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从山头上飘了下来。
不是飞鸟，不是云，是一只巨大的蝙蝠。
它的翅膀张开比老道士说得还宽，遮住了半边月亮。
两只眼睛像两盏红灯笼，在黑暗中闪着血一样的光。
它飞得很低，翅膀几乎擦着树梢，带起的风把树枝刮得哗哗响。
老道士低声说：“都别动，等我口令。”
鲁大山蹲在铁笼子左边，手里的柴刀攥得死紧，手心全是汗。
钟老鬼躲在右边的石磨后面，铁棍横在膝盖上，大气不敢出。
赵忠坐在笼子前面的椅子上，右手还攥着那只小蝙蝠的头。
他的胳膊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伤口的疼，疼得他额头的青筋直跳。
蝙蝠精在道观上空盘旋了一圈，没有落下来。
它在观察，在闻，在判断下面是不是有陷阱。
老道士一动不动，桃木剑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
蝙蝠精飞了第二圈，这回更低，翅膀尖几乎扫到了屋顶的瓦片。
瓦片被刮得哗啦啦响，有几片掉了下来，砸在地上碎了。
鲁大山忍不住动了一下，柴刀碰在铁砧上，发出一声轻响。
蝙蝠精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头转过来，朝鲁大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老道士心里一沉，但他没有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蝙蝠精盯着鲁大山藏身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头转了回去。
它又飞了一圈，这回飞得更低，从院子上空掠过的时候，带起的风把符纸吹得哗哗响。
贴在铁栅栏上的符纸开始发光，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警告。
蝙蝠精看到金光，猛地拉高了，飞到了更高的地方，在月亮的正下方悬停。
它张开了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那声音不像之前那只小蝙蝠的尖叫，而是闷闷的，像打雷一样从远处滚过来。
震得院子里的石锁都在晃，震得赵忠的伤口更疼了。
老道士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上的蝙蝠精，又闭上了。
他知道这东西不好对付，比它崽子聪明多了，不上当。
蝙蝠精悬停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突然收拢翅膀，猛地俯冲下来。
速度比箭还快，像一块黑色的石头从天上砸下来。
老道士大喊一声：“就是现在！”
鲁大山从藏身处冲了出来，举起柴刀朝蝙蝠精的方向挥舞，想把它赶进铁笼子。
蝙蝠精在空中突然改变了方向，擦着鲁大山的头皮飞了过去，带起的风把他的帽子吹飞了。
它没有进笼子，而是朝钟老鬼的方向扑了过去。
钟老鬼来不及躲，举起铁棍朝蝙蝠精砸了过去。
铁棍砸在蝙蝠精的翅膀上，像砸在铁皮上一样，震得钟老鬼虎口发麻，铁棍脱手飞了出去。
蝙蝠精被砸得歪了一下，可它稳住了身形，又飞了起来。
老道士站起来，举着桃木剑，朝蝙蝠精的方向连画了三道符。
三道金光从剑尖射出，打在蝙蝠精的身上，蝙蝠精发出一声惨叫，往后翻了个跟头。
老道士喊：“把它赶进笼子！不要让它跑了！”
鲁大山和钟老鬼从两边包抄，一人举着柴刀，一人举着铁棍，朝蝙蝠精逼过去。
蝙蝠精被两面夹击，退无可退，后面就是铁笼子。
它犹豫了一下，翅膀扇了两下，像是要往笼子里钻。
老道士又画了一道符，金光打在它的后背上，疼得它猛地往前一窜。
这一窜，正好窜进了铁笼子里。
鲁大山眼疾手快，把铁笼子的门猛地关上，用铁栓插死。
钟老鬼把早就准备好的铁链子缠在门上，绕了好几圈，打了个死结。
蝙蝠精在笼子里横冲直撞，撞得铁栅栏哐哐响，铁条被撞得往外鼓。
贴在上面的符纸金光大盛，把蝙蝠精的冲劲压了下去。
蝙蝠精的翅膀撞在铁条上，黑血溅了出来，洒了一地。
它疼得尖叫，叫声比刚才低沉，可更刺耳，像是有人在用铁钉刮玻璃。
老道士又掏出十几道符，贴在笼子的每一面，连顶上都贴了。
蝙蝠精被困在笼子里，出不去了。
它不再撞了，蹲在笼子中间，两只红眼睛死死盯着老道士。
老道士也盯着它，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蝙蝠精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老道士说：“你别费劲了，这笼子是专门为你做的，你出不来。”
蝙蝠精闭上了嘴，把头埋进翅膀里，不动了。
鲁大山松了一口气，柴刀掉在地上，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钟老鬼也瘫了，靠着石磨，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忠坐在椅子上，浑身被汗水湿透了，伤口又裂开了，血把绷带染红了。
老道士走到笼子跟前，看了看里面的蝙蝠精，又看了看贴满的符纸，点了点头。
他说：“今晚应该没事了，大家都去睡吧，轮流守着。”
鲁大山说：“我守第一班，你们先睡。”
钟老鬼说：“我守第二班，后半夜我精神好。”
老道士说：“我守最后一班，天亮前我醒得早。”
三人分了工，鲁大山搬了把椅子坐在笼子旁边，柴刀搁在膝盖上。
老道士和钟老鬼回屋睡了，赵忠也被抬回了屋里，放在床上。
赵忠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蝙蝠精的动静。
