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没有急着动手，只是立在半空之中，将眼前这一整片战局，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通透。
他发现，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妖魔，来路竟出奇地一致。
它们密密麻麻地围在太清仙城之外，瞧着是四面合围、铺天盖地，可若细看那潮头的走向，便能瞧出些门道来——那妖潮翻滚最凶、最密的地方，尽数都聚在仙城下方的山体之上。
顺着那些地方望下去，只见太清仙城脚下的这座巨山，早已被生生撕开了无数道狰狞的裂缝，那裂缝一道接着一道，密密麻麻地蔓延在巍峨的山体之上，像是被谁拿巨斧劈出的口子，又像是大地不堪重负后撑开的一道道旧疤。
裂缝的最深处，是望不到底的幽暗，只隐隐有着一抹刺目的赤红，自地底深处透将上来，明灭不定地波动着，一眼便能认出，那是地脉深处的岩浆。
而那一头头青面獠牙、周身泛着岩红的妖魔，正是从那一道道裂缝里，前赴后继地往外钻。
它们钻出一个，后头立刻又冒出一个，那裂隙底下的赤红深处仿佛藏着一口永不干涸的泉眼，任你怎么杀、怎么堵，那妖物就是源源不断地往外喷涌，仿佛这整座山底之下，都已经被它们填得满满当当，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这些妖魔……”玄天子在他身侧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压着嗓子开了口，语气里满是迟疑，“萧首领，您瞧它们这副模样，怎么有点像是我从前在太清仙门见过的那一支——就是那个叫赤岩妖的族群？”
他说着，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像是被自己这个念头吓着了，又像是怎么都不敢相信，声音便有些发飘：“不应该啊……这赤岩妖，不是早就被太清仙门收服了么？”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一段极久远的旧事，慢慢地道：“太清仙门靠炼丹炼器吃饭，这两桩本事，最离不开的就是火。他们要炼一炉丹、锻一件器，烧起来那火是越多越好、越旺越好，地火、真火、炉中之火，恨不得把天上地下的火都借来使一使。就这么着，不知是哪一代的宗主，寻了许多阵法上的高人，合力在这太清仙城的下面，布下了一座极大的八卦离火阵，专门抽取地底的地火上行，好供城中炼丹炼器之用。”
“可那地下的阵法实在太过繁复，地火又暴烈无常，寻常弟子下去镇守，根本驾驭不住。于是他们便降服了一支名叫赤岩妖的族类，专门将它们驯养在地底，替太清仙门看管那些阵法、疏导那些地火。这赤岩妖，在寻常妖物里本是最不入流的一支，生得笨拙、灵智也低，修到头也高不到哪里去，顶天了不过八品上下，放在别处，那是连给大妖提鞋都嫌不够格的东西。”玄天子说到这儿，喉头滚了滚，脸上浮现出一层难掩的惊异，“偏偏太清仙门为了叫它们能派上更大的用场，还专门替它们量身打造了一套修行的法子，硬生生把这群最高不过八品的小妖，一路养到了四五十品的境界。里头甚至出过几位妖王，论修为，都已经能比肩太清仙门里那些长老了。这些妖王，平日里还给太清仙城做辅助攻伐的力士，算是这仙城的一大特产，威名在外，谁见了都得高看一眼。”
他越说，声音便越低，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们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竟然还敢反了？”
萧禹静静地听着，听罢，只是目光微沉，心里已然大致明白了几分。
天道变了。
这世间的规矩，自打那场大变之后，便一日不同一日，愈发地适宜这些妖魔存身。
它们从前甘愿伏在太清仙门底下，任人驱使，说到底不过是因为自己实力不济、翻不起浪来。
可如今它们借着这天道之变，一朝脱了樊笼、修为暴涨，那这反叛的心思，自然也就像被地火烤透了的种子，一发不可收拾地破土而出。
毕竟天底下但有几分灵智的生灵，又有哪一个肯死心塌地地给旁人做牛做马？
所谓驯服、所谓忠心，多半都是被那实力二字死死压着，一旦那口压着的石头移开了，里头的火，自然是要烧起来的。
这道理，萧禹心里明白得很。
可明白归明白，他终究是人族。
妖魔也好、人族也罢，各有各的活路、各有各的苦衷，可眼下这一仗，刀已经架到了人族的脖子上。
他无论如何，也只能站在人族这一边。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两全的道理，能做的，不过是守住自己该守的那一头。
