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太和山的巫师塔里，萧禹把最后一块模块化阵盘放在实验台上，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面前的三面虚空晶板同时亮着——一面显示着辟邪视角的实时画面，刚才林瑶剑人合一、贯穿穆铁心脏的那一剑他看得清清楚楚；一面是艾莉丝刚推演完毕的接口符文校准数据；一面是和姬慕宁的灵纹通讯界面。
“干得漂亮。”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翘，然后关掉了辟邪视角的画面。
他走到实验台前，把三块阵盘一字排开，把六根灵纹锁链分别插入对应的接口。
插头滑入接口时没有摩擦声，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咔嗒”——锁扣自动咬合了。
阵盘侧面预置的小指示灯依次亮起绿光，每一盏灯被点亮的间隔刚好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他把锁链拆开，又插了一遍，绿光还是依次亮起，没有任何延迟。
他直起腰，偏过头对着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
“艾莉丝，去把陆云昭和他师弟师妹们叫过来。
还有你手下那批巫师学徒——学灵纹拼装学得最快的那几个，也都叫上。”
艾莉丝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墨绿色的巫师长袍袖口上还沾着今天上午校准阵盘用的灵纹墨水。
她看了一眼实验台上那排正在闪绿光的阵盘，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成了？”
“成了。
只要稍微有一点阵法基础，修行过炼气之法或者魔力运转，就能用这些预制零部件在任何地方布置隔绝法阵。”
很快，陆云昭带着沈问竹、顾清漪、孟小虎和苏念等人陆续走进实验室。
他们身后还跟着艾莉丝手下的几个巫师学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好奇和期待。
萧禹把阵盘拆开，重新摆成一排，然后开始一步一步地演示组装流程——先摆阵基模块，再插能源锁链，再接信号锁链，最后激活校准符文，等指示灯亮起。
他演示了一遍，然后把阵盘拆开，推到陆云昭面前。
“你来试试。”
陆云昭走上前，拿起第一块阵基模块，低头看了一眼接口符文的排列方向，然后把锁链插头对准接口推了进去。
“咔嗒”一声，第一盏绿灯亮了。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非常稳。
到第三块的时候他甚至发现了萧禹演示时没提到的一个细节——当能源锁链和信号锁链同时插入时，指示灯会先闪一下黄光再转绿，那是校准符文在自动调整频率。
他把这个过程记下来，准备回去之后写进操作手册里。
沈问竹是第二个上手试的，他比陆云昭更慢，每一步都要先凑近仔细辨认接口符文的形状，确认无误之后再插下去。
顾清漪在沈问竹旁边看他插锁链，时不时用手里的笔记本记录每一步的重点。
苏念站在最后面，踮着脚尖扒着几个师兄师姐的肩膀往里看。
萧禹后退了几步，让艾莉丝接手培训进度。
他走到实验室侧门，对等在门外的艾莉西亚招了招手。
艾莉西亚走进来，外骨骼装甲的护肩在门框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看着实验台前那几个正在反复插拔灵纹锁链的炼气士们，又看了一眼台上那排正在稳定发光的阵盘。
“你之前说要两三天，我以为还要再等几天。”
“现在就可以带着他们回神恩大陆了。
带上这批阵盘，找一座被魔尸占据的城市，实地试试效果。”
艾莉西亚把手中那封刚从联盟发来的灵纹通讯记录放回桌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到实验室门口，对着走廊里等着的联盟后勤官做了个手势——准备传送通道，所有阵法师和随行战斗团成员即刻集合并分批通过。
传送通道在神恩大陆永恒冻土的联盟城邦广场上缓缓展开时，艾莉西亚已经提前让议会在广场上搭好了临时观礼台。
所有的议员都在——埃德温伯爵站在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巴托里端着一碗还没喝完的热汤站在观礼台侧面，汤勺还搁在碗沿上忘了拿下来；瓦伦靠在观礼台的支柱上，用一块磨刀石反复打磨着他那柄长剑，磨刀石和剑刃摩擦发出嘶嘶的声响；塞西尔戴着兜帽站在观礼台最边缘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张瘦削的脸；老奥格登扶着拐杖坐在观礼台第一排专门给他预留的椅子上。
他们都想知道一件事：太和山带来的这套阵法，到底能不能真的压制魔尸。
艾莉西亚在地图上圈定了一座距离永恒冻土最近的海岸城市——灰石城。
这座城在末日前是一个只有几千人口的小港口，城里的建筑大多是低矮的石头房子，街道很窄，城墙也不高。
魔灾爆发之后这座城被魔尸占据了很久，但因为人口少、规模不大，盘踞的魔尸数量也相对有限。
非常适合作为第一次实战测试的地点。
