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那轮悬在半空、由阵法凝出的，才刚刚往西边沉下，把最后一缕昏黄的光，斜斜地，洒在整座地下王城那些灰青色的屋脊之上。院门之外，便已不早不晚地，响起了一阵极有分寸的、轻轻的叩门声。
来的，正是王宫里的宦官。
这次来的，却不是先前那个传话儿的老熟人，而是个年纪更轻些的内侍。那内侍生得眉清目秀，只是脸色，也同样带着那种兵马俑才有的、略显僵硬的灰白。他见了萧禹和林瑶，便先侧过身子，微微一躬，一甩手中的拂尘，脸上堆起一个得体的笑：
萧先生，林姑娘。时候不早了，太子殿下设下的晚宴，耽搁不得。奴婢这便，接二位贵人，入宫赴宴去。
那态度，恭敬得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萧禹微微颔首，与林瑶对视一眼，也不多言，便随着那内侍，出了院子。
院门外，早有一辆马车候着。
那马车通体以乌沉沉的黑木打造，车身上，雕刻着繁复而古拙的云雷纹与蟠螭纹，纹路之间，隐隐有金粉流转，在渐暗的天色里，泛着一层幽沉的贵气。车辕上，套着四匹通体雪白、昂首挺胸，却在夜色将近里透出几分冰冷的马。那四匹，也如出一辙，通体的肌肉轮廓，虽栩栩如生，凑近了看，那眼珠子，却是死沉沉的一片灰，一瞬不瞬地，望向远方。
它们是兵马俑。连这拉车的马，竟也都是陶土烧出来的。
萧禹面不改色，心里，却已将这，又往深处，记了一笔。
马车一入大道，眼前的景象，登时便与那清冷的小巷，大不相同了。
宽阔的大道之上，此刻，早已有许多辆马车，从四面八方，汇流而来。那些马车，形制各异，大小不一。有的比萧禹这一辆，还要气派三分，车身镶金嵌玉，四角悬着明晃晃的、照得人眼花缭乱的宫灯，一看，便知是这王城里，数得上号的人物；有的，则要朴素许多，只是寻常的黑木车，连车帘，都洗得有些发白，却也在那滚滚车流里，规规矩矩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地，行驶着。
得，今晚这阵仗，怕是不小。
萧禹隔着车帘，朝外头扫了一眼，心里，便已明了几分。
受邀之人，竟有这般多。
而在那缓缓行驶的车流之中，有不少人，萧禹此前，倒也在这王城里，打过照面。此刻，彼此的马车擦肩而过，那些人，便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脸上挂着一副恰如其分的笑，朝着对方，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萧禹也一一回以点头。
马车一乘接着一乘，车轮碾在青石板铺就的大道上，发出咕噜噜的、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这声响，与远处隐隐传来的丝竹管弦，交织在一起，竟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盛世欢宴的气派。
而萧禹看得分明，那每一辆马车里，每一张探出来的脸上，此刻，都写满了同一种，几乎不加掩饰的神色。
那是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
太子殿下，那可是这整座地下王城里，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始皇帝之外，最为尊贵，最为耀眼的人物了。他自那危机四伏的蓝星死地之上，征战归来，凯旋而还，竟肯设下这般盛大的晚宴，还专门下了帖子，来请他们这些人。
这，便是一种身份。
一份，不容置疑的，荣宠。
在这些刀口上舔血、被困于这地下王城里求生存的人眼中，能坐上那一张桌子，能在太子跟前，有一个席位，那便足以说明，他们在这座王城之中，是排得上名号，是入了上头的眼的。
这世道，哪里有不攀比的地方呢？
只要有人的地方，只要有一群人聚拢在一起，这种暗暗较劲、彼此掂量的心思，便总归，是少不了的。
萧禹和林瑶，将自己的表情，都收拾得与旁人并无二致。那嘴角，也适时地，挂上了一丝受宠若惊的笑；那眼底，也恰到好处地，透出几分对太子千岁的仰慕与荣幸。
萧禹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周围，明里暗里，不知道，藏了多少双眼睛。那些个探子，就像伏在草丛里的毒蛇，一瞬不瞬地，盯着大道上的每一辆马车，观察着车里每个人的一举一动。谁笑了，谁皱了眉，谁的眼神飘忽了，怕是都得被他们，一条不落地，给记下来，报上去。
他萧禹，可不想在这种，针尖儿大的地方，露出什么破绽。
大道两侧，那一排排的屋舍，此刻，也都披满了浓厚的、欢庆的气氛。各家各户的门前，都挂起了红纸糊的灯笼，那灯笼，在暮色里次第亮起，一盏接着一盏，连成两条红艳艳的光河，一直通向那大道的尽头。
那大道的尽头，便是王宫。