念头定下，萧禹再无半分迟疑。
他抬手一扬，那面昆仑镜便自袖中飞出，悬在他头顶之上，微微一转，铺天盖地的狂暴虚空之力，便如决堤的江河一般，毫无保留地朝下方倾泻而下。
那虚空之力是何等的霸烈。
所过之处，虚空都跟着微微扭曲、蜷皱起来，仿佛连天地都被这一股力量搅得变了形。
那一头头正沿着裂缝往上爬的赤岩妖，无论是身披坚石、还是通体赤红的，凡是撞进这虚空之力里的，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瞬间化作了齑粉，簌簌簌地散落成一地飞灰，连魂魄都被一并绞得干干净净。
整片妖潮的前锋，只这一下，便像是被人拿一把无形的巨镰贴着地面横扫而过，齐刷刷地矮了一大截，露出底下那翻着赤红的裂缝来。
唯有那几头修为稍高、境界深厚些的妖物，凭借着自身皮糙肉厚、又有几分邪力护体，才能堪堪在这虚空之力里挣扎一二。
可那也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在萧禹这铺天盖地的力量之下，撑得住一时、撑不住一世，无非是化灰化得慢一些、挣扎得久一些而已。
就是这般雷霆手段一落，原本岌岌可危、眼看着就要被那妖潮冲垮的太清仙城，那紧绷到了极点的局势，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了命脉，眨眼之间就稳了下来。
城头上的修士们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士气大涨，一个个抖擞精神，非但守得更稳了，甚至开始组织起反攻，将那些阵法催动得更急，一道道神通追着那退散的妖潮打了出去，把那些妖魔杀得更是节节败退、溃不成军，伤亡一时剧增。
也就在这当口，脚下的山体忽然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颤抖来得又急又猛，比先前妖潮涌动之时要厉害上十倍不止，整座巨山都在这一阵战栗中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有一头沉睡亿万年的巨兽，正在地底之下缓缓地睁开了眼。
地面上那些裂缝，被这股震颤撑得愈发地宽、愈发地深，一道接着一道地彼此连接、扩张，几乎要将整个太清仙城的地基都撕成两半。
紧跟着，一声轰然的巨响自地底炸开，一团黑黢黢的、庞大到几乎遮蔽了半面山壁的身影，自一道最宽最深的裂缝之中，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那是一头赤岩妖，可它又大得全不似同类。
寻常赤岩妖，身量不过丈许高，可这一头，拔地而起，足有数十丈之高，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立在了人间。
它通体皆是由一块块嶙峋怪石拼接而成，那些石头青灰而粗粝，边缘锐利，一块压着一块，堆叠成了一个近乎人形的庞然巨躯。
在那些怪石的缝隙之间，还嵌着一道道炽红炽红的、如同岩浆般的液体，那液体缓缓地流动着，散出腾腾的热气与刺目的红光，把整具石身都映照得明暗交错、诡谲异常。
而最叫人不敢直视的，是它周身石面上那些密密麻麻、蜿蜒盘绕的神秘纹路，那些纹路晦涩难懂，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老与森然，随着它每一个动作而明灭流转，仿佛是某种被刻进石头里的、能撬动天地的法门。
这头赤炎妖王一现出身形，胸腹间那些纹路便微微泛起红来，它一双嵌在石缝里、赤红如血的眼睛，没有去瞧城头上那些苦苦支撑的修士，而是直直地、毫不犹豫地，抬望向了高空之中的萧禹。
它是能感觉到那份威胁的。
它虽生得笨拙，可到了这般境界，灵智早已开了大半，一眼便能瞧出，头顶之上那个悬在半空、信手便将它满族妖众杀得七零八落的身影，远比底下仙城里那帮子守着炉火的老牛鼻子，要难对付得多。
它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浑身那些神秘的纹路陡然齐齐亮起，一瞬间，一股沉甸甸的、恐怖的镇压之力，便凭空自天地之间轰然降下，兜头盖脸地朝着萧禹压了过去。
那是一股专司禁空的法门，力量一经发动，它周遭这一整片天地之间的气机都被强行拢住、坠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了高天，要把一切浮在天上的东西，连人带物，硬生生地往下拖、往下拽。
可惜，这一手对萧禹，根本不起作用。
萧禹这看似悬空而立的“飞行”，压根儿就不是寻常修士那种御风驾云的飞举之术。