它不叫了，也不撞了，就是偶尔翻个身，翅膀在铁条上蹭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鲁大山守着守着也困了，眼皮直打架，可他不敢睡，掐自己的大腿，掐得生疼。
后半夜钟老鬼接上了，他年纪大了，熬不住，可硬撑着，眼睛盯着笼子眨都不敢眨。
天快亮的时候，老道士起来了。
他走到院子里，看到笼子安安静静的，蝙蝠精缩在角落里，头埋在翅膀里，一动不动。
老道士说：“没事了，天亮了，它跑不掉了。”
钟老鬼说：“我去烧点水，给大家煮碗面吃。”
老道士点了点头，走到笼子跟前，用手摸了摸铁条，铁条冰冰凉的。
他蹲下来看了看里面的蝙蝠精，它的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
老道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往厨房走去。
可走到一半，他突然站住了，转过身来，眼睛死死盯着笼子。
他觉得哪里不对。
他快步走回笼子跟前，趴在铁栅栏上往里看。
蝙蝠精还在角落里，头埋在翅膀里，翅膀裹着身子，一动不动。
老道士伸出手，用桃木剑从铁条缝里伸进去，捅了捅蝙蝠精。
没反应。
他又捅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老道士的心猛地一沉，他把桃木剑收回来，用剑尖挑起蝙蝠精的翅膀。
翅膀下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
那是一层皮，蝙蝠精蜕下来的皮，完整地裹成了蝙蝠的形状，从外面看跟真的一样。
真正的蝙蝠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
老道士的手猛地一抖，桃木剑掉在了地上。
他大喊一声：“不好！它跑了！”
鲁大山从柴房里冲出来，钟老鬼从厨房里跑出来，赵忠也从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
三个人围到笼子跟前，看到那层空空的蝙蝠皮，脸都白了。
鲁大山说：“怎么会跑了？铁栅栏好好的，符纸也都在，它怎么出去的？”
老道士蹲下来，仔细检查笼子的底部。
底部的铁条被人从下面撬开了一根，缝隙足够一只蝙蝠钻出去。
那根铁条上贴的符纸被人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被揉成一团，塞在铁条的缝里。
老道士捡起那团符纸，看了看，符纸上的朱砂字迹模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的。
他的脸色铁青，说：“不是它自己跑的，是有人帮它跑的。”
钟老鬼说：“有人帮它？谁？昨天在这院里的就咱们几个人。”
老道士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赵忠。
赵忠摇了摇头，说：“师父，不是我。我昨晚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
老道士又看了看鲁大山，鲁大山说：“我守前半夜，一直在笼子跟前坐着，没离开过。”
钟老鬼说：“我守后半夜，也没离开过，连眼皮都没眨。”
老道士说：“那它怎么跑的？铁条是被人从外面撬开的，不是从里面。外面有人帮它。”
四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想不通。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子里。
老道士看着那根被撬开的铁条，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说：“我昨晚心神不宁，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现在看，果然不简单。我说怎么这么容易就抓住它了，原来它根本就没打算跟我们硬拼。”
鲁大山说：“道长，你是说它故意让我们抓住的？”
老道士说：“不是它故意让我们抓住，是它知道我们抓不住它。它早就有办法跑，只是不想跟我们纠缠。它在等，等我们松懈了，等我们以为没事了，它再出来。”
钟老鬼说：“那它现在去哪了？”
老道士正要说话，院子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昨晚那种砸门，是那种又急又乱的拍门，像是有人在逃命。
老道士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是衙门里的一个小捕快，姓周，大家都叫他小周。
小周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衣服上全是泥巴和草屑，像是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
他一看到老道士，腿就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
“道……道长，出事了……山下……山下又死人了……”
老道士的脑子嗡的一声，问：“几个人？怎么死的？”
小周说：“两个人，一男一女，是山下村子里的农户。今天早上邻居发现他们倒在自家院子里，脖子后面两个洞，全身的血和精气都被吸干了……跟赵忠他娘一模一样，也跟昨晚那个打更的老头一模一样……”
老道士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睁开，大喊一声——
“不好！它根本没跑远，它就在山下！它趁我们守在这里，去山下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