萧禹上一次，是趁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与林瑶悄悄地，潜进过这王宫里去探查过一回的。那一次，他所见的王宫，是森冷的，是寂静的，是笼罩在一片不祥的死气里的。
可今日，却大不相同了。
王宫的朱红色宫门，此刻，正大敞着。宫门之上，那金灿灿的兽首门环，被擦拭得锃亮，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宫墙之上，高高地，扯起了一道又一道，色彩斑斓的彩带。那些彩带，红的，金的，紫的，粉的，在夜风里，猎猎地，飘动着，仿佛整座宫墙，都在那一路飘摇的喜庆里，活了过来。
宫门之内，是两排一眼望不到头的、手持长戟的禁卫。他们如同最精密的木偶，一尊尊地，立得笔挺，纹丝不动。那一张张灰白色的、毫无表情的脸，在通明的灯火下，透着一种，令人心底微微发寒的、僵硬的肃穆。
而在那两排禁卫之间，则有无数的宫人、侍女，正来回地，穿梭着，忙碌着。
那些宫人，有的，怀里抱着一坛坛封着黄泥、系着红绸的美酒，步履匆匆地，往大殿的方向小跑而去；有的，则高高地，托着一盘盘刚出锅的、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珍馐佳肴，鱼贯而入；还有那纤细窈窕的侍女们，鬓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环佩叮当，正两两结伴，捧着银盆、提着香炉，穿梭于廊下，张罗着琐碎的事务。
他们每一个人，都走得很稳，很快，很忙，却没有一个人，发出一丁点儿多余的声响。
若不是那一张张，与活人一般无二，却终究少了份的灰白面孔，乍一看，这宫中的忙忙碌碌、热热闹闹，倒真像是一场，属于人间帝王的、盛世欢宴。
可萧禹知道。
这些人，全都是兵马俑。
满宫的宫人、侍女、禁卫，没有一个是活人。他们来来回回，忙碌得再像样，也不过是，在照着那早已刻进他们陶土身躯里的、某一道程序的指令，机械地，运转着罢了。
热闹是真的热闹，华丽也是真的华丽。只是这热闹与华丽的骨子里，透出的，是一股，掩盖不住的、冰冷的死气。
萧禹面上不动声色，只与林瑶，随着那引路的内侍，脚步从容地，跨过了那巍峨的宫门。
入了宫门，又在那曲折回环的宫道里，走了好一阵，才终于，来到了今晚的主场，那座在灯火的映照下，宛如仙人宫阙一般的，正殿。
那正殿，当真是极大。
殿内，早已不再是萧禹上次所见的那般空旷冷寂。此刻，两排巨大的、朱漆的柱子，撑起了那高得几乎望不见顶的藻井。柱子之间，是一张张，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低矮的案几。那案几，怕是有上百张之多，一张挨着一张，从殿门口，一直铺陈到那最深处的主座之前。
每一张案几之上，都摆满了，丰盛得叫人咋舌的菜肴。
有那烤得金黄酥脆、还滋滋冒着油星的整只乳猪；有那通体赤红、张牙舞爪的清蒸大蟹；有那以各色山珍海味，堆叠成塔的、香气四溢的拼盘；更有那一碟碟，切得薄如蝉翼的、晶莹剔透的水晶鱼脍。
案几一角，还各自，温着一壶酒。那酒香，混着满桌的菜香，蒸腾、弥漫，将整座大殿，都浸在了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暖烘烘的氤氲里。
萧禹和林瑶，就在那宫人的引领之下，穿过一张张案几，一路，朝着那最靠近主座的方向，行去。
最终，他们被引到了，一张离那主座，仅仅只隔着一个坐席的位置前。
那位置，离那高高在上的太子宝座，近得，几乎一伸手，便能望见那宝座上，扶手的纹理。
而他们的对面，坐的，正是萧禹他们此前，便已打过交道的，霍猛那一行人。
萧禹的目光，与那霍猛，在半空中，轻轻地，碰了一下。
霍猛朝他，微微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透着一股，皮笑肉不笑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萧禹也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这坐席的排布，便如这宫中无处不在的规矩一样，是再明显不过的。他们被安排到这般靠前、这般显眼的位置，那便意味着，在这位太子殿下，乃至这座王城的眼中，他们这些来路与他们一样有些可疑的人物，所占据的分量，是极重的，是颇受的。
而这，自然，就引起了一些，不认识他们之人的，不满。
诶，那两人，是什么来头？
极低的、几不可闻的耳语，在萧禹与林瑶一落座，便如同潮水一般，从大殿的各个角落里，无声地，涌了起来。
是啊。面生得很。这满殿的人，多多少少，也都有过一面之缘。可这二位，我却是，头一回见。
头一回见，就能被排到那上头去？就隔着一个坐席，跟太子殿下，比邻而坐？这……这也太抬举他们了吧。
莫不是，有什么通天的背景？可这地下王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掰着手指头，也就那么些个，我怎么，就对这二位，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呢？
