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代表不了青丘狐族。
姬慕宁冷冷一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衬得他那双沉静的眼睛愈发清亮。他没有退，反倒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越过那一派华丽的宝座，直直钉在对面那张倾国倾城、却处处透着诡异的脸上。
堂堂青丘狐族，长老们一个个人心所向，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岂会无缘无故，就奉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做族长？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抹讥诮的冷光：若我没有猜错，你应该是用了方才那种手段——控制了他们吧？
他抬手，虚虚地朝厅中那两排低眉垂目的狐族长老一扫：血瞳之术，好啊，当真是好手段。可我就想问一句，原本的那位族长呢？还有十三皇子，你把他们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静得针落可闻。
那端坐宝座之上的新族长，不怒反笑，唇角那抹弧度缓缓地、缓缓地勾了起来。他姿态闲适地往后一仰，一手支着腮，仿佛姬慕宁这一连串质问，不过是一出有趣的戏。
这……他拖长了声调，尾音轻飘飘的，散在空旷的厅堂里，就不必你们操心了。
这都是我青丘狐族自己内部的家事，与你们两个外人——无关。他说到二字时，目光骤然一利，笑容却分毫未减，眼下，二位还是先好好考虑考虑，你们自己的处境吧。
他的指尖轻轻叩打着扶手，一下，又一下，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先前，大乾的人，杀了我青丘狐族那么多的族人……他的声音一点点沉下来，像是裹着一层洗不掉的寒意，这笔血债，青丘狐族的人，从未有一日是忘却的。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那双墨色的瞳仁深处，似有什么幽暗的东西，正在翻涌。
如今，你们既然是以大乾朝廷的名义而来……他顿住，眼底的冷意骤然凝成了实质，那么，就从你们身上，先收一点利息吧。
——天狐大阵，起！
他一声令下，那字尚未完全落下，整个议事厅内外，陡然生了剧变。
原本那些垂目静坐、如泥塑木雕般的狐族长老，竟在同一瞬间，齐齐抬起了头。数十道眸光于刹那间亮起，各色灵力轰然爆发，衣袂翻飞间，一道道繁复的手印被飞快地掐出。她们身形如电，转瞬便各就其位，将那高高的宝座、将姬慕宁与雪御前二人，牢牢围在了中央。
她们，竟早已全都落在了那新族长的掌控之下。
结阵！
不知谁率先发声，紧接着，数十股灵力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汇、缠绕、融合，织成一座古老而庞大的法阵。那法阵甫一成形，头顶那片青丘秘境的天穹，竟仿佛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天上，有星光，落了下来。
那是属于心月狐的星辰。
东方苍龙七宿之中，心宿三星，在这一刻，仿佛齐齐被点燃了一般。那三道原本遥不可及的星光，穿透了层层云霞、穿过秘境的无形壁垒，直直投射而下，化作三道银白的光柱，落入阵法正中。
霎时间，整座议事厅被照得亮如白昼。
而就在那天地相接的一刹那，虚空之上，一个无比巨大的狐狸虚影，缓缓地、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那影子庞大得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穹，九条长尾在星空中无声地舒展，眼如日月，口若深渊，通体流转着古老而苍茫的星辉。它只是那样静静地俯瞰下来，一股沛然莫御的镇压之力，便已如山岳倾覆，轰然压下。
嗡——
姬慕宁只觉双肩猛地一沉。
那股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进地里。脚下方砖寸寸裂开，膝盖不由自主地便要往下弯。耳边全是骨骼被压得咯咯作响的声音，仿佛整副身躯，都要被硬生生地按得跪倒在那灵力之下。
雪御前的情形也一般无二。他手中的龙胆琉璃拔出一半，刀芒在镇压之力下明灭不定，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死紧，硬是凭着那一身强横的武道根基，抵着那股要将二人碾碎的威压，苦苦支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玄苍！
姬慕宁在心中一声低喝。
下一瞬，一道几近透明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自他身侧浮现。
玄苍。
那道少年模样的身影一现出，整个人的气息便陡然变幻。他周身的轮廓像是融进了四周的虚空之中，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又仿佛根本不存在于这片空间、不在这座法阵之内、不受这方天地任何规则所束缚。
虚空之子。
玄苍只轻轻吐出这一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姬慕宁与雪御前只觉周身那股万钧重压，竟在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仿佛天地间那座庞大的天狐大阵，再与他们没有分毫干系。他们像是被那浩瀚的虚空稳稳托起，如鱼入水，几个闪烁之间，便已从那尚未彻底成形的阵法包围之中，硬生生地冲了出去。