灰石城的城墙在午后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灰暗的、被海风和魔晶侵蚀了太久的灰白色。
城墙上到处都是魔尸用蛮力砸出来的裂口，城门早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撞碎了，只剩下两扇歪歪斜斜的门框立在原地。
城里的街道上游荡着无数魔尸，它们身上长满了紫色晶石，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联盟的部队在城外的一处高地展开阵型。
炼气士们把六块阵盘按预定间距摆好——阵基模块摆在最中央，辅助模块依次延伸到城墙脚下，能源锁链和信号锁链分别插入对应的接口，每一道锁链的插头滑入接口时都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嗒”声。
阵盘侧面的指示灯从黄光跳到绿光，十二盏绿灯在几息之内全部亮起。
陆云昭单膝跪在阵基模块前，右手按在激活符文上，闭上眼，将一缕炼气注入符文核心。
激活符文亮了一下——先是边缘那圈极细极淡的暗金色光环，然后光环收缩成一团极亮的光点，沿着能源锁链朝所有阵盘同时扩散。
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半透明波纹从阵法中央往外骤然扩散，以极快的速度穿过城墙，穿过街道，穿过那些还在游荡的魔尸。
波纹所过之处，空气似乎没有任何变化——没有风声，没有光芒，没有任何肉眼能捕捉的异象。
但每一个站在观礼台上的议员都在波纹掠过自己身体的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魔力的流动忽然变得极其缓慢，极其滞涩。
然后他们看到了。
灰石城里那些魔尸，在波纹掠过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抽走了所有力量。
它们不再游荡，不再嘶吼，甚至不再站立。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身体砸在碎石街道上发出此起彼伏的沉闷声响。
紫色的瞳孔还睁着，晶石还在泛光，但它们的四肢无法动弹，嘴巴无法张开，连喉咙里那种极低极沉的嘶吼声都发不出来了。
整座灰石城在几息之内从一座充满嘶吼和脚步声的活城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墟。
埃德温握着望远镜的手在微微发抖。
“它们真的不能动了。
全部——从城墙到内城港口，所有魔尸，一头都没漏。”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破了一下。
巴托里把汤勺从碗沿上拿起来，汤已经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又转头看了一眼灰石城的方向。
灰石城里，那些倒在街道上的魔尸依旧纹丝不动。
他把凉汤一口喝干，把碗搁在观礼台栏杆上，碗底磕在木栏杆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
塞西尔从兜帽下抬起头。
老奥格登扶着拐杖站起来，布满冻疮的手背在微微发抖，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那里有一小片被永恒冻土的寒风反复吹刮之后留下的皴裂疤痕。
艾莉西亚站在观礼台最前方，拿起灵纹通讯器，按下联盟军指挥频道的按钮。
“进城。
按预定战术，二至三人一组，用灵纹枪械或附着净化神术的武器，一个一个清理。
注意补刀——倒在地上的也要确认核心粉碎。”
战斗骑士们从高地阵地出发，排成有序的散兵线，从灰石城的城门和城墙裂口中分批进入。
陆云昭带着炼气士们在原地继续维持阵法稳定，沈问竹每隔一段时间报一次阵盘能量残量。
他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能源残量表上反复划过好几次——不是担心出问题，是他在心里默默估算第二版阵盘可以把能耗再降低多少。
观礼台上，所有议员都还在看着灰石城的方向。
他们听到了城里传来的骑士们互相喊话的声音——是那种在战场上确认目标、协调进度的例行通讯，但此刻听在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极其不真实的轻快。
巴托里把空碗搁在栏杆上，转过身想找埃德温说句什么，看到埃德温还保持着举望远镜的姿势没变。
老奥格登把手杖横放在膝盖上，用手背反复摩挲着自己布满冻疮的旧伤痕。
有人低声说了句“这是头一回”，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点头。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这是魔灾爆发以来，人类第一次，不是在逃，不是在躲，不是在冰洞里瑟瑟发抖等着魔尸找到他们。
而是主动走进一座被魔尸占据的城市，把那些怪物一个一个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