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赵忠就爬起来。
把剩下的干粮几口塞进嘴里，又灌了几口水。
朝着黑风岭走去。
山脚下全是碎石，踩一步滑半步。
走起来比平地费劲十倍，没走上多远他的鞋底就磨薄了一层。
他抬头看山顶，半山腰上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像一只张开的嘴，正等着他往里钻。
老道士说洞口在半山腰，可这山比他想象的要陡得多。
坡度陡得像一面墙，他得四肢并用才能往上爬。
碎石从脚下滑落，哗啦啦地滚下去。
声音在山谷里来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跟着他。
他爬了一个多时辰，手被石头磨破了皮。
膝盖上的裤子也磨出了洞，终于爬到了洞口。
洞口比他想象的要大，两人多高。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那股味道像是烂了好几天的死老鼠，又像是发了霉的蝙蝠粪。
熏得赵忠直犯恶心。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着了，举在面前。
火光照亮了一小片洞壁，石壁上全是黑乎乎的痕迹，像是被烟熏过很多年。
洞口是斜着往下的，地上全是碎石和细细的灰。
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灰堆里，灰扑起来呛得他直咳嗽。
他深吸一口气，把短刀握在右手，火折子举在左手。
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洞就变窄了。
从两人高缩到了一人高，他得弯着腰才能往前走。
洞壁两边的石头又尖又利，像一把把刀子从墙上伸出来。
他的胳膊被划了好几下，血珠子顺着袖子往下流。
又走了几十步，洞更窄了。
窄到只能侧着身子往前挤，肩膀擦着石壁。
每走一步都像被人从两边夹着。
火折子的光照不到前面三米远。
他只能凭着感觉摸索着往前走，脚下的路越来越滑。
像是踩在冰面上，好几次差点摔倒。
洞开始拐弯了，先是往左拐了一个急弯。
弯道又窄又陡，他得先把脚伸过去，再把身子硬挤过去。
最后再把头歪着钻过去。
过了这个弯，前面又是一个向右的弯。
比刚才那个还窄，他挤过去的时候衣服被石壁扯下一块布。
卡在那里，他使劲一拽，布撕了。
整个人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啃泥。
他从地上爬起来，吐掉嘴里的灰，继续往前走。
洞里七拐八弯的，像迷宫一样。
他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凭着感觉选路。
他走过一个窄道，前面突然分出了两条岔路。
左边一条黑漆漆的，右边一条也是黑漆漆的。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左边那条路上有细微的爬行痕迹。
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从这里过。
他选了左边那条路，走了没几步，脚下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条蛇，黑底白花，盘在路中间。
被他踩了尾巴，正昂起头朝他吐信子。
那条蛇有胳膊那么粗，身体在火折子的光里闪着冷光。
眼睛是琥珀色的，直直地盯着他。
赵忠一刀砍下去，蛇头应声落地。
蛇身在地上扭了好几下才不动了。
他把蛇身踢到一边，擦了擦刀上的血，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洞顶突然矮了下来。
他得趴在地上才能过去，地上全是黏糊糊的泥浆。
他整个人趴在里面，往前一蹭，泥浆糊了一脸。
他爬了大概十几步，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洞顶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小蝙蝠。
一个个倒吊着，翅膀收拢，身子挤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
少说有几百只。
他的火折子一照，那些小蝙蝠被惊动了，开始躁动。
翅膀扑棱扑棱地响，有几只松开了爪子，在洞里乱飞。
赵忠赶紧把火折子举高，火光照亮了更大的范围。
更多的蝙蝠被惊醒了，整个洞顶像是炸了锅。
几百只蝙蝠同时飞了起来。
它们在洞里乱窜，翅膀扑棱的声音震耳欲聋。
有的撞在石壁上，有的撞在赵忠的身上。
爪子和牙齿在他脸上、手上留下了细小的伤口。
赵忠趴在地上，用手护住脸。
蝙蝠群从他的身上飞过，像是黑色的风暴，又像是奔腾的洪水。
他感觉自己的头发被扯掉了几撮，耳朵也被抓出了血。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蝙蝠群飞走了。
洞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翅膀扑棱的回声在远处渐渐消失。
赵忠从地上爬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脸上、手上全是细小的抓痕，衣服也被撕烂了好几处。
他继续往前爬，又过了一个弯道。
前面突然开阔了，他可以直起腰了。
脚下也不再是碎石子，而是平整的石头，像是被人特意铺过的。
他走了一段，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这回是三条路，左中右。
他看了看地上，中间那条路上有血迹。
干了很久了，黑褐色的，像是从什么东西身上流下来的。
他选了中间那条路，走了不到二十步。
前面传来一阵嘶嘶的声音，像是蛇，又像是风。
他放慢了脚步，把短刀举在胸前。
地上爬出一群蜈蚣，每条有筷子那么长。
红黑色的壳，密密麻麻地从石缝里钻出来。
朝他涌过来。
赵忠从怀里掏出一张火符，念了一句咒语。
符纸炸开一团火焰，朝蜈蚣群扔了过去。
蜈蚣被火烧得吱吱叫，身子卷成一团。
焦臭味弥漫了整个洞道。
蜈蚣群被烧退了一大片，可还有几条绕过了火焰。
爬到了他的脚上，隔着鞋都能感觉到它们腿上的倒刺在扎。
赵忠使劲跺脚，把蜈蚣甩下去，又用刀背把它们拍扁。
脚边留下一片黑血。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往前走。
洞越来越宽，洞顶越来越高。
空气里的腥臭味也越来越浓，熏得他直犯恶心。
他走过最后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到了一间巨大的石室中。
石室有四五丈见方，四壁黑漆漆的，像是被烟熏了几百年。
地上散落着各种骨头，有动物的，也有人类的。
堆得像小山一样，白森森的，在火折子的光里格外瘆人。
石室的正中间有一块巨大的平整石头，像一张床。
石头上面倒挂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赵忠举起火折子，终于看清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只巨大的蝙蝠，通体漆黑，身子有小牛犊那么大。
翅膀收拢在两侧，翼膜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管。
它的头倒挂着，两只耳朵又尖又长。
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细密锋利的牙齿。
每一颗都像匕首一样闪着寒光，牙齿上还挂着暗红色的东西。
像是干了的血。
它的眼睛闭着，一起一伏地呼吸。
每次呼吸，鼻孔里就喷出一股黑气。
那黑气在空气中散开，腥臭无比。
赵忠的腿有些发软，手心全是汗。
可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发抖。
他盯着那只蝙蝠精，脑子里浮现出他娘的脸。
他从怀里掏出那沓符纸，一张一张地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湿，没有破。
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绕着石室的四壁慢慢地走。
他要趁着蝙蝠精还在睡觉，把符纸贴好，把阵法布好。
等他娘的那只蝙蝠精醒过来，就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