冰时被冰棱划的。伤口很浅，已经结了痂，在暖黄色的灯光中泛着淡粉色。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抬起头，目光在艾莉西亚和艾琳娜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落在洞壁上那幅地图上。那幅边角磨损的、用炭笔画满标记的地图。
“你们那个世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没有神明。只有怪物。”
不是疑问，是重复。他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没有神明。只有诡异。”
雷纳德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嘴角只是微微扯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听起来，”他说，“和我们这里也差不了多少。”
他身后的男神侍低下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圣典，嘴唇抿成一条线。女神侍的睫毛颤了颤，把目光移开，看着洞壁上那些细密的冰晶。没有人反驳。因为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神恩大陆曾经有神明，有四大主神，有无数从神，有圣灵，有教会，有延续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信仰和秩序。但现在，魔力之月诞生了古神，银月碎了，生命女神陨落了，圣光之主和战争之神不知所踪，神国在天空中碰撞，圣灵一个接一个地陨落。他们的世界，并不比那个“没有神明、只有诡异”的世界好到哪里去。甚至更糟。
至少在那个世界，人类从一开始就没有依靠过神明，他们习惯了靠自己。而在神恩大陆，当神明忽然消失的时候，所有人就像被抽掉了脊柱，连站都站不稳。
说完这一切，留下一段让他们消化的时间，艾莉西亚再次开口。“雷纳德子爵，您知道圣克莱尔家族的消息吗？任何消息都可以。”
艾莉西亚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外骨骼装甲的手套部分是金属的，硌得掌心生疼，但她没有松开。这是她回来最大的理由。是她冒着穿越两个世界的危险、穿越被怪物盘踞的大地、来到这片永恒冻土的最大理由。即使知道答案很可能让人绝望，她还是要问。艾琳娜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修长，指腹上有弹奏圣琴磨出的薄茧。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呼吸变得很浅，很轻，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会盖过雷纳德的回答。
雷纳德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经历过类似绝望的人才会有的——不是同情，同情太轻了。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默的东西。像一个也在等消息的人，看着另一个在等消息的人。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连摇头都不忍心摇得太用力。
“我知道的不多。”他的声音很低。“魔灾爆发之后，帝国皇帝和教皇陛下联合下令，通过神术传信，让所有幸存者一路向北。能走多远走多远，能活多少活多少。”他顿了顿。“圣克莱尔家族是帝国大贵族，肯定跟着皇帝陛下一起转移了。最开始那几天，教皇的神术还能覆盖整个队伍。我们这些走散的人，还能通过神术感应到大部队的位置和方向。”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像是在回忆那些已经很模糊的画面。“每天晚上，教皇的声音会在神术里响起来。不是具体的话语，就是一种……感应。像远远看到一座灯塔，知道那里还有人，还在亮着。那就是我们继续往前走的全部理由。”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那些已经过去的、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后来，神术开始变得不稳定。不是慢慢变弱，是忽然之间就断了。像是有人一把扯断了琴弦。”他的手指停了下来。“从那以后，我们就和教皇失去了联络。和大部队失去了联络。和所有人失去了联络。”
他看着艾莉西亚。“最后一次感应到教皇的神术，是十天前。至于现在那边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也许还活着，也许……”他没有说完。洞穴里安静了几息。艾琳娜的睫毛颤了颤，一滴眼泪从睫毛边缘滑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擦，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接住了那滴眼泪。艾莉西亚没有哭。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她的手在桌面下松开了，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那是被金属手套硌出来的。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曲。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肩膀都微微耸起。然后她吐出来，很慢，很稳。等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平静了。
“谢谢你，雷纳德子爵。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些。”