他之所以能立在半空，全凭虚空之力将他牢牢地钉定在那里，看着是在这片天地的天空之上，实则他脚下所踏的那一方虚空，已经悄然偏出了这个世界之外，落进了一片独立于天地规矩之外的所在。
那禁空之力再怎么凶，也只能锁住这方天地里的一切，却压根儿够不着他那片自成一片虚空的立身之所，自然是使足了力气，也如同打在了空处。
眼见自己这压箱底的手段竟半点效用也无，那头赤炎妖王明显是愣了一瞬，它那嵌在石缝里的赤红双眼微微一凝，随即爆出一声震天的怒吼，那吼声嘶哑而狂躁，将脚下的山石都震得簌簌落石。
紧跟着，它浑身那些纹路亮得愈发刺目，几乎要灼出火来，庞大的身躯一沉一纵，竟硬生生地拔地而起，冲到了高空之上，追着萧禹的身影而去。
而它这一起身，便像是把一轮太阳硬生生地扯到了半空里。
以它为中心，一股恐怖到极点的热浪骤然席卷而开，层层叠叠、滚滚荡荡，朝着四面八方扑了出去。
那热浪所过之处，天空都被烤得扭曲变形，云气一沾即散，空气里发出嗡嗡的、近乎熔裂的声响。
四野的山川土石，在这股热力的炙烤之下，更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崩解、熔化，山石表面先是泛起暗红，继而软化、流淌，最后竟被烤成了一滩滩粘稠的、缓缓往下淌的岩浆，顺着山势蠕蠕滑落，活像是有人把一整轮烈日揭了下来，随手就搁在了这大地之上。
方圆数十里之内的草木，尽数在无声中焦枯、燃烧、化为飞灰，只余下漫天蒸腾的热气与一片瘆人的焦土。
只是，这般足以熔山化川的恐怖热力，落到萧禹的身上，却依旧如泥牛入海，不见半分波澜。
那虚空之力早已在他的催动之下，将他与身侧的玄天子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团，那团力量薄得几乎看不见半分形迹，却自有一股造化般的韧性。
那漫天扑来的热浪，无论多么炽烈、多么霸道，一沾到那层虚空之力上，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被硬生生地尽数隔绝在了外头，半点也透不进来。
萧禹负手立在其中，只觉微风拂面，连衣裳的边角都未曾动过半分。
反倒是那赤炎妖王，被自己这过于猛烈的力量反噬了。
它这一发狠，将那热力催到了极致，可它身旁那些正前赴后继往上爬的同族，却是受不住的。
那些修为远逊于它的赤岩妖，被这铺天盖地的炙热一烤，一个个登时气息萎靡、周身赤红褪去、蜷缩成一团，发出细弱而痛苦的哀鸣，明显是受了不轻的创伤。
它这一番盛怒之下的绝招，没能伤着萧禹分毫，倒先把自己的徒子徒孙烤得七零八落。
亲眼见着自己接连两个压箱底的手段，竟都奈何不了对面那人分毫，这头赤炎妖王的怒意，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它胸腔里发出低沉而可怖的咆哮，周身那些岩浆般的液体沸腾翻涌，显是愤怒到了极点。
忽然，它猛地抬起了一只由整块怪石凝成的巨手，那手上深深嵌着的纹路随之缓缓裂开，一把握住了自己颈侧一块微凸的石头，用力一掀——
那几块石头被它硬生生地撬了开来，露出了其下一处内藏的所在。
它伸出两根粗粝的手指，探进去，一抓，便从自己的身体深处，硬生生地抽出了一柄剑来。
那一柄剑甫一现世，整片天地便都为之一静。
只见那剑身通体莹润，泛着一层说不出是玉还是霜的柔光，其上流转着一道道繁复至极的银色纹路，随着剑锋的震颤，那些纹路便如同活水一般蜿蜒游走，明灭不定。
剑尖朝上，剑锋一出，便有一道雪白耀眼的剑气，笔直地冲霄而起，那剑气又长又烈，竟直直贯入了万丈云层之中，将那漫天翻卷的浓云都从中劈开了一道长长的、久久不散的裂口。
那剑气之中所蕴的意蕴，更是浩荡磅礴，气冲牛斗，上达九霄、下彻重壤，仿佛这一柄剑便是这天地间所有锋芒、所有正气凝出来的一线精华，光是立在那里未曾出鞘，便已有一种让万灵俯首、群邪辟易的凛然气度。
任谁一眼望去，也都能瞧得出来，这绝非是一柄凡间的兵刃，而是一口真正蕴了滔天威能、足以开天裂地的绝世神剑。
“这……这把剑……”玄天子在半空之中瞪大了双眼，嘴唇哆嗦着，声音都抖得不成调了，“这难道是……太清仙剑？！”
他死死地盯着那柄剑，一脸的不敢置信：“我认得它！三千年前，太清仙门就立了愿，要倾尽全宗之力，炼出一口能镇压门庭的神剑，名字就叫太清仙剑。这三千年里，为了这一柄剑，他们不知投进去多少天材地宝、多少心血灵石，一代又一代的宗主、长老、炼器师，前前后后接了几辈人的手，才勉强将它炼出个大概，据说眼看着就要成了……那炉火，可是三千年都没熄过的啊！这样的镇宗宝物，怎么会……怎么会落到这头妖魔的手里？”
萧禹望着那柄剑，心中却已将这缘由推了个七七八八。
