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忠昏过去之后,石室里安静得像坟墓。
只有他自己的血还在往外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头地上,声音轻得像有人在叹气。
洞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被云遮住,山风呜咽着从洞口灌进去,吹得赵忠的头发轻轻飘动。
他不知道,在他昏迷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洞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黑影弯着腰,从狭窄的洞口挤了进来。
那人身材魁梧,穿着一件翻毛皮袄,脚蹬鹿皮靴,腰间别着一把柴刀,背上背着一捆麻绳。
他左手举着一盏油灯,右手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嘴里叼着一根草棍,眼睛亮得像鹰。
这人姓鲁,叫鲁大山,是黑风岭方圆百里最有名的猎户。
他从小在这片山里长大,哪座山有洞、哪个洞有多深,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老道士在青云观里坐立不安,赵忠走了两天一夜,一点消息都没有。
老道士虽然嘴上不饶人,可心里放心不下,连夜下了山,找到鲁大山家,拍着门板喊他起来。
鲁大山跟老道士是老交情,早年老道士救过他娘的命,欠着一条人情。
他二话没说,揣上干粮,背上绳子,拎着柴刀就跟着老道士往黑风岭赶。
老道士腿脚不利索,爬不了那个洞,就守在洞口,让鲁大山一个人下去。
鲁大山爬了将近两个时辰,路上看到了蛇的尸体、烧焦的蜈蚣、满地的蝙蝠粪,还有赵忠一路留下的血迹。
他心里一沉,知道这个年轻人伤得不轻。
他加快脚步,终于在石室里找到了赵忠。
赵忠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左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着,明显是断了。
可他的右手还紧紧攥着一样东西——蝙蝠精的脑袋,手指头攥得死紧,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鲁大山蹲下来,探了探赵忠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身体冰凉,嘴唇发紫。
他把赵忠身上的伤口粗略检查了一遍,胳膊、肩膀、后背、胸口,没有一处好地方,血把衣服都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肉上。
鲁大山从腰间解下一壶酒,给赵忠灌了几口,又用酒给他擦了擦伤口止血。
他骂了一句:“这小子,真不要命了。”
他把赵忠背上,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还要举着油灯,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洞太窄了,背着人根本过不去,鲁大山只能把赵忠横在身前,自己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往前蹭。
赵忠昏迷中死死攥着蝙蝠精的脑袋,那东西又大又沉,挂在赵忠的右手上,像个秤砣一样往下坠。
鲁大山想把蝙蝠头从他手里掰下来,可赵忠的手指头攥得像铁箍一样,怎么都掰不开。
他又不敢用蛮力,怕把赵忠的手指头掰断了。
鲁大山气得直骂,可没办法,只好连人带头一起拖着走。
过窄道的时候,蝙蝠头卡在石缝里,拽不动,鲁大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卡在半路上,急得满头大汗。
他用了吃奶的力气,使劲一拽,赵忠的胳膊差点被扯脱臼了,蝙蝠头总算从石缝里挤了过去。
鲁大山的皮袄被石壁划了好几道口子,鹿皮靴也磨破了底,脚趾头都露了出来。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外挪,走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洞口的光。
洞口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照在鲁大山的脸上,他的胡子茬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露水。
他一只脚迈出了洞口,把赵忠从洞里拖了出来,放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
赵忠的右手还死死攥着那个蝙蝠脑袋,蝙蝠头上一只眼睛还睁着,血红色的瞳孔已经暗了,可看着还是瘆人。
鲁大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被麻绳磨掉了一层皮,血糊糊的。
他骂了一句:“这小子,回去得让他请我喝十顿酒。”
话音刚落,一个灰布道袍的身影从山石后面站了起来。
老道士手里拄着一根木棍,白发在晨风里飘着,胡子打了好几个结,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眼袋比核桃还大。
他在洞口守了一整夜,一步都没有离开,葫芦里的酒喝干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干了的酒渍。
他看着赵忠浑身是血、断了胳膊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嘴角抽了一下,可嘴上还是没饶人。
“这小子,我说了让他小心,他还是把自己弄成这样。”
鲁大山说:“老道长,你先别骂了,快看看他伤得怎么样。”
老道士蹲下来,翻看了赵忠的伤口,又把了把他的脉。
赵忠的脉象微弱,失血太多,左胳膊断了两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脸上、身上到处是抓伤和烧伤。
老道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塞进赵忠嘴里,又用水给他灌了下去。
那是他自己用蛇酒和草药炼的续命丸,一共只有五粒,给了赵忠三粒。
赵忠的喉结动了一下,药丸咽了下去,脸色从青白变得有了一丝血色。
老道士又从道袍上撕下几条布,把赵忠的断胳膊固定住,又把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
鲁大山在旁边看着,问:“他能活不?”
老道士说:“这小子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话音刚落,整座山突然颤抖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那种从山体内部传出来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山石从山顶滚落下来,哗啦啦地砸在洞口前面,扬起一片尘土。
鲁大山脸色一变,说:“不好,这山要塌了,快走!”
老道士没有动,他站在洞口,盯着塌了一半的洞口,耳朵竖了起来,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从山洞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那声音不像是石头落地的回声,更像是活物发出的。
那声音比赵忠杀掉的那只蝙蝠精的叫声更粗、更沉,震得人胸口发闷。
老道士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比赵忠的脸还白。
他突然猛地转过身来,朝着鲁大山大喊了一声——
“不好!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