哼，谁知道呢。许是用了什么手段，得了上头青眼，也未尝可知。
那一声声、一句句，压得极低的议论，就如同墙角里，乱窜的耗子，窸窸窣窣的，听不真切，却又实实在在地，钻进了人的耳朵里。
有不少人，甚至借着举杯、夹菜的由头，悄悄地，扭过头来，用眼角的余光，朝萧禹和林瑶，这边，飞快地，扫上那么一眼，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不屑，有艳羡，也隐隐地，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萧禹只当，全没听见，全没看见。
他神情自若地，与林瑶，在案几前，安然落座。
他心里清楚，这些个议论，再如何汹涌，也终究，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因为这是他娘的最讲究规矩的，秦王宫。
这秦王宫里，最重的，便是礼仪，最讲究的，便是规矩。
上头给你定好了，你坐在哪儿，你便乖乖地，坐在哪儿。这，便是天经地义。
若是有谁，胆敢对此，生出半分异议，甚至，蠢到要上前去，做出什么挑衅的举动来……
那下场，怕就只有一个。
当年，可不是没有人，仗着自己在这王城里，有几分薄面，便不把这坐席的规矩，放在眼里，当场便闹了起来。结果如何？还不等那人把话说完，那殿外，便已有两尊手持长戟的兵马俑禁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言不发，一左一右，架起那人，便如同拖一件死物一般，给生生地，拖了出去。
从那以后，这满殿的宾客，便再没有人，敢在这坐席上头，放肆半分了。
于是，任凭那窃窃的私语，如何暗流涌动，整个大殿，终究，还是一片，宾主尽欢的，融融暖意。
就这么，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待到那些忙个不停的侍女们，将最后一道，作为席终点缀的新鲜果子，也一一地，摆到了每一张案几之上后……
那殿后，忽然，起了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接着一步，踩在那光可鉴人的黑金石地面上，在这满殿的喧嚣里，竟显得，格外的清晰。
喧闹的殿内，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便彻彻底底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着那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那一道，从殿后，缓缓走出来的身影。
那人，一袭玄黑色的、绣着金线章纹的深衣，外罩一件宽大的、黑得发亮的玄端大氅。他没有戴冠，只以一根黑玉簪，松松地，挽起了一头，如墨般的长发。那一身，皆是帝王制式，庄重，而威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仿佛脚下踏着的，不是这冰冷的石砖，而是这整个，触手可及的天下。
而那一张脸——
那是一张，俊美得，几乎无可挑剔的脸。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利落。若是放在任何一个寻常的人身上，这，便已是一等一的、惑乱众生的好皮相了。
可偏偏，那一张脸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他的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到极点的、没有一丝血色的白。那白，不同于寻常人的白皙，倒像是一块，埋在地底千年的、上等的羊脂白玉，温润，却冰冷，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
在那如雪的肤色之下，一双眼睛，却乌沉沉的，深不见底。那双眼，极黑，极亮，眼尾微微上挑，不经意间，便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凌厉之气。
那是一双，属于王者，才配拥有的眼睛。
这种气质，若是非要找一个，贴切的形容来，倒真像是那玄幻世界里，那些个，传承了万年、底蕴厚重到了极点的上古家族之中，被千挑万选、倾尽一族资源，才终于培养出来的，那一位，天骄之子。
身负无上血脉，眼高于顶，却又偏偏，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令人不敢逼视的，王霸之气。
只是，萧禹看得清楚。
这位太子的身上，那王霸之气再盛，却终究，掩不住，那一丝，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死气。
那死亡之后，又重新活过来，所残留下的，非人非鬼的，气息。