什么？！
那高高在上的新族长，第一次，变了脸色。
他猛地从宝座上站起，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他看得分明——那三人已经冲出了天狐大阵的镇压范围，此刻正悬在议事厅外的半空之上，周身缭绕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虚空波纹。
怪不得……他的喉咙上下滚了滚，眼底的惊色缓缓沉淀下来，化作一抹阴沉的玩味，怪不得，你们胆敢只凭两人，就闯入我青丘秘境。
他眯起眼，死死盯着那层包裹住三人的虚空之力，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重新靠坐了回去，紧绷的肩线也随之放松下来。
因为，他看出来了。
那三个人，冲是冲出来了。
可他们，却并没有直接离开青丘秘境。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看似神鬼莫测的手段，终究是有界限的。它能让这二人脱离阵法的镇压，却无法撕裂秘境的空间壁障，无法让他们一走了之。这等手段，一看便是某种极其特殊的秘术，施展起来绝不轻松，而且，必定有着时间的限制。
只要他稳住，只要他拖下去……
等那秘术失效，这三个人终究还是不得不现出身形，重新落入天狐大阵的镇压之下。
想到这里，那新族长的神色终于彻底安定了下来。他甚至有闲情，重新支起下巴，好整以暇地望着半空中的三人，就像在看几个徒劳挣扎的猎物。
御前，这样下去不行。雪御前压低了声音，眸光死死盯着下方那再次缓缓合拢的天狐大阵，这里整片天地都是他们的主场。玄苍这法子撑不了太久，再拖下去，我们迟早还是会被困住。
我知道。姬慕宁快速点头，神色冷静得近乎可怕，我们必须离开青丘秘境。
话音未落，他的心神，已经透过玄苍，朝着远在大乾世界的萧禹传了出去。
萧禹！
那一头，地下王城之中，萧禹刚刚踏进他与林瑶所住的院子。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玄苍传来的意念，如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开。他几乎是瞬间便红了眼——他自己这边还在小心翼翼地破阵，怎么大乾那头，竟又生出了这样的变故？
姬慕宁的语气极快，极急，却字字清晰，把青丘秘境里新族长暴起发难、天狐大阵镇压、他们依靠玄苍暂时脱身却无法撕裂空间离开的情形，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眼下这种状态，我们没办法撕裂虚空。姬慕宁的声音稳了下来，条理分明，那就只能先返回蓝星。那边的传送阵法里，记录着大乾世界的坐标，我们从蓝星中转，再从那边重新折返大乾。
明白。萧禹几乎是脱口而出，你等我。
他没有丝毫迟疑，心念一动，神识便跨越万里，直抵太和山。
太和山上，宫倾雪正在青铜门前。
萧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这座能够连接诸天万界的传送大阵，便只能由她来守护、来操控。好在，萧禹早在离开之前，就曾想过或许会有这样的一天——所以他不仅将操控阵法的要诀，手把手地教给了宫倾雪，还让她反复尝试过两次，直到她能够独立、熟练地运转这座大阵为止。
此刻，萧禹的传讯一到，宫倾雪没有丝毫耽搁。
她几乎是立刻起身，朝着那扇厚重古老的青铜门而去。
轰——
青铜门应声而开，门后那片浩瀚无垠、如星河倒悬般的传送阵纹，缓缓亮起。
宫倾雪深吸一口气，双手如穿花般结出一个个法印，灵力如潮水般涌入阵中。
下一瞬——
青丘秘境上空，那三个被虚空之力包裹着的身影，连同玄苍，竟在同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抓，直接从这片天地里，抹掉了。
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随即，是那新族长暴怒到极点的一声咆哮。
怎么……怎么可能？！他霍然起身，一掌狠狠拍在身侧的白玉扶手上，那扶手应声爆碎，化作了漫天的玉屑，青丘秘境，是独立的一方小世界！没有我的允许，他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么离开了！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那副倾国倾城的皮囊，此刻因极度的暴怒而扭曲得近乎狰狞。
他霍地转身，那双重新泛起血红的眼睛，死死地扫过厅中那数十位长老，仿佛要将她们一个个都生吞活剥。
废物！全都是废物！
布个阵，都跟慢刀子割肉一样！拖拖拉拉，白白错过了时机，连三个人都留不住，就让他们这样……这样直接逃了出去！
他越说越怒，声音尖利得几近嘶哑，手指凌空点向那群长老：
你们这些……没用的女人！
一个个自诩什么青丘高手，什么血脉传承，到了用命的时候，连个像样的阵法都布不成！难怪……难怪青丘狐族，会落得今天这般田地！
那一声声呵斥，如鞭子般抽在厅中每一个长老的心上。
那些方才还气势凛然、催动天狐大阵的女长老们，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身形颤抖，再没了此前半点威风。
那狐族长老们的性子，本就大多温润良善，何曾受得过这般疾风骤雨般的折辱。可偏偏，她们此刻口不能言、身不由己，连一句反驳的话都只能埋在心里。
终于，一位看起来稍稍年长些的长老，颤巍巍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族长……族长息怒。我等，我等真的已经是以最快的速度在布阵了。