这剑，多半本就是放在地底那八卦离火阵的最深处，由这些赤岩妖日夜看守着，一边镇火，一边养剑。
这赤炎妖王既是地底阵法的主事，平日里自然也少不了要负责照看这柄尚未出世的仙剑。
如今它一朝得了新的力量，要反过来攻打太清仙门，自然也就顺手把这一柄镇宗之宝，据为己有，当作自己的兵刃了。
只是看它这副情状，萧禹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它先前竟是将这柄剑硬生生地塞进了自己的身体里，藏在颈侧那处凹槽之中，看那架势，与其说是背着这柄剑、把它当作战阵之器，倒更像是要拿它慢慢蚕食、一点一点地把这剑中的精华吞下去、融进自己的血肉里去，好叫自己更进一步。
只是如今骤然撞上萧禹这般强横的对手，它先前那点慢条斯理的算计，便再顾不上了，只得将这柄还没能彻底吞下的神剑，又重新拔了出来，当作了临阵的兵器。
可惜，它也仅仅只是把它拔了出来而已。
这样一柄旷世难求的神兵，落在这头笨拙的赤炎妖王手里，愣是被用得像一根烧火棍。
它压根儿就不通半点御剑之道，什么剑诀、什么剑意、什么以意驭剑的玄妙法门，一概不知，只晓得攥着那剑柄，抡圆了膀子一通乱劈乱砍，活脱脱像是个不懂剑的莽夫，抱着根木棒在那儿瞎耍。
它伤不到萧禹分毫，便愈发地急，那剑舞得也就愈发地乱，只凭着剑身自己迸射出来的那一道道磅礴剑气，去朝着萧禹周遭一通胡乱轰击。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通全无章法的“乱砍”，那剑身自个儿迸射出的剑气，竟也不容小觑。
那一道道雪白的剑气破空而出，所过之处，连萧禹铺在虚空之中的那层虚空之力，都被硬生生地劈碎、割裂开来，那碎裂的涟漪一道接着一道，在虚空里荡开一圈圈的波纹。
萧禹心中一凛，已然看得明白：这柄剑所蕴的力量，已然不逊于一件真正的先天神器了，若是叫它这样一剑剑地劈实了，非但自己那层虚空之力未必扛得住，便是这柄好不容易炼了三千年的神剑，也极可能在这一通乱砸之中，被生生毁去。
念及此，萧禹便打消了与它硬碰的念头。
他心念一转，身形便在那半空之中飘忽起来，脚下虚空之力轻轻一错，整个人便如同鬼魅一般，在那漫天乱飞的剑气缝隙之间自如地游走穿梭。
那赤炎妖王力大无穷，每一剑劈落都惊天动地，可它身法笨拙，反应迟缓，十剑里头倒有九剑都落了空，只把脚下的山石砍得碎石纷飞、山火四溅。
萧禹则全不与其争锋，只这般不急不缓地与它兜着圈子，左一闪、右一避，将这头庞然大物那点全凭蛮力的破绽，看得清清楚楚。
他也瞧出来了，这柄太清仙剑虽强，可对这头赤炎妖王而言，却也是极重的负担。
那剑中的精华本就未与它相融，它每劈出一剑，便要从自己体内硬生生地抽取一大股灵力去填补、去催动，一剑下去，它周身那些纹路便要黯淡几分，气息也随之虚浮一分。
它这般不管你死我活地乱劈，耗的本就是自己的老本，是拿命在填那剑里的窟窿。
于是萧禹索性连周旋都省了大半，只以那虚空遁术的身法反复闪转腾挪，看似与它周旋，实则是在一点一点地引着它、逼着它，叫它把那一剑剑的力气尽数砸在这空处，把它自己体内的灵力，就这么一寸一寸地耗空。
如此不过数十个回合，那赤炎妖王便明显地撑不住了，周身的赤红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那些神秘的纹路也由明亮变得晦涩，身形更是摇摇晃晃，连手里的剑都举得不那么稳了。
萧禹见状，眼中精光一闪，知道时机到了。
他身形骤然一顿，虚空之力在掌心之中凝聚成凛冽的一团，便要抬手一击，将这头为祸的妖王彻底解决。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太清仙城那高高的城头之上，忽有一道耀目的剑光破空而起，快得几乎撕裂了空气，挟着一声清越的剑鸣，抢先一步，直直地朝着那头已经摇摇欲坠的赤炎妖王斩了过去。
那剑光的主人，是一名御剑而立的修士。
此人一袭青灰道袍，身形颀长，面容上看不出多大年纪，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凌厉的精气。
他脚下踏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飞剑，周身剑气萦绕，衣袂翻飞，自那城头掠出的一路之上，还在半空里拖出一长串细碎的剑影与星屑，瞧着端的是凌厉逼人、气势不凡。
他这一剑出得极快，也极狠，剑锋所指，正是那赤炎妖王胸腹之间那道被萧禹逼耗得已然黯淡下去的纹路要害。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头赤炎妖王方才被萧禹的虚空遁术引得团团转，一身灵力早已耗去了七八成，此刻正是气力衰竭、四肢酸软的当口，反应比平时又慢了几分。
