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纏繞著龍紋的夜光杯嗎？
那是一只能聯通夢境，通達陰陽的奇物。
今天這個故事是我三爺爺講的。
三爺爺民國時候在西安城隍廟後街開了一間藥材鋪子，生意不好不壞，日子過得去。
他這一輩子最得意的事不是賺了多少錢，而是見過一件真正的寶貝。
那件寶貝差點要了他的命。
事情發生在一九四二年，那時候日本人還沒打到西安，城里還算太平。
那年秋天，鋪子里來了一個老頭，六十來歲，穿一件灰綢長衫，手里拄著根黑漆拐杖。
老頭不是來看病的，也不是來抓藥的，他一進門就問三爺爺︰“老板，你收不收古董？”
三爺爺說︰“我是個賣藥材的，不收古董。”
老頭笑了笑，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打開，里面是一只杯子。
那杯子不大，比酒盅大一圈，通體青白色，壁薄得透光，杯身上刻著一條盤旋的龍。
最奇的是，在光線暗的地方，那只杯子自己會發出一種幽幽的綠光，像螢火蟲趴在杯底上。
老頭說︰“這是夜光杯，正宗的涼州老貨，唐代宮里傳下來的東西。”
三爺爺不懂古董，但那只杯子的光實在邪乎，他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他說不上哪里不對勁，就是感覺那只杯子不該出現在人世間。
三爺爺問老頭︰“這麼好的東西，你為什麼要賣？”
老頭嘆了一口氣，說︰“實話跟你說吧，這東西在我家傳了四代，每代得到它的人，都活不過六十歲。我今年五十九了，我不想死。”
三爺爺當時覺得老頭在說瘋話，但那只杯子確實漂亮，他花了十塊大洋買了下來。
當天晚上，他把杯子放在臥室的床頭櫃上，關了燈，杯子果然亮了起來。
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淡淡的綠光，把整個房間照得像沉在水底一樣。
三爺爺說那光看著就讓人犯困，他盯著看了不到半分鐘，就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夜里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站在一座古墓前面，墓門大開，里面黑洞洞的。
他想轉身走，身後有人推了他一把，他一個踉蹌跌進了墓道里。
墓道很長，兩邊牆上畫滿了壁畫，畫的全是喝酒的場景。
一個人接著一個人，端著杯子往嘴里倒酒，每個人的表情都一樣，眼楮半閉著，嘴角往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三爺爺說他沿著墓道一直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到盡頭的時候，看見一張石桌。
石桌上放著七只杯子，和他白天買的那只一模一樣。
七只杯子排成一排，每只杯子里都盛著半杯暗紅色的液體。
石桌後面坐著一個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袍子，帽子壓得很低，看不見臉。
那個人開口說話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他說︰“你拿了我一只杯子，就得賠我七杯酒。”
三爺爺在夢里問︰“什麼酒？”
那個人抬起手，指了指三爺爺的胸口，說︰“你身上流的，就是酒。”
三爺爺猛地醒了過來。
他渾身都是冷汗，床單濕了一大片。
他下意識去看床頭櫃上的那只杯子，杯子還在，但杯子里多了一樣東西。
半杯暗紅色的液體。
和他夢里看見的一模一樣。
三爺爺說他當時嚇得從床上滾了下來，連滾帶爬跑出了臥室，一夜沒敢再進去。
第二天天亮以後，他大著膽子回到臥室，端起那只杯子看了看。
杯子里的液體不見了，杯子干干淨淨的，像是從來沒有裝過任何東西。
三爺爺以為是自己做了個噩夢，沒當回事，把杯子收進了櫃子里。
可是第二天夜里，同樣的事又發生了。
還是那個夢，還是那座古墓，還是那條墓道，還是那張石桌。
只不過這一次，石桌上的七只杯子變成了六只。
石桌後面那個人說︰“你還有六次機會，六杯酒喝完，你就留在這里陪我。”
三爺爺又嚇醒了。
這一次他學聰明了，醒過來以後沒有去看杯子，而是直接點燈，把杯子從櫃子里拿出來，倒扣在桌子上，杯口朝下。
他心想，杯子倒扣著，總不會再有東西進去了吧。
第三天早上，他把杯子翻過來一看。
杯子內壁上有一圈暗紅色的痕跡，像是干涸的酒漬，正好是半杯的位置。
三爺爺徹底怕了。
他拿著杯子去找城隍廟附近一個看事的先生，那人姓孟，人稱孟瞎子。
孟瞎子不是真瞎，是小時候害眼病落下了毛病，兩只眼楮白多黑少，看東西模模糊糊的，但看別的事看得比誰都清楚。
孟瞎子接過杯子，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在耳朵邊听了听。
听完了以後，他的臉色就變了。
他把杯子還給三爺爺，說了一句話︰“這東西不是杯子，是個請帖。”
三爺爺問︰“什麼請帖？”
孟瞎子說︰“請你去喝酒的請帖。發帖的人在地下，收帖的人在地上。你收了帖子，就得赴宴。”
三爺爺急了，問︰“那我不去行不行？”
孟瞎子說︰“你不去，它就來接你。你看這杯子里的光，那不是光，那是它伸出來的手，每天晚上摸你一下，摸夠七下，你就跟它走了。”
三爺爺問已經摸了幾下了，孟瞎子伸出兩根手指，說兩下。
三爺爺算了一下，第一夜做了夢，第二夜又做了夢，正好兩下。
他問孟瞎子怎麼辦，孟瞎子想了很久，說︰“有一個辦法，但不知道行不行。”
“什麼辦法？”
孟瞎子說︰“找七個人，每人往杯子里吐一口唾沫，然後把這七口唾沫倒進河里，讓水沖走。這叫以濁代清，它要的是酒，你給它唾沫，它嫌髒，就不要了。”
三爺爺覺得這個辦法荒唐得很，但病急亂投醫，他當天就找了七個鋪子里的伙計，每人往杯子里吐了一口唾沫。