那是一种，成了人形的诡异之后，与生俱来的，阴冷。
太子殿下，到——
随着那引路宦官，拖得又尖又长的通传之声，在殿中，骤然响起。
殿内上百号人，登时，齐刷刷地，从各自的案几后，站起身来。萧禹与林瑶，自然也不例外，随着众人，一同，离了座位。
众人皆是，双手交叠，置于身前，朝着那主座的方向，深深地，一揖到底。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那齐声的、山呼般的参拜之声，在大殿之中，轰然响起，震得屋顶的藻井，都仿佛，微微地，颤了一下。
那扶苏太子，走到那主座之前，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抬起那只，如同玉雕般、苍白修长的手，朝着下方，轻轻一抬。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透着一丝，气力不足的沙哑。可那一字一句，落在这满殿的寂静里，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今晚，是欢宴，是庆功。他缓缓道，唇角，勾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图的就是个，高兴。
这许多的繁文缛节，就都免了吧。
诸位，不必拘礼。都坐，都坐。
众人闻言，这才纷纷，直起身来，又重新，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案几之后。
只是那脸上的肃穆，却终究，没有因为太子这一句不必拘礼，就全然散去。
紧接着，那殿中的丝竹之声，便又悠悠扬扬地，响了起来。
那一直候在殿侧，等候多时的舞女们，此刻，便如同一片片，被风吹起的彩云，踏着那悠扬的乐声，款款地，走进了大殿中央，那片空出来的、光洁如镜的场地之中。
她们身姿曼妙，舞袖翻飞，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皆是美到了极处。那飞扬的裙裾，那如柳的身段，那顾盼生辉的眼波，在这灯火的映照下，当真是，令人目眩神迷。
只是，那一张张，同样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却终究，在这满堂的春光里，透出一丝，挥之不去的，僵硬。
扶苏太子，率先，举起了面前的青铜酒爵。
来来来。
他站起身来，将那酒爵，高高地，举过头顶：
今夜，本宫，先敬诸位一杯！
诸位在城中，各司其职，劳苦功高。此番本宫，又新得了一批，蓝星之上的生还者，皆赖诸位，在后方，殚精竭虑，保得这王城安稳，方有今日之果。
这一杯，敬诸位！
说罢，他将那爵中之酒，一饮而尽。
敬太子殿下！
敬太子殿下——！
众人慌忙，端起各自的酒爵，朝着那主座的方向，遥遥地，回敬过去。
那一杯杯的酒，便在这你来我往的祝祷声里，一杯接着一杯地，灌了下去。
宴席，也终于，随着这几杯酒下肚，渐渐地，进入了正题。
那满殿的宾客们，饮了酒，暖了身，也便，渐渐放开了。有那相熟的，隔着案几，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有那许久不见的，此时，也勾肩搭背，互诉着这大半个月来，城中的种种见闻；更有那好事的，借着酒意，高声谈笑，将那一桩桩、一件件的趣事，都翻了出来，惹得四座，一阵阵的笑。
而那位高居于主座之上的扶苏太子，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手中，摇着一只，盛了小半杯酒的酒爵。那一双乌沉沉的眼睛，便不紧不慢地，从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上，缓缓地，扫过去。
尤其是在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新面孔之上，他的目光，都会，有那么一瞬的，停留。
而后，他便会，端起那酒爵，朝着对方，遥遥地，一举，算是，敬过了。
那姿态，从容，而优雅。
萧禹和林瑶，二人，自然，也在他那目光，所扫过的新面孔之中。
而萧禹便在这一瞬间，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个，让他心头，微微一动的事实——
那位太子，在扫过满殿宾客之后，那目光，最终，落在了林瑶的身上。
而且，那目光停留的时间，也未免，有些，太久了。
萧禹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讳莫如深的神色。
而就在他，心中刚刚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那扶苏太子，竟是，缓缓地，站起了身来。
他，竟从那高高在上的、属于他的王座之上，一步步地，走了下来。
他那一步步，走得不急，不缓。那玄黑的大氅，拖在身后，随着他的步伐，在地面上，缓缓地，滑动。
