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有個姓葉的老哥，那幾天心里頭燥得很，因為他那個鐵瓷王四馬上要過六十大壽了。
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的，穿著開襠褲就在一個泥坑里打滾，這份交情不是一般二般的厚。
王四發了請帖來，說啥也要讓老葉去易州喝兩杯，老葉琢磨來琢磨去，最後決定騎著他那頭老毛驢上路了。
那頭驢脾氣倔得很，渾身髒兮兮的，毛都快掉光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像隨時要散架的老風箱。
老葉抽一鞭子它走兩步，不抽就停下來啃路邊的草，氣得老葉直罵街︰“你這畜生，老子還不如走路呢！”
就這麼走走停停，磨磨蹭蹭，七月初七這天，天都快黑了，老葉才到了房山地界。
驢也不走了，干脆四條腿一軟，蹲在路邊喘粗氣，老葉也走不動了，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正想著找個地方歇腳。
就在這時候，後面傳來一陣馬蹄聲，䱇䱇䱇䱇，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從暮色里沖了出來，那馬渾身漆黑，四蹄踏雪，跑起來跟一陣風似的。
壯漢在他面前一勒韁繩，馬猛地揚起前蹄，在塵土里打了個響鼻，穩穩地停住了。
那壯漢嗓門大得像打雷，沖他拱了拱手，說︰“大哥，你這是去哪啊？天色不早了，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
老葉抬頭一看，這壯漢生得虎背熊腰，一張黑臉膛，絡腮胡子密密麻麻，兩只眼楮亮得跟燈似的，看著倒不像壞人。
老葉老老實實說︰“去易州，我兄弟王四過六十大壽，給他拜壽去。”
壯漢一听，眼楮亮了，咧開大嘴笑道︰“巧了巧了！王四是我表哥，我也正要去給他拜壽呢。咱倆搭個伴唄？”
老葉心里樂開了花，這荒郊野嶺的，又是大晚上的，能有個伴兒簡直求之不得，連忙說好啊好啊。
兩個人並排走著，老葉騎驢，壯漢騎馬，一高一矮，一快一慢，倒也湊合。
可走了沒多遠，老葉發現身後那壯漢總是有意無意地用膝蓋頂他的後背，一下一下的，頂得他後腰生疼。
老葉回頭看了一眼，那壯漢沖他笑笑，說︰“驢太慢了，我幫你催催。”說完又頂了一下。
老葉心里不大痛快，客氣地說︰“老弟，你走前頭唄，你在後面頂著我不舒服。”
壯漢滿口答應，假裝超到了前面，可不一會兒，又不知不覺落在了老葉屁股後頭。
老葉心里直犯嘀咕，琢磨這人是不是想劫道，趁他不注意從後面來一刀。
他扭著脖子不停回頭張望，脖子都快擰成麻花了，可那壯漢每次都沖他笑笑，一臉無辜的樣子。
天徹底黑了，伸手不見五指，連自己騎的驢都快看不清了。
偏偏這時候天上又是打雷又是閃電，轟隆隆的雷聲震得地都在抖，一道道閃電把天地間照得雪亮。
就一道閃電劈下來的那一瞬間，老葉看到了讓他魂飛魄散的一幕——
那個壯漢的腦袋，不知道什麼時候倒掛在了馬肚子底下！
那顆腦袋朝下，兩只空洞洞的眼楮，咧嘴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
他的身體卻還穩坐在馬鞍上，兩只腳在空中蹬著，像在走平地一樣，馬也跑得穩穩當當的，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肚子底下掛著個腦袋。
老葉的魂差點飛了，渾身上下的汗毛全豎了起來，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竄到天靈蓋。
他死死攥著驢韁繩，手指頭都掐進韁繩里了，指甲蓋都翻起來了都沒覺著疼。
更邪門的是，一路上的悶雷閃電全都追著這個壯漢炸，那雷就跟長了眼楮似的，專往他頭頂上劈。
可他根本不慌，張開大嘴，從喉嚨深處噴出一股股黑氣，像濃煙一樣滾滾而出，硬生生把閃電給懟了回去。