雷纳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在末世里，安慰是奢侈品。活着的人没有时间悲伤，只能把那些情绪压下去，继续往前走。艾琳娜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她的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在擦去一个不小心留下的污渍，而不是眼泪。然后她把手放回膝盖上，十指交叉
，握紧。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撑住。姐妹俩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很多东西——悲伤，失望，还有一丝连她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弱的释然。至少知道了。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比永远在猜测、永远在幻想、永远在梦里看到父母站在城堡门口向她们挥手要好。
米伦薇坐在艾尔雯身边，一直安静地看着她们。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摩挲着那枚银链上的月华石，月华石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泛着温润的光泽。
艾莉西亚把头盔从桌上拿起来，没有戴，只是抱在怀里。金属冰凉，贴着她的小臂，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雷纳德。她的眼眶还红着，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恢复了那种骑士特有的、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镇定。
“雷纳德子爵，”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们这次来，除了寻找家族的下落，还有一件事。”
雷纳德微微坐直了身体。他感觉到了她语气的变化——不再是私人之间的询问，而是正式的外交辞令。他也调整了姿态，双手从桌上移开，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不管落魄到什么地步，他终究是一个子爵，一个在神恩大陆的秩序中长大的贵族。
“请说。”
艾莉西亚没有绕弯子。“我们想要邀请你，还有你身后的这个聚集地，加入我们组成的联盟。”
雷纳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
“联盟的目标是共同对抗魔灾。”艾莉西亚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很稳，像是练习过很多遍——事实上她确实练习过，在玉塔里的时候，她在心里把这些话过了无数遍。“寻找解决那些怪物的办法，寻找神明们失踪的真相，寻找重建这个世界的可能。我们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不知道需要多久。但我们知道，如果所有人都各自为战，躲在冰洞里等着食物耗尽，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
她没有说那个结果是什么。不用说，所有人都知道。雷纳德身后的男神侍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圣典抱得更紧了。女神侍的目光从洞壁上收回来，落在艾莉西亚脸上，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加入联盟之后，”艾莉西亚继续说，“你们可以和另一个世界的磐石基地进行交易。用神恩大陆的魔法材料、魔晶、魔兽晶核、各种典籍，换取那个世界的食物、药品、武器、御寒装备，还有你们需要的任何东西。”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自己胸口的深蓝色金属铠甲。指节和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洞穴里回荡。
“这件外骨骼装甲，就是磐石基地的灵纹工匠制造的。它不需要神术驱动，不需要魔力，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穿。在永恒冻土的严寒中，它能持续提供温暖，持续两天以上。”
雷纳德的目光落在那件深蓝色的铠甲上，停留了很久。他见过太多好东西了——圣光教会的神赐铠甲，矮人锻造的附魔板甲，精灵族的月华轻甲。但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不需要神术，不需要魔力，普通人就能穿。在神恩大陆，这是不可想象的。
所有的魔法装备都需要魔力驱动，所有的神术装备都需要信仰支撑。普通人永远是被保护的对象，永远站在战斗序列的最后面。但如果艾莉西亚说的是真的，如果这种“外骨骼装甲”真的能让普通人也拥有在永恒冻土生存的能力……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那件铠甲上移开，重新看向艾莉西亚。
“交易的细节，”他说，“是什么样的？”
艾莉西亚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口袋，放在桌上。不是虚空口袋，是普通的布袋，太和山纺织工坊生产的，厚实的棉布染成了深灰色，袋口用一根麻绳扎紧。她解开麻绳，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第一件是一包压缩饼干。真空包装，巴掌大小，包装袋上印着蓝星末世前的商标和保质日期。她把包装袋撕开一个小口，从里面掰下一小块，递给雷纳德。雷纳德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灰黄色的方块，质地紧密，表面有细密的孔洞，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麦香和油脂的混合气味。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他把它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饼干在唾液的作用下迅速软化，麦香和淡淡的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一包，”艾莉西亚说，“够一个成年人吃一天。”