然後他端著杯子走到城外的渭河邊，把唾沫倒進了河里。
當天晚上，他忐忑不安地上了床，一夜沒敢合眼。
沒有做夢。
第二天晚上，還是沒有做夢。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什麼都沒有發生。
三爺爺以為事情過去了，高興得不得了，特意買了二斤羊肉，請孟瞎子吃了一頓飯。
孟瞎子那天喝了幾杯酒，突然冒出一句話，把三爺爺嚇得筷子都掉了。
孟瞎子說︰“你記不記得，那天倒唾沫的時候，杯子里還剩了一滴沒倒干淨？”
三爺爺想了想，好像確實有這麼一回事。杯子壁上沾了一點點唾沫，他甩了兩下沒甩掉，就沒管它。
孟瞎子說︰“壞了。那一滴就是請帖的角，沒撕干淨。它順著那一滴又找回來了。”
三爺爺當時就慌了，問︰“那怎麼辦？”
孟瞎子搖了搖頭，說︰“這一次我也沒辦法了。它吃過一次虧，不會再上第二次當了。”
三爺爺從那天起就開始消瘦，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整個人像被抽干了一樣。
他去看大夫，大夫說他沒病。去求神，神婆說他身上背著一個東西。
但他自己最清楚，每天夜里，他都覺得有人在摸他的胸口。
不是用手摸，是用一種涼絲絲的東西在蹭，像杯子口沿著皮膚畫圈。
從胸口開始，慢慢往上，摸到喉嚨，摸到下巴，摸到嘴唇。
每摸一下，他就覺得身體里的什麼東西少了一點。
到了第七天晚上，三爺爺已經起不來床了。
他躺在那里，眼楮半睜著，嘴唇發白，呼吸又輕又慢。
家里人圍在床邊，誰都不知道他得了什麼病。
三爺爺說他最後一刻是清醒的。
他看見床頭櫃上那只杯子又開始發光了，綠幽幽的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
光從杯子里漫出來，像水一樣淌到地上，順著床腿爬上來，一點一點地把他整個人包住了。
他听見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他身體里面傳來的。
那個聲音說︰“七杯酒，齊了。”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三爺爺沒有死。
他第二天早上又醒過來了，渾身濕透，但精神好了很多。
他以為自己挺過來了，掙扎著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只杯子。
杯子碎了。
碎成了七八片，散落在床頭櫃上，每一片上都沒有光，就像普通的碎瓷片一樣。
三爺爺把碎片收起來，找了個木匣子裝了，拿到城隍廟後面埋了。
他以為這件事徹底結束了。
但過了不到一個月，他發現一件事。
他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還是會夢見那只杯子。
不是噩夢，就是一個杯子安安靜靜地放在那里，杯口朝上，里面盛著半杯暗紅色的液體。
他每次夢見這個畫面的時候，都會在夢里問自己一句話。
這句話不是他想問的，是杯子讓他問的。
你猜是什麼話？
杯子讓他問的是︰“我的杯子碎了，你的杯子呢？”
三爺爺說他每次在夢里听到這句話，就會驚醒。
後來這句話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從一個月一次變成半個月一次，變成一周一次，變成三天一次。
三爺爺實在受不了了，又去找孟瞎子。
孟瞎子听他說完，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他一個問題。
孟瞎子問︰“你埋杯子的那個地方，上面有沒有長出什麼東西來？”
三爺爺說沒有，他去看過，那里光禿禿的，什麼草都沒長。
孟瞎子說︰“那更糟。不長東西的地，說明底下不干淨。它沒走，它還在那里等著你。”
三爺爺問等什麼。
孟瞎子說︰“等你把你自己裝進杯子里去。”
三爺爺後來搬了家，搬到了城南一個很遠的地方。
他把那只杯子的碎片挖出來，扔進了不同的河里，一塊一塊分開扔，扔了七條不同的河。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做過那個夢。
但他後來活了很久，活到了八十多歲。
他死的那天晚上，家里人听見他的房間里傳來一個奇怪的聲音。
像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碎了。
家里人進去看的時候，他已經咽氣了。
他的枕頭旁邊放著一只杯子。
青白色的，薄得透光，杯身上刻著一條盤旋的龍。
沒有人知道那只杯子是從哪里來的。
三爺爺的家人把它和他一起埋了。
我問過我父親，三爺爺講這個故事的時候，到底是真的還是編的。
我父親說︰“你三爺爺從來不撒謊。但他講完這個故事以後，又補了一句話。”
我問什麼話。
我父親說︰“你三爺爺說，那只杯子從來就不是唐代的東西。他說那是更早的，早到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時候的東西。杯子上那條龍，你仔細看，它不是龍。”
我說︰“那是什麼？”
我父親看著我，說︰“你覺得呢？”
這個問題我沒有回答。
但我後來查過一些資料，有一種說法是，夜光杯最早的記載不是唐代，而是漢代東方朔寫的《海內十洲記》。
那里面說，周穆王的時候，西域有人獻了一杯，杯子的光能照亮整間屋子，喝了杯里的東西，就能看見另一個世界的人。
但東方朔沒有說，那個世界的人是不是也能看見你。
你家里有沒有那種老杯子，不知道傳了多少代，一直放在櫃子深處，從來沒人用它？
你下次打開櫃子的時候，可以仔細看看。
看看杯子里有沒有半杯暗紅色的東西。
如果沒有，那最好。
如果有，你記住，千萬不要喝。
也不要倒掉。
更不要問它為什麼在那里。
因為你一問，它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