天狐大阵非同小可，需得各自归位、灵力相合，少了一分默契，都难成气候啊……
谁曾想，另一位长老也忙不迭地接口，声音里满是惶恐，谁曾想那两个人族的身上，竟还藏着这等凭空穿梭的手段！这等手段，放眼整个大乾，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呀……
话音未落，又一位长老抢着补充，脸上尽是犹豫与畏惧混杂的神色：
而且……而且族长您想，他们毕竟，毕竟是大乾朝廷派来的人。若我们就这样不管不顾，直接将他们打杀了……万一，万一把大乾朝廷的大军给引了过来，那我青丘，我青丘狐族，岂不……岂不更加危险了？
这话一出，厅中顿时响起几声极轻的附和，那些长老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都在为这似乎还算合情合理的解释，暗自松了一口气。
然而——
这话非但没能让那新族长平一丝怒气，反倒像是往滚油里，又泼了一瓢冷水。
大乾朝廷？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尽轻蔑的狂笑，笑声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荡，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这些，只知道躲在洞里瑟瑟发抖的蠢货！你们可知道，如今的大乾朝廷，早已是自身难保了！
他霍然振袖，转过身来，那绯色长袍在灵力激荡下猎猎翻飞，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浸透了血的旗帜。
他们一面要对付那些层出不穷的魔头，一面，又被北方的异族大军压境，打得焦头烂额、节节败退！
若非如此，若非他们已经扛不下去了，又怎会放下身段，屁颠屁颠地派人来与我青丘结盟？
他一步步朝前走去，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每个字都像裹着烈火：
这片土地，被人族占得实在是太久了！墙根里的蝼蚁爬得久了，尚且要争一争阳光，何况我等堂堂狐族！
如今，各方乱起、天下大乱——这正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啊！
他猛地在殿中站定，双臂一挥，广袖张开，那姿态狂傲到了极点：
而我，绝不愿我青丘狐族，像那丧家之犬一般，只能缩在这一方小小的秘境里苟延残喘！
同族被屠的血海深仇，不敢去报！
甚至，还要反过来和当年亲手犯下血债的人族，握手言和、共商大计！
这……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这简直是把青丘狐族的脸面，都给丢了个干干净净！
他的眼睛越说越亮，那抹血色在眼底重新燃烧起来，癫狂之意如同星火燎原，再无可抑。
从今往后，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自己，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疯魔的坚定：
那就是，接受我，服从我，听我一个人的命令，便已足够！
我会亲自，把青丘狐族，带上那天道之子的宝座！
我会让狐族，成为下一个纪元，这片天地真正的主人！
他的声音在这议事厅中隆隆回响，字字都带着一种疯狂而执拗的魔力：
而你们，只需要紧紧跟在我的身边，替我踏平前路……待我有朝一日，君临天下、改写纪元，青丘狐族煌煌的史册之上，也当有你们每一个人的，姓名！
殿中，落针可闻。
那数十位跪伏在地的狐族长老，早已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望着那立在殿中、狂态毕露的身影，心中翻江倒海，百感交集。他说得那般慷慨，那般笃定，可成为天道之子下一个纪元的主人，这等骇人听闻的景象，落在她们这些习惯了安守一隅、与世无争的人耳中，终究是太远、太玄、太难以置信了。
可她们此刻，是身不由己的。
那血瞳之中，正有无形无质的力量丝丝缕缕地缠着她们的神志。她们即便心中有千般疑虑、万般不愿，此刻也发不出一句反对的话来，只能低低地伏着身子，连头也不敢抬。
那新族长说到兴起，本还等着看这些长老们在他的野望面前，热血沸腾、俯首称臣。可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惨白而木然的脸，扫过那一双双写着惊惧、却唯独没有狂热的眼睛，他那灼灼燃烧着的兴致，反倒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霎时泄了大半。
无趣。
他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那满身的癫狂，竟在刹那间收敛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最初那个慵懒清冷的模样。他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漠：
罢了。都滚回去，好生修炼。将来，自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那些长老如蒙大赦，慌忙应下，一个接着一个，垂着头、躬着身，战战兢兢地退出了议事厅。
偌大的厅堂，重归寂静。
那新族长独自在宝座前站了片刻，忽而身形一闪，已不见了踪影。
再出现时，他已立在青丘秘境深处，一座终年不见天日的监牢之前。
青丘狐族，天性温良，族人之间素来亲近和善，几乎从未有过什么伤天害理、为非作歹的恶行。是以这座秘境中的监牢，从建成那日起，几乎就形同虚设，常年空着，只落了一层薄薄的苔痕与尘灰。