雷纳德把剩下的压缩饼干递给身后的两个神侍。男神侍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眼睛亮了。女神侍也尝了一小块，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压缩饼干，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第二件是一罐水果罐头。黄桃的。铁皮罐头上印着金黄色的果肉图案，在魔法灯的光芒中显得格外鲜艳。艾莉西亚把罐头打开，糖水的甜香味立刻涌出来，在密闭的洞穴里格外浓郁。
她把罐头推到雷纳德面前。雷纳德低头看着那罐黄澄澄的果肉泡在亮晶晶的糖水里，沉默了几秒。他身后的女神侍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又立刻捂住了嘴，脸涨得通红。
在永恒冻土，没有人吃过水果。这里连草都长不出来，更别说果树。水果是记忆里的东西，是梦里才会出现的奢侈。
第三件是一件备用的外骨骼战术背心。深灰色的，折叠得整整齐齐，比艾莉西亚身上那件轻薄一些，但做工同样精细。金属表面有细密的灵纹，在灯光中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艾莉西亚把它展开，递给雷纳德。雷纳德接过来，入手很轻——比他预想的轻得多。
他以为金属铠甲会很沉，但这件背心的重量大概只有同等厚度的皮甲的一半。他伸手摸了摸表面的灵纹，指尖触碰到那些细密的纹路，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神术波动的能量在纹路中流动。但又不是神术。是他从未感知过的、完全陌生的力量。
“这些，”艾莉西亚说，“只是样品。如果你们加入联盟，正式的交易清单会比这长得多。粮食、药品、武器、御寒装备、建材、工具——只要神恩大陆能提供足够的魔法材料，磐石基地就能提供你们需要的任何东西。”
雷纳德把外骨骼背心放在桌上，手指在金属表面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但艾莉西亚看到了他眼底的变化。那是一种从“听一个遥远的故事”到“开始认真考虑可行性”的变化。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需要付出什么？”他问。
“魔法材料。魔晶、魔兽晶核、各种矿石、草药、典籍——只要是神恩大陆特有的、蓝星没有的东西，都可以用来交换。具体的交换比例，等联盟正式成立之后会统一制定。”
雷纳德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需要和其他人商量一下。”
这是应该的。他不是独裁者，他只是这群幸存者推举出来的领导者。艾莉西亚点头。“当然。”
雷纳德站起身，走出洞穴。他的脚步声在冰窟里回荡，然后是低声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多的人声加入进来。艾莉西亚坐在原地，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艾琳娜把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妹妹的手比她小一圈，但很暖。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着。
艾莉西亚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扣。姐妹俩的手握在一起，一大一小，一只布满握剑磨出的老茧，一只有弹奏圣琴留下的薄茧。两只手都在微微颤抖，但握得很紧。
大约过了一刻钟。雷纳德掀开门帘走回来，身后跟着几个年长的人类——有男有女，外穿着兽皮，里面盔甲或者丝绸，脸上带着永恒冻土特有的、被寒风刻出的皱纹。他们应该是这个聚集地里辈分最高、最有话语权的人。他们的目光在艾莉西亚姐妹身上停留了一瞬，在艾尔雯和米伦薇的尖耳朵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那几件摆在桌上的样品上——压缩饼干，水果罐头，外骨骼背心。
她收回手，转过身，对雷纳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比任何话语都有分量。
雷纳德深吸一口气，转向艾莉西亚。他的腰背挺得很直，右手按在胸口——那是神恩大陆贵族在缔结正式盟约时的礼节。
“我们加入。”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以圣光之主和历代先祖的名义。”
艾莉西亚站起身，右手按在胸口，回了一礼。“以圣光之主和圣克莱尔家族的名义。”
两只手同时落下。没有契约，没有魔法誓言，没有神术见证。只有两个在末世中挣扎求生的人，在永恒冻土深处的一个冰洞里，达成了一个脆弱而坚定的约定。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具体而繁琐了。雷纳德让人把聚集地里储存的魔法材料搬出来——几箱魔晶，品相不算好，大部分是二三阶的，在神恩大陆全盛时期只能算普通货色，但在现在已经是他们压箱底的家当。一堆魔兽晶核，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通体赤红，是火属性高阶魔兽的晶核，放在桌上还在微微散发着热气。
小山一样的魔兽皮毛，叠得整整齐齐，毛色油亮，保存得很好，毕竟这里没有了以前的生产条件，兽皮就是他们最好的御寒之物。
