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钱多的那锭金子传了好几代。
最后落到了一个不肖子孙手里。
这个子孙姓钱，叫钱百万。
名字起得够大。
可他爹给他起名的时候，绝对没想到这小子能把家产败得精光。
钱百万从小就不学好。
读书不成。
种地怕累。
做生意又没本钱。
他唯一的本事就是赌。
他爹活着的时候管着他，不让他沾赌。
他爹一死，他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一头扎进了赌场里。
钱家的家产本来就不多了。
几亩薄田、两间破房，加上那锭祖传的金子。
钱百万把田卖了。
把房押了。
把钱输了个精光。
最后只剩下那锭金子。
他抱着金子，琢磨了好几天。
想拿去赌，又怕输了对不起祖宗。
可赌瘾一上来，什么祖宗不祖宗的，全抛到了脑后。
他拿着金子去了镇上最大的赌坊。
那赌坊叫“聚宝盆”。
门口挂着一副对联。
上联“进来皆大欢喜”。
下联“出去两手空空”。
横批“愿赌服输”。
钱百万一进门，掌柜的就迎了上来，笑眯眯地说：“钱公子，今天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钱百万把金子往桌上一拍，说：“祖传的宝贝，足有十两重，纯金的，你给估个价。”
掌柜的拿起来看了看，又用牙咬了咬，说：“成色不错，给你算十两银子，押一赔一，赢了翻倍，输了归我。”
钱百万说：“十两就十两，我今天手气好，肯定能翻本。”
他拿着十两银子的筹码，坐到了牌桌上。
对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杀猪的刘屠夫。
一个是卖布的赵老板。
还有一个是钱百万不认识的白面书生。
第一局，钱百万赢了。
十两变成了二十两。
第二局，他又赢了。
二十两变成了四十两。
第三局，他又赢了。
四十两变成了八十两。
钱百万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心想今天财神爷附体了，怎么押怎么赢。
第四局，他把八十两全押上了。
想一把赢到一百六十两。
发牌，看牌。
钱百万是一对K，不小了。
刘屠夫弃了牌。
赵老板也弃了牌。
只剩下那个白面书生。
白面书生慢悠悠地翻开自己的牌。
是一对A，正好压钱百万一头。
八十两，全没了。
钱百万的脸一下子白了。
额头上的汗珠跟黄豆似的往下滚。
他咬了咬牙，又跟掌柜的借了十两银子，想翻本。
这十两又输了。
再借十两，又输了。
一晚上下来，他欠了赌坊一百多两银子。
连那锭祖传的金子都输了出去。
掌柜的把借条往他面前一推，说：“钱公子，签字画押吧，一个月之内还清，不然就拿你家的祖宅抵债。”
钱百万哆哆嗦嗦地按了手印。
拿着空钱袋，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他回到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正是那天在牌桌上的白面书生。
书生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钱公子，输惨了吧？”
钱百万没好气地说：“关你什么事？”
书生说：“我来给你指条明路。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不是因为手气不好，是因为那锭金子。”
钱百万说：“金子怎么了？”
书生说：“那锭金子是你们祖上钱多从老道士那里得来的，上面有老道士的法力，能保钱家世代平安。可你不该把它拿去赌，金子一进赌坊，法力就散了，你的运气也跟着散了。”
钱百万说：“那我现在怎么办？”
书生说：“你把金子赎回来，好好供着，别再赌了，你的运气还能慢慢恢复。你要是继续赌，你们钱家就彻底完了。”
钱百万说：“我哪有钱赎？我欠了一屁股债，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书生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足有五十两，放在钱百万手里。
“这银子借给你，不要利息。”
“你去把金子赎回来，剩下的钱做点小生意，好好过日子。”
钱百万捧着银子，千恩万谢。
问书生姓甚名谁，日后好报答。
书生笑了笑，说：“我姓白，你叫我白先生就行。报答就不必了，你记住，别再赌了。”
钱百万拿着银子去了赌坊，把金子赎了回来。
又把借条撕了，欠的债也清了。
手里还剩了二十多两。
他用这二十两开了一个小面馆。
每天起早贪黑，揉面、擀面、煮面。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心里踏实。
他以为从此就能过上安生日子了。
可赌瘾这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戒的。
有一天，一个熟客来吃面。
吃完面非拉着他去赌坊玩两把。
说赢了算他的，输了算自己的。
钱百万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跟着去了。
他兜里揣着这一个月挣的几两碎银子。
心想只玩两把，赢了就走。
可他跟以前一样，赢了想再赢，输了想翻本。
越陷越深。
最后把兜里的银子输了个精光。
他还想再赌，可身上没钱了，就跟赌坊借。
掌柜的认得他，说：“钱公子你来了，老规矩，签字画押。”
钱百万又签了字，又画了押。
又借了一百两。
又输了。
他输红了眼，把面馆的房契押了上去。
又输了。
他把祖宅的房契也押了上去。
还是输了。
一夜之间，他输得精光。
连那锭祖传的金子，又落到了赌坊手里。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发现白先生又站在门口。
白先生这次不笑了，脸上冷得像冰。
“钱公子，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
“你不听，非要去赌。”
“现在好了，你的家产全没了，那锭金子也没了。”
“你们钱家的根基彻底断了。”
钱百万跪在地上，哭着说：“白先生，你再帮我一次，我这次一定戒赌。”
白先生摇了摇头。
“帮不了了。”
“那锭金子已经被赌坊的掌柜熔了，打成了一条金链子，挂在他自己脖子上。”
“金子上的法力已经散了，再也回不来了。”
钱百万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白先生叹了口气，说：“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就是当年那个老道士。我在这世上活了八百年，见过无数的败家子，你是最让我失望的一个。”
钱百万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你……你就是老道士？”
白先生说：“是我。”
“当年你祖宗钱多来拜师学艺，我考验了他三年。”
“他虽然没有学会点石成金，可他学会了做人。”