那黑氣腥臭無比，老葉聞到一股子腐肉的臭味，差點沒吐出來。
電光火石之間，老葉看清了那壯漢嘴里伸出來的東西——他的舌頭，足足有一丈多長，又粗又長，像一條巨蟒從他嘴里彈射出來。
那舌頭的顏色紅得像剛從胸口噴出來的血，上面還滴著黏糊糊的口水，在閃電的光里亮得像燒紅的烙鐵。
舌頭在半空中甩來甩去，啪啪地抽打著空氣，把那些閃電一條一條地抽碎了，碎成無數的火星子，落在路邊，把干草都點著了。
老葉嚇尿了，褲襠濕了一大片，驢糞蛋子的味道混著自己的尿騷味，刺鼻得很。
可他不敢跑也不敢叫，因為他的驢跑不過壯漢的馬，壯漢一伸手就能把他從驢背上薅下來，像捏小雞一樣捏死他。
他只能假裝什麼也沒看見，咬著後槽牙，把嘴唇都咬出血了，拼命抽驢屁股，嘴里小聲喊著“駕駕駕”。
那頭驢也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不要命地往前狂奔，四蹄翻飛，跑得比平時快了一百倍，連壯漢的馬都被甩在了後面。
老葉一路狂奔到王四家門口，從驢背上滾下來，一頭栽在地上，褲子濕了一大片，臉白得跟紙似的，渾身哆嗦得跟篩糠一樣。
王四正在門口張望，老遠就听到驢蹄子聲，出來一看，老葉趴在地上，渾身是土，嘴唇發紫，兩只眼楮瞪得溜圓。
王四嚇了一跳，趕緊扶住他，拍著他的後背說︰“老哥，你這是咋了？路上遇到土匪了？”
老葉張了張嘴，想說話，可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兒地發抖。
王四一邊扶他進屋，一邊朝後面張望，正好看到那個壯漢騎著馬也到了門口，從馬上跳下來，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壯漢沖著王四一抱拳，聲如洪鐘︰“表哥！小弟來給你拜壽了！”
王四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你是……”
壯漢說︰“我是你內表親啊，姓張，住在京城繩匠胡同，靠熔銀子過活。你不記得了？小時候我還來你家住過好幾天呢。”
王四使勁想了想，好像隱約記得有這麼個親戚，雖然印象不深，但人家大老遠來了，總不能往外趕吧。
三個人進了屋，王四趕緊讓人擺上酒菜，一桌子雞鴨魚肉，香氣四溢。
王四一個勁兒地勸酒，端起酒杯說︰“來來來，老葉，咱哥倆先走一個，好久沒見了！”
老葉哪有心思喝，手端著酒杯，眼楮卻老往壯漢那邊瞟，手里的酒灑了一半在桌子上都不知道。
那壯漢倒是吃得很歡，一手抓著一只雞腿，一手端著一碗酒，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吃得滿嘴流油。
王四又倒了一杯酒，不緊不慢地說︰“老葉，我跟你說，我那個表弟啊，手藝不錯，在京城開了個銀鋪子，熔銀子鑄首飾，京城里的達官貴人都找他。”
老葉心想，熔銀子的，那不是整天跟爐子打交道嗎？難道自己路上真是天太黑看花眼了？
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火辣辣的酒順著喉嚨下去，燒得胃里翻江倒海，可心里的那股寒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酒足飯飽，該睡覺了。王四給兩個人安排了一間大客房，兩張床並排擺著，中間隔了一個床頭櫃。
老葉心里那根弦又繃緊了，打死也不肯跟壯漢睡一個屋，可壯漢偏要湊過來，笑嘻嘻地拉著他的胳膊往里拽，嘴里說著“大哥別見外，咱倆路上就搭伴，晚上也搭伴，多親近親近”。
老葉推不過，身上又沒力氣，只好找了王四家的一個老僕人過來陪房，三個人睡一個屋，老僕在最外面打地鋪。
關了燈，屋里黑漆漆的，老葉裹緊被子，把身子縮成一團，像個蝦米一樣弓著，眼楮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壯漢那張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