他们把东西分成两堆。一堆用来交换这次带来的物资——压缩饼干、罐头、几百件备用的御寒衣物。另一堆，雷纳德说，是“预支的下一批交易”。他看着艾莉西亚，脸上的刀疤在魔法灯的光芒中显得不那么狰狞了。
“下次来的时候，多带些那种饼干。还有那个黄桃罐头。”
他顿了顿。
“孩子们喜欢。”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把那本圣光神术入门手册从典籍堆里抽出来，翻开扉页。扉页上有一行用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初学者的笔迹——“愿圣光照亮前路”。她认出了那笔迹。和她在圣克莱尔领教堂里看过的那些批注一模一样。她把书合上，放回典籍堆里。然后她从虚空口袋里多拿了两罐黄桃罐头，放在那堆典籍上面。
雷纳德看到了，没有说谢。只是点了点头。
交易结束之后，艾莉西亚问起了附近的其他聚集地。玄苍之前在天上侦察的时候，发现了几处疑似人类活动的痕迹——冰裂缝、山洞入口、篝火的余烬。但永恒冻土太大了，很多聚集地会用神术或巫术隐藏自身，从空中未必能全部发现。雷纳德在这里待得久，应该知道更多。
雷纳德想了想，说了几个位置。都在方圆百里之内，有精灵的，有人类的，还有一个矮人遗民的据点。艾莉西亚一一记下。然后她问了一句：“还有吗？”
雷纳德犹豫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艾莉西亚注意到了他的犹豫。“有什么问题吗？”
雷纳德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想提起但又不得不提的语气。
“之前确实有人来找过我。莫顿侯爵。”
艾莉西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莫顿。这个姓氏她听过。在神恩大陆的贵族圈子里，莫顿家族的名声不算好——不是那种臭名昭着的恶，而是一种让人皱眉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他们家族的领地很大，但治理得很糟糕，农户的赋税比周边高出三成，逃亡率一直是帝国最高的。当代莫顿侯爵是个胖子，艾莉西亚在一次帝国宴会上见过他。他穿着一身过于华丽的锦缎长袍，坐在座位上像一堆融化的蜡烛，手指上戴满了戒指，每根手指都有，金的、银的、镶宝石的，随着他切肉的动作叮当作响。
他的眼睛很小，嵌在满脸的肥肉里，像两颗葡萄干。但那双眼睛很活，不停地在宴会厅里转来转去，打量每一个人——不是在社交，是在评估。评估谁有价值，谁没有价值，谁可以踩，谁需要巴结。他看女人的目光尤其让人不舒服，不是欣赏，是一种物化的、贪婪的、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的目光。艾莉西亚那次只和他说了三句话，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他来做什么？”艾莉西亚问。
雷纳德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交易。他想要用魔晶换我们的粮食。”
“你拒绝了？”
“拒绝了。”雷纳德的声音变得有些硬。“他开的价格太低。一块二阶魔晶换十天的口粮，而且态度很强硬，不像交易，像征税。他说以前我的领地就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现在虽然领地没了，但上下尊卑不能乱。让我‘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顿了顿。
“我让他滚。”
艾莉西亚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想到，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刻，即便是所有人都被逼到了永恒冻土的冰洞里苟延残喘，还有人放不下那些所谓的“上下尊卑”，还在用末世前的思维方式对待同类。
“后来呢？”她问。
“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说我会后悔的。”雷纳德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重了。“我不知道他的据点在哪里，只知道应该在东南方向，不超过半天的路程。后来他再没来过，但他手下的探子在附近出现过几次，远远地看几眼就走了。”
艾莉西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探子。在末世里派探子侦察另一个幸存者据点。这不只是不够团结，这是把对方当成了潜在的猎物。
她想起萧禹之前对她说的话——“要争取所有能争取的人。现在活人已经不多了，每一个人口都是宝贵的资源。但如果实在不行，如果对方是不顾大局、只会拖后腿的家伙，就实行斩首行动。不能让这种人掌握宝贵的人口。”她当时觉得这句话有些过于冷酷。现在她知道，那是经验。有些人，越是危难时刻，越会成为毒瘤。莫顿侯爵显然就是这种人。
“我知道了。”她说。“下次回来的时候，我们会去接触他。看看能不能让他加入联盟。”
雷纳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大概是想劝她别去，想说那个人不可信，想说这可能会惹上麻烦。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也知道，活人不多了。每一个人口，都值得尝试一次。哪怕对方是莫顿侯爵。
艾莉西亚看了一眼玉塔内部的时间刻盘。距离归墟通幽鼎恢复能量、可以再次穿越，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了。没有时间去找莫顿侯爵了。她站起身，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
“先把之前发现的几个聚集地联系上。”她说。“莫顿侯爵的事，下次回来再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