可今日，这座从未派上过用场的监牢，却破天荒地，被投入了好几个。
昏暗的光线自高处那几道狭小的缝隙漏进来，照亮了牢房深处，几道冰冷的铁链。
那铁链粗如儿臂，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正一条条、一道道，紧紧缠绕在牢中几人的身上。
青丘狐族的前任族长，那个曾经温婉端庄的女子，此刻被锁链悬吊在冰冷的石壁上。十三皇子，还有苏听舟，还有小九，也各自被那符文锁链死死锁住，动弹不得。这些锁链不仅锁住了他们的身躯，更封住了他们体内的灵力流转，令他们道法尽失，与一个最普通的人族，再无二致。
咣当——
牢门在令人牙酸的声音里，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那新族长缓步走了进来，绯色的衣摆拖过满地潮湿的青石板，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触目惊心。
十三皇子霍地抬起头。
他看清来人，那双眼睛猛地睁大，浑身用力地挣着锁链，铁链哗哗作响，他却浑然不顾，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愤怒：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究竟是谁，怎么会……怎么可能掌握我青丘狐族，那早已失传的禁忌秘术——血瞳之术？！
那新族长没有急着答话。
他只是缓步走近，一直走到十三皇子的面前，才停下脚步。
他偏了偏头，就那样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被锁链缚住、满身狼狈的十三皇子的脸。
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落在十三皇子的眉眼、鼻梁、下颌上，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去，竟带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到了极点的情绪。
忽然——
他伸出手，指尖近乎轻柔地，在十三皇子的脸颊上，抹了一下。
他轻轻地吐出这个字，声音竟比方才议事厅中柔和了不知多少。
你跟你娘，长得……可真像啊。
十三皇子的身子猛地僵住。
那新族长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声音也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透着一股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的怅惘：
只可惜啊，你娘她……当年竟然那般自甘堕落。
放着好好的狐族天骄不做，偏要去嫁给一个……人族。
不但如此，还给青丘狐族，招来了那场灭顶之灾！
他的指节缓缓收紧，眸子里那抹早已熄灭的猩红，又隐隐约约地，浮现了出来。
而你呢？他死死盯着十三皇子，一字一顿，你如今，竟也和你那娘亲，是一模一样！又把那些面目可憎的人族，给引回了青丘秘境！
当真是……死不悔改！
十三皇子闻言，如遭雷击。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他几乎是瞬间便明悟了过来——眼前这个人，绝不是普通的篡位者。
这是他母亲生前的旧相识。
或者说——是与他母亲同一辈的人。
因为他分明地看见了，对方那双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除了汹涌的恨意之外，竟还藏着一丝极轻、极复杂的……情意。
那一抹情意，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要让人以为是错觉。可十三皇子是什么人？这样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当年他母亲还在世之时，偌大的青丘狐族之中，所有同辈的男狐，哪一个不曾爱慕过他那风华绝代的母亲？只是母亲最终，却偏偏看中了那个后来负了她的负心人，弃了族中千般仰慕于不顾，才酿成了那场绵延至今的悲剧。
而眼前这双眼睛里，那抹藏得极深、却终究漏出一丝的情意，分明就是……
别碰他！
一声厉喝，陡然自牢中炸响，生生打断了十三皇子的思绪。
是苏晚。
她被锁链缚在石壁之上，早已虚弱不堪，可这一声呵斥，却依旧凌厉如刀，破空而来。
她的双眼死死地瞪着那新族长，眼底尽是毫不掩饰的痛恨与失望，你当初，灵脉尽断、魂灯俱灭，明明……明明早就该死在外面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活着？！
为什么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愈发高亢，铁链被她挣得闷响，那瘦弱的身躯里，迸发出不属于阶下囚的决绝：
你现在，做出这等犯上作乱的叛乱之事，你可知，你正在把整个青丘狐族，都拖向那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收手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牢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那几条铁链，还在昏暗的光线下，轻轻地，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