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村子里。
火堆烧了一整夜，柴都烧完了，只剩下一堆堆灰烬，还在冒着青烟。
老道士站在打谷场上，眼睛布满了血丝，一夜没合眼。
鲁大山靠在土墙上，柴刀还攥在手里，手指头僵得掰不开。
钟老鬼坐在石碾子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困得不行。
小周和那几个差役更是东倒西歪，有的靠着墙，有的趴在地上，呼噜声此起彼伏。
村民们也都熬了一宿，有的回家补觉了，有的坐在门口打盹。
老道士对鲁大山说：“白天它不会来，让大家回去睡一觉，养足精神，晚上还得接着守。”
鲁大山点了点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村里走。
老道士正要回山上看赵忠，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
那不是打雷，是奔跑的声音，是无数只脚同时踩在地上的声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鲁大山猛地转过身来，柴刀又举了起来。
钟老鬼也从石碾子上跳下来，铁棍横在身前。
小周和几个差役被惊醒了，抓起刀棍，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村民们都从屋里跑了出来，有的手里拿着锄头，有的拿着菜刀，有的举着扁担。
老道士眯着眼睛，朝远处看。
从山那边卷起一片尘土，尘土里有黑压压的影子在移动。
近了，更近了。
领头的是三只巨大的妖怪。
左边是一只灰白色的巨狼，比普通的狼大出三四倍，嘴里龇着牙，牙上还挂着血迹。
中间是一只浑身黑毛的巨熊，比赵忠在黑风谷里砍熊掌的那只还要大一圈，每走一步，地面就颤一下。
右边是一条浑身乌黑的大黑狗，没有一根杂毛，眼睛是金黄色的，正是那天在野狗岭上给赵忠血的那只黑狗精。
它们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小妖，有狼，有熊，有野狗，还有各种说不清名字的东西，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上百只。
村民们看到这个阵势，腿都软了。
有人说：“完了，这是才赶走了恶虎，又来了豺狼啊！”
有人说：“蝙蝠精还没走，又来了这么多妖怪，这是天要亡我们啊！”
还有几个胆小的，直接扔下手里的家伙，转身就跑，被鲁大山一声怒吼喊了回来。
老道士没有跑，他站在打谷场上，盯着那三只领头的妖怪。
他的手按在桃木剑上，但没有拔出来，因为他注意到，那三只妖怪的眼神里没有杀气。
它们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谈判的。
巨狼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嗓子里塞了沙子：“老道士，你别怕，我们不是来害人的。”
巨熊也跟着说：“蝙蝠精那狗东西，害了我们不少小辈，我们今天是来找你们合作的。”
黑狗精是最后一个说话的，声音不急不慢的，跟那天在野狗岭上一模一样：“老道长，我们见过的。那天你的徒弟来取我的血，我给了他，我说过我帮你们是因为那吸血蝠妖也害了我的人。今天我来兑现我的话。”
老道士的手从桃木剑上放了下来，说：“你们想怎么合作？”
巨狼说：“那吸血蝠妖修行了上百年，我们单独谁都不是它的对手。可我们三个联手，加上你的法术，加上赵忠的刀，它就活不过今晚。”
巨熊说：“它吸了我们多少小辈的血，我们今天要它血债血偿！”
黑狗精走上前一步，从嘴里吐出一个东西，用爪子推到老道士脚边。那是一个拳头大的灵芝，通体乌黑发亮，散发着浓浓的药香，根须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黑狗精说：“这是千年灵芝，长在黑风岭最深处的崖壁上，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采到的。赵忠的伤太重了，不用这个他好不了。你给他服下，一个时辰之内，他的断骨就能接上，伤口就能愈合。”
老道士弯腰捡起灵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亮了。他说：“真的是千年灵芝，你们从哪弄来的？”
巨狼说：“黑风岭的崖壁上，蝙蝠精的老巢旁边。我们趁它昨晚出来害人，派了几个不要命的小辈爬上去摘的。它们差点被蝙蝠精的妖气熏死，可还是摘到了。”
老道士把灵芝揣进怀里，说：“行，我替赵忠谢谢你们。可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从今以后，不许再害人。你们的小辈在山上怎么活都行，但不能下山，不能碰村子里的百姓。”
巨狼看了看巨熊，巨熊看了看黑狗精，黑狗精想了想，说：“行，我们答应你。可你也得答应我们一件事。”
老道士说：“什么事？”
黑狗精说：“你帮我们除了那只蝙蝠精之后，每年清明，给我们烧三炷香。不用供品，不用纸钱，就三炷香。让我们的子子孙孙知道，我们曾经跟人合作过，不是所有妖怪都得跟人打打杀杀。”
老道士哈哈大笑，笑完点了点头，说：“一言为定。”
