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是我姥爺講的，他年輕時候在大別山那邊跑過貨。他說有一條溝，當地人叫它野人溝，兩邊的山高得把太陽都擋住了，溝里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個鐘頭的日頭。
姥爺說那地方邪門，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走不出來，走出來的那個也不正常了，不是瘋了就是啞了。
一九六三年秋天，當時當地公社派了三個民兵去野人溝那邊勘測地形，說是要修條戰備路。三個民兵一個姓張，一個姓李，一個姓王，都是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槍法好，膽子大，體力也好，天不怕地不怕。
他們背著干糧和水壺，帶著地圖和指南針，早上八點進了溝。按照計劃，天黑之前就能從溝那頭出來，可等到天黑透了，三個人也沒出來。
公社組織人去找，找了三天三夜，在溝中間的一個岩洞里找到了他們。三個人縮在洞最里頭，抱成一團，渾身發抖，嘴唇發紫，眼珠子瞪得溜圓，臉上全是抓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撓的。
姓張的那個槍還在手里，但子彈全打光了，槍管滾燙滾燙的，像是打了幾百發。姓李的那個腰間的匕首斷了半截，刀刃上沾著黑毛，黏糊糊的，聞著一股子腥臭味。姓王的那個最慘，他的鞋跑丟了一只，腳底板磨得全是血泡，後背的衣服被撕爛了，露出來的皮膚上印著五個手指印，比正常人的手大了一倍。
三個人被抬回來以後，發了三天高燒，燒得說胡話，嘴里翻來覆去就幾個字——“大猴子，大猴子。”
燒退了以後，姓張的民兵說出了他們遇到的事。
他說他們進溝以後，走了大概兩個鐘頭，兩邊山上的樹越來越密，路越來越窄，地上的落葉有半尺厚，踩上去軟綿綿的，跟踩在棉花上一樣。走著走著，姓李的突然停下來，指著前面說︰你們看，那是什麼東西。他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前面二十步遠的地方蹲著一個東西，全身黑毛，站起來比人還高，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臉上沒有鼻子，只有兩個黑洞，嘴巴呲著牙，牙又長又黃，像老玉米粒。
那個東西看到他們，不跑也不叫，就是直直地盯著他們看。三個民兵端起槍，喊了一聲“誰”，那個東西轉身就跑，跑起來的姿勢跟人不一樣，手撐著地，像大猩猩，但比大猩猩快得多，一眨眼就竄進了林子里。他們松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沒走多遠，又看到了那個東西，這回不是一只，是三只，一大兩小，大的是那只，小的跟五六歲的孩子差不多高。它們站在路中間，擋著道，小的兩只手里攥著石頭，大的那只手里攥著一根粗樹枝。姓王的民兵朝天開了一槍，想把它們嚇跑，槍響了，鳥飛了，但那三只東西沒跑，大的那只反而把樹枝舉起來，朝他們沖了過來。
姓李的民兵瞄準它的腿開了一槍，子彈打在它的膝蓋上，它晃了一下，沒倒，繼續往前沖，腿上那個窟窿呼呼冒黑水，但它像是不知道疼。三個民兵慌了，一起開槍，打了一輪又一輪，那個東西終于倒在離他們五六步遠的地方，身下的落葉被黑水浸透了一大片。兩只小的尖叫著跑了，叫的聲音像女人哭，尖得能把人的耳膜刺穿。
他們走過去看那個東西，它的眼楮還睜著，瞳孔是褐色的，瞳孔里映著三個人的臉。它的手伸著，五指張開，指甲又黑又長，指甲縫里塞著泥和樹皮，手心里攥著一把野果子，紅彤彤的，像山里那種野櫻桃。姓張的說，它沖過來的時候手里就攥著那把果子，不是要打他們，是要給他們吃。他當時沒想這麼多，槍聲一響，腦子就空白了。
他們把那個東西就地埋了，繼續往前走，可走著走著，發現路不對了，指南針亂轉，走了一個小時又回到了埋它的地方。那兩只小的又回來了，站在樹上，往下扔石頭，一邊扔一邊哭，哭得他們心慌。他們在原地轉了一整天，怎麼也走不出去，指南針徹底廢了，指針像風扇一樣轉個不停。
天黑了，他們躲進了那個岩洞，那兩只小的就在洞口守著，時不時往里扔石頭，扔了一整夜。天亮以後，兩只小的不見了，他們試著往溝外走，走不出去，又回到那個岩洞，天又黑了，那兩只小的又回來了，還是在哭，還是扔石頭。
就這樣被困了三天三夜，干糧吃完了，水喝光了，子彈也打光了，三個人的精神都快崩潰了。第四天早上，他們醒來的時候，洞口放著一堆野果子和一捆柴，果子紅彤彤的，跟大的那只手心里攥的一模一樣。
兩只小的蹲在遠處的樹上，看著他們，不扔石頭了，也不哭了，就是看著。姓張的說，他當時突然明白了，那兩只小的不是要害他們，是要他們埋了它們爹，它們來收尸的，可他們當時只顧自己跑，沒顧上埋。
他們三個把那只大的從淺坑里挖出來，重新挖了一個深坑，把它埋了，堆了個墳頭，用石頭壘了一圈，還在墳前插了三根樹枝當香，磕了三個頭。
做完這些，他們走出溝，一只小的一直跟著他們，跟在身後一百米遠，不遠不近，跟到了溝口，站在一棵大松樹底下，不走了。它看著他們走出去，直到看不見了，才發出一聲長嚎，那聲音在山谷里來回蕩了好幾圈，像拉長的警笛。
三個民兵出來以後，把這事報告了公社，公社說他們是編故事，想逃避任務，罰他們掃了三個月的廁所。後來這事不知怎麼傳開了，傳到了省城，省里來了一個考察隊，專門進野人溝去找那個東西，找了大半個月，什麼都沒找到，只在溝中間的大松樹下找到一堆黑毛和幾塊碎骨頭。
考察隊的人說那可能是黑熊，也可能是棕熊，但同行的老獵人說了，熊不會哭，不會給人送果子，更不會給人燒紙。
對，那堆碎骨頭旁邊還有一堆灰燼，像是有人燒過紙，灰燼里有一片沒燒完的黃紙，上面印著一個銅錢的圖案。
仨民兵誰也沒給野人燒過紙。
那紙是誰燒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