满殿的喧嚣，在这一刻，竟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轻轻一按，慢慢地，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从主座上走下来的身影，一路，移动着。
直到那道身影，稳稳地，停在了，萧禹与林瑶的，案几之前。
一位一直候在旁边、眼疾手快的宦官，立刻便躬身上前，压低了嗓子，朝着那扶苏太子，飞快地，禀报道：
殿下，这二位，是日前，自那外界而来，新近入了我王城的，萧禹萧先生，与林瑶林姑娘。
扶苏太子微微颔首，那目光，先是在萧禹身上，淡淡地，一扫，旋即便移了开去，落在了林瑶的脸上。
萧先生，林姑娘。
他的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煦的笑意，那声音，听在耳中，倒也温和：
二位，远道而来，投我王城。本宫，代表这整座王城上下，欢迎二位。
他说着，微微一顿，又以一种，再自然不过的、上位者关心臣下的口吻，继续问道：
这些时日，二位在我这王城里，住得，可还习惯？
可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或缺了的东西？但讲无妨。本宫，吩咐下去，一并给你们，办了。
萧禹闻言，与林瑶对视一眼，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地，欠了欠身，道：
多谢殿下关怀。
这王城，处处妥当，样样齐全。我二人，住得甚好，并无任何不适。
他这回答，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既全了太子的面子，又没泄露半点，有价值的东西。
那扶苏太子，便也，不疑有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便好。
按说，这客套话，问到这儿，便也，该差不多了。
萧禹本也以为，这太子，该回他的主座上去了。
可谁料，那位扶苏太子，在顿了片刻之后，那原本落在萧禹身上的目光，竟是，又一次，缓缓地，移到了林瑶的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比方才，还要久，还要，认真。
他就那么，定定地，望着林瑶，那双乌沉沉的、深不见底的眸子，一瞬不瞬。
半晌，他才，轻轻地，开了口。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这整个，鸦雀无声的大殿。
林姑娘。
本宫，冒昧，问一句。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笑意，依旧挂着，眼底，却透出一股，认真的、不容置疑的神色：
不知林姑娘，可曾，许过人家？
可曾……他一字一句，缓缓地，说道，有那，婚配之人？
此言一出，满殿，皆是一静。
落针可闻。
不瞒姑娘说。那扶苏太子，仿佛全然未察觉到，这骤然凝固的空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坦然而又郑重的真诚，本宫自见姑娘第一面起，便总觉得，与姑娘，似有那，前世注定的，姻缘一般。
本宫这太子正妃之位，至今，仍是空悬。本宫观姑娘，气度卓然，蕙质兰心，便觉得……
他微微一顿，直视着林瑶的眼睛，一字一句：
这太子正妃之位，除了姑娘，怕是再无人，更为合适了。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刻，都凝固成了冰。
萧禹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方才，瞧见这位太子，从主座上，一步一步，走下来的时候，便已在心里，隐隐地，生出了几分怀疑。可他到底，还是没料到，这位太子，竟然直白到了，这般地步。
就在这满殿宾客，众目睽睽之下，就在这场，欢宴之上，他，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林瑶，一时之间，也是有些，不知所措。
她如何能想到，这好端端的，一场晚宴，吃着吃着，竟会吃出，这么一桩事来？
她张了张嘴，那到了嘴边的话，却终究，又咽了回去。她如今的身份，是个被这地下王城收留的，来历不太清白的幸存者。若是贸然开口，一个不小心，露了破绽，那便，前功尽弃了。
她只能，将那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轻轻地，投向了身旁的萧禹。
那眼神里，满是，求助的意味。
萧禹，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心中，已是，百转千回。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因为，这犹豫的每一瞬，落在旁人眼中，都可能，被解读出，无数种，不该有的意味。