“他留下的那锭金子，是我给他的奖励，也是我给钱家子孙的护身符。”
“可你这个不肖子孙，把护身符输了，把祖宗的基业败了。”
“你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
钱百万哭得说不出话来。
只会磕头。
脑袋磕在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白先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符。
他蹲下来，把符贴在钱百万的脑门上。
嘴里念了几句咒语，然后说：
“这道符会刻进你的血脉里。”
“从今以后，你一进赌坊就会头疼，一摸骰子就会手抖，一想赌就会恶心。”
“不止如此，这道符会跟着你们钱家的血脉传下去。”
“你的儿子、孙子，只要体内流着你的血，一动赌念，头疼就会发作。”
“这是你们钱家最后的根。”
“你要是再犯，那就是自寻死路。”
“你的子孙要是再犯，也一样逃不掉。”
说完，符纸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了钱百万的额头里。
符纸不见了，可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红印子。
像一颗痣。
白先生站起身，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身体慢慢变淡，像烟一样散在了晨风里。
钱百万爬起来，摸了摸额头上的红印。
他试着往赌坊的方向走了几步。
头果然疼了起来，针扎似的，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赶紧转身，头疼就好了。
他知道这是白先生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不能辜负。
他用仅剩的一点钱，买了一副挑子，在街上卖馄饨。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包馄饨、烧水、出摊。
一直忙到深夜。
他没有面馆，没有祖宅，没有金子。
只有一副挑子和一双手。
可他心里踏实。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活路。
要是连这个也丢了，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他卖了几年馄饨，攒了一点钱，租了一个小铺面。
又开起了面馆。
这回他不赌了，连看都不看赌坊一眼。
有人拉他去，他摆摆手，说头疼，去不了。
人家问他什么病。
他说是祖传的，治不好。
他的面馆生意慢慢好了起来。
虽然发不了大财，但够吃够喝。
他娶了个媳妇，生了两个儿子。
大儿子叫钱守业。
小儿子叫钱守成。
他给儿子起这名字，就是希望他们守住这份家业，别再像他一样败家。
他把白先生和老道士的故事讲给儿子们听。
讲了一遍又一遍，讲得两个儿子耳朵都起茧子了。
大儿子听进去了，老老实实做生意。
小儿子没听进去，觉得爹是在编故事吓唬人。
钱百万临死前，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
“咱家那锭金子虽然没了，可咱家的根还在。”
“根就是做人要踏实，不能贪，不能赌。”
“你们看看我额头上的红印子，这是老道士留下的。”
“你们额头上没有，可血里头有。”
“你们要是敢赌，头疼一样会找上你们。”
“记住了，谁要是敢赌，我就从坟里爬出来，打断他的腿。”
两个儿子都点了头。
可小儿子点完头就忘了。
钱百万死后没几年，小儿子钱守成又走上了他爹的老路。
他偷了家里的钱去赌。
一开始赢了一点，高兴得不行。
后来全输了，他不甘心，又去借。
输得精光，连面馆的周转银子都搭了进去。
大儿子钱守业发现的时候，账上已经亏空了一大截。
他气得浑身发抖，可念着兄弟情分，帮他还了债。
然后把钱守成赶出了家门。
“你别回来了，什么时候改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钱守成在外面流浪了好几年。
吃了不少苦，睡过桥洞，要过饭。
有一年冬天，他差点冻死在路边。
被人救起来之后，他幡然悔悟。
他想起了爹的话，想起了老道士的符。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没有红印子。
可他试着往一家小赌坊门口走了几步。
头突然疼了起来。
比他爹描述的还疼，像有一把锥子往脑袋里钻。
他蹲在路边，吐了半天。
从此他知道，那道符真的在血脉里，逃不掉。
钱守成回到镇上，跪在哥哥面前。
钱守业看着他瘦得皮包骨头，心软了。
让他留在面馆里帮忙。
钱守成干活很卖力，从来不偷懒。
可他一看骰子就头疼，一靠近赌坊就手抖。
有时候客人吃完面，拿不出钱，掏出一副骰子说：“老板，赌一把抵账。”
钱守成的头疼立刻犯了，疼得脸都白了。
他咬着牙说：“我不赌，你走吧，这碗面算我请你。”
客人愣住了，道了谢走了。
钱守成趴在桌上，半天才缓过来。
他哥从厨房出来，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老毛病。
他哥知道是怎么回事，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兄弟俩一个揉面，一个煮面。
面馆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后来有人问钱守成，你恨不恨那个白先生？
他说不恨。
要不是白先生的那道符，他可能早就跟他爹一样，输得连裤子都不剩了。
他现在虽然穷，可他踏实。
他不欠谁的，谁也不欠他的。
每天晚上关了店门，他坐在门口抽一袋烟。
看着街上的灯火，心里平静得很。
他知道那锭金子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不在乎了。
金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人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至于那个白先生，也就是老道士，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人说他已经完成了在人间的使命，回天上去了。
也有人说他一直还在，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在街角卖馄饨。
他看着来往的行人，看谁像当年的钱多，就给他一个考验，看他能不能通过。
钱守成有时候会在街上多留意几眼。
想找到那个卖馄饨的白先生。
可找了半辈子也没找到。
他想，也许白先生不愿意再见他了。
也许白先生已经把他忘了。
可他不怨。
因为他的头疼还在。
说明白先生还记得他，还管着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