巨狼朝身后的小妖们吼了一声，小妖们齐刷刷地蹲了下来，收起了爪子，耷拉着尾巴，表示没有敌意。
村民们看到这个场面，将信将疑，有的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锄头，有的还是不敢松手。
老道士说：“乡亲们，它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害人的。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碍事。”
村民们这才三三两两地散了，可谁也不敢走远，躲在门后面，扒着窗户往外看。
老道士转身往山上走，鲁大山和钟老鬼跟在后面，三个妖怪也跟了上来，小妖们守在村口，一动不动。
到了青云观，赵忠还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眶深陷。
看到老道士进来，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老道士按住他，从怀里掏出那朵灵芝，掰下一小块，塞进他嘴里。
赵忠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灵芝的味道很苦，又苦又涩，可咽下去之后，肚子里像烧起了一团火，热乎乎的。
那团火从肚子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胳膊和腿，浑身上下像被泡在温水里，舒坦极了。
赵忠的胳膊不疼了，断骨的地方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骨头在重新愈合。肋骨也不疼了，伤口上的痂开始脱落，露出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的肉。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蜡黄，从蜡黄变成了红润，嘴唇也恢复了血色。
赵忠抬起左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头，不疼了。
他又活动了一下胳膊，还是有点酸，可已经不疼了。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把身上的绷带一层一层地解开。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剩下浅浅的疤痕，像是一道一道的红线。
赵忠抬头看着老道士，又看了看门口那三只巨大的妖怪，愣住了。
巨狼朝他点了点头，巨熊朝他摆了摆爪子，黑狗精朝他摇了摇尾巴。
黑狗精说：“赵忠，我们又见面了。你上次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赵忠说：“记得，只杀害人的妖，不害好妖。”
黑狗精说：“那你看看我们，我们像不像好妖？”
赵忠看了看它们，又看了看老道士，老道士点了点头。
赵忠说：“像。你们是来帮我们的？”
巨狼说：“帮你们，也是帮我们自己。那只蝙蝠精害了我们多少小辈，我们今天要跟它算总账。”
黑狗精又说：“今晚月圆之夜，是蝙蝠精气最盛的时候，也是它最弱的时候。它吸足了血，身子重，飞不快。我们在村外设一个圈套，你跟你师父在圈套里等着它，我们从外面把它赶进去。等它进了圈套，你就用你那把刀，砍下它的头。”
赵忠说：“行。”
巨熊瓮声瓮气地说：“小子，你砍那只小蝙蝠的时候，倒是挺猛的。可这只老的比那只厉害一百倍，你怕不怕？”
赵忠说：“不怕。我连小的都敢砍，还怕老的？”
巨熊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老道士说：“行了，别笑了。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咱们得赶紧准备。今天这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赵忠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院子里，从地上捡起那把短刀。刀身上还沾着那只小蝙蝠的黑血，干了，擦不掉了。
他把刀在磨刀石上磨了磨，刀刃又恢复了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黑狗精走过来，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赵忠的手，说：“你记得，它怕火，怕光，怕黑狗血。今晚我们会带一桶黑狗血来，你泼在它的脸上，它的眼睛就瞎了。瞎了眼的蝙蝠，就跟没头苍蝇一样，任你宰割。”
赵忠说：“好。”
老道士从屋里拿出那沓画好的符纸，交给赵忠，又递给他一根桃木钉，说：“符纸贴在它的翅膀上，它的翅膀就扇不动了。桃木钉钉在它的心口上，它的魂就散了。”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落到了西边。
天又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