于是，他便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看这出大戏，如何收场的时候，缓缓地，伸出了手。
他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林瑶，那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
他握得，很紧。
殿下。萧禹抬起头，迎上扶苏太子那探究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坦然，承蒙殿下，错爱了。
只是……他微微一顿，声音里，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和与歉意，不瞒殿下，我二人，早已，结为夫妻。
只是，因着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缘故，这婚事，来得仓促，那成亲的，大礼，一时，尚未来得及，操办罢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坦坦荡荡。
既说明了关系，又留了余地。
那扶苏太子，先是一怔，旋即，那俊美无俦的脸上，便飞快地，浮起了一丝，真切的，歉意的笑。
原来，是如此。
倒是本宫，唐突了。
他微微地，欠了欠身，那姿态，竟是，做足了礼数：
既是这般，那方才，本宫的那番话，萧先生，林姑娘，便只当，本宫，什么，都没有，说过吧。
他的语气，诚恳，而真诚，没有半分，被拒绝后的羞恼：
实在是，抱歉。
搅扰二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端得是，风度翩翩：
二位，若是有朝一日，想要操办那，成亲的大礼了，那便，务必，差人，知会本宫一声。
本宫，也好，提前为二位，备上，一份，像样的贺礼。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只朝二人，微微地，一点头，便转身，重新朝着那高高在上的，王座，缓缓地，走了回去。
那姿态，从容，而优雅，仿佛方才那一场，足以让整个大殿，都为之色变的，求娶，不过只是，他宴席之间，随口的一句，无关痛痒的，玩笑罢了。
可萧禹，却看得分明。
他这头，回得越是从容，这人，心里的城府，便越是，深不可测。
而这一幕，落在满殿的，那上百双眼睛之中，可就，大不一样了。
那扶苏太子，方才一转身，一落座，整个大殿，便像是煮沸了的一锅油，被人，猛地，浇下了一瓢冷水。
地，一下子，便炸开了。
那原本，因为太子起身，而强行按下的窃窃私语，此刻，再也，压不住了。
那一道道，或惊愕，或艳羡，或幸灾乐祸，或满怀算计的目光，便如同，无数支，看不见的箭矢，来来回回地，在萧禹、林瑶，与那已然落座，重归平静的扶苏太子之间，来来回回地，穿梭着。
这……这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吧……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压着嗓子，道。
是啊。那、那可是太子殿下啊！这王城，将来的，继承者！
他居然，就这么，当着满殿宾客的面，让人家，给……给回绝了？
他疯了吧？能攀上太子殿下，嫁入这秦宫，那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般的泼天富贵，这般的无上尊荣，多少双眼睛，在暗地里，抢破了头，都求不来呢！他，他居然，不懂得珍惜？！
你们且等着看。又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阴测测，这太子殿下，看着，是。风度翩翩，没往心里去。可这心里头，究竟是个什么滋味，谁又能，说得准呢？
这二人啊，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而这其中，更有一些人，心思，转得飞快。
他们的眼睛，来来回回地，在萧禹与林瑶身上，打量着。那眼神里，最初的惊愕，渐渐地，便化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贪婪的，跃跃欲试。
你们说……有人，压着嗓子，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人，若是我等，能帮着太子殿下，把这……把这，给……给成了。
那太子殿下，还能不，记咱们一份情？
到时候，咱们这，在这王城里的地位，岂不是……要跟着，一路，水涨船高？
我看，这事儿，有戏。
那一声声、一句句，包裹着野心与算计的耳语，便在这满殿的，觥筹交错、丝竹管弦的热闹里，如同暗流一般，悄悄然地，涌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