它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劈来，想要举剑去挡，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只来得及偏了偏那庞大的石躯，那剑光便已然到了近前，噗地一声，笔直地贯入了它胸口的石缝之中。
一声闷响炸开，那赤炎妖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嵌在石缝里的赤红双眼瞬间失了神采，自那道被剑光洞穿的裂口处，一道道炽红的岩浆液体喷涌而出，像是它体内最后一口气被人捅破了一般。
它张了张那张由乱石拼成的巨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低又哑的、近乎不甘的呜咽，那巨大的石身晃了两晃，终是撑不住了，轰然一声，直直地朝下方栽落下去。
它在半空里坠落之处，周身那明灭的纹路一道接着一道地熄灭，庞大的石躯也在下落的过程里寸寸崩裂、块块剥落，最终砸在那片被它自己烤得融融欲化的山石之间，溅起一片冲天的尘烟与火光，再没了半分声息。
一柄悬在萧禹掌中、已经蓄势待发的虚空之力，就这么悬在了半空，未能落下。
那名御剑的修士收了剑势，在赤炎妖王坠落的上空微微一旋，衣袍猎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渐渐熄灭的石躯，眉眼之间自有一股志得意满的神气。
他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萧禹身上，似笑非笑地拱了拱手，语气听着是客套，那骨子里的倨傲却是压都压不住的：“这位道友，方才多有得罪了。我等奉太清仙城之令，诛除为祸此地的妖王，乃是分内之事，倒是叫道友白费了这一番周折。这一功，我太清仙门，便却之不恭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有意无意地催动了一丝灵力，让那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传遍了整座太清仙城的城头。
城上那些正苦苦支撑的修士们听见了，有不少人都抬起头来，望见那头肆虐地底的赤炎妖王竟已被自家的一位修士一剑诛落，登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那欢呼声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痛快，也满是对那御剑修士的赞颂。
萧禹立在半空之中，缓缓地将掌中那团蓄而未发的虚空之力收了回去，脸上却是一点波澜也无，静得像是深潭里冻着的一块寒冰。
他瞧了那修士一眼，又瞧了瞧下方那已然彻底冷却、正冒着袅袅青烟的妖王残躯，最后把目光落回到了那柄剑上。
那柄太清仙剑，随着妖王的坠落，也一并脱了手，此刻正斜斜地插在那片焦裂的山石之中，剑身依旧泛着清冷莹润的光，那上头的银色纹路仍在缓缓流转，仿佛方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厮杀，与它并无半分干系。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通体上下没有半点损伤，反倒因为那一场混战，愈发地显得光华内蕴、气度不凡。
萧禹望着那柄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冷意。
他何尝看不出来，这修士这一剑，压根儿就不是冲着救城、冲着诛妖来的。
那赤炎妖王一身的灵力，早已被他用虚空遁术一点一点地耗空了，最后一击唾手可得，这修士偏偏就在这个当口破空而下，抢在他前头把这一剑补上。
杀妖的功劳，诛王的威名，还有那头妖王身上、以及那柄绝世神剑诸般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便都借着这一剑，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太清仙门的怀里。
这番算计，说来也不算高明，却偏偏挑在了最要命的那一瞬。
萧禹望着那名御剑修士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又瞥了一眼城头之上那一片欢腾的修士，忽然便觉得，这一趟太清仙城之行，恐怕要比太素宗那一场，还要来得更有意思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