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們要講的這個故事，跟一座塔有關。
它不是佛塔，是一件玉雕。
整塊羊脂玉，七層，六角，每個角上掛一顆寶珠，赤橙黃綠青藍紫。
塔里還藏著七顆舍利子，是唐代一位高僧從西域帶回來的。
有人說它值一座城，有人說它值一條命。
為了它，貪官動了心，土匪動了槍，洋人動了銀子，騙子動了手腳。
還有一個和尚，從五台山下來，說這塔里的舍利子是他祖師爺的遺骨。
這些人都想要這件寶貝。
最後，這塔到底又歸了誰呢？
且听老六細細道來。
故事，要從光緒二十六年的秋天講起。
那年入了秋，北京城里的風帶了刀子似的寒意。
前門大街的鋪子早早就上了板。
只有廊房二條一家小酒館還亮著昏黃的燈。
酒館里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灰布長衫，面皮白淨。
另一個是六十多歲的老頭，滿臉褶子，一雙眼楮卻很亮，手里攥著一把花生。
中年人給老頭倒了杯酒，壓低聲音問︰“于師傅，您當年在保定陳家的宅子上做過活，那事兒到底是真的假的？”
老頭把花生殼一吐，眯起眼楮︰“您問的是七寶玲瓏塔？”
中年人趕緊把手指豎在嘴唇上，左右看了看。
酒館里只有櫃台後打瞌睡的掌櫃。
他湊近了些︰“您小點聲。”
“這事兒如今傳得滿城都是，連東交民巷的洋人都听說了。”
“有人出了十萬兩銀子要買那寶貝。”
“十萬兩？”
老頭——就是當年在陳家修過屋頂的木匠于老木——撇了撇嘴。
“十萬兩連塔上的一顆珠子都買不來。”
“您知道那東西什麼來路？”
“乾隆爺的心愛之物，整塊羊脂玉雕成七層寶塔，每層六角，每個角掛一顆寶珠，赤橙黃綠青藍紫。”
“塔里還供著七顆舍利子，是唐朝一位高僧從西域帶回來的。”
“這東西，值一座城。”
中年人眼楮直了︰“您當真見過？”
于老木干了杯中酒，抹了抹嘴。
“見是見過，但那一眼差點要了我的老命。”
他把聲音放得極低。
“那年我在陳家修後院的閣樓，房梁上有個暗格，年久失修，木板塌了一塊，掉下來一個檀木盒子。”
“盒子摔在地上，蓋子開了——就那一瞬間，滿屋子都是光，七種顏色，跟彩虹似的。”
“我低頭一看，里頭就是那座塔，白得像羊脂，塔檐上的珠子一顆一顆地轉。”
“我正想伸手去摸，後脖子猛地一疼。”
“回頭一看，陳萬山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臉上沒一點血色，死死盯著我。”
“他遞給我二十兩銀子，說︰‘于師傅，您什麼也沒看見。’”
“我說我什麼都沒看見。”
“他說︰‘那就好。’”
“他說︰‘不過您要是出去說了，您這條命就不歸您了。’”
于老木嘆了口氣，捏碎一顆花生殼。
“我于老木在北京城混了四十年，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心里有數。”
“可前陣子喝多了酒，跟一個老兄弟說了幾句，誰知那老兄弟又跟別人說了……這就傳出去了。”
“我這幾天心里不踏實，總覺得要出事。”
中年人又給他倒了杯酒，從袖子里摸出一塊銀子放在桌上，站起身來。
“于師傅，多謝了。”
“這酒錢我付。”
于老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您等等——您打听這寶貝，您是哪個府上的？”
中年人笑了笑，輕輕撥開他的手。
“于師傅，您說得對，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說完轉身出了酒館，消失在夜色里。
于老木愣了半天，忽然打了個寒顫。
他結了酒錢，出了門，往西河沿方向走。
走到一條黑胡同口，忽然听到身後有腳步聲。
還沒來得及回頭，後腦勺挨了重重一下。
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臭水溝里發現了于老木的尸體。
腦袋上一個大窟窿，身上的銀子被翻走了。
可胡同口賣豆腐腦的老王頭說，他半夜起來出攤，看見兩三個穿黑衣的人從胡同里出來，上了一輛馬車，往東邊去了。
那馬車沒掛燈籠，趕車的人裹著一件洋人的大衣。
消息傳到保定府，已經是三天以後了。
保定府衙門的後堂里，趙鶴亭趙知府正對著一面銅鏡刮臉。
他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臉上肉多，眉毛稀，下巴刮得干干淨淨。
站在他身後的是師爺孫文藻，瘦高個兒，戴一副水晶眼鏡，手里捧著一封密信。
孫師爺等趙鶴亭刮完臉，擦干淨手，才開口。
“大人，北京那邊來消息了，于老木已經‘處理’了。”
“不過小人擔心，這事兒怕是瞞不住。”
“那于老木跟不少人說過，現在滿北京城都知道七寶玲瓏塔在保定陳家。”
“連李中堂府上的人都過問了。”
趙鶴亭把手巾往桌上一摔，臉上的肉抖了抖。
“李中堂？他一個賣國求榮的老東西，手伸得倒長。”
孫師爺趕緊咳嗽一聲。
“大人慎言。”
“李中堂如今雖然失了勢，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再說，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北京那邊，是咱們眼皮子底下的事。”
“屬下這兩天打听到，至少有四撥人已經盯上了陳家。”
“哪四撥？”
“第一撥，洋人。”
“有個英國傳教士叫史密斯，在京城混了好些年，專收古董，手底下有幾個能人。”
“一個會中國功夫，一個會開鎖，還有一個會看風水。”
“這史密斯听說七寶玲瓏塔的事，已經在來保定的路上了。”
“第二撥，土匪。”
“狼牙山的劉黑七，手下有一百多條槍，最近在保定府西邊活動頻繁。”
“昨天夜里，他的兩個探子進了城，住在了南關的悅來客棧。”
“第三撥，江湖騙子。”
“有個姓馬的，外號馬半仙，在直隸一帶走江湖，會變戲法會算命。”
“他前天就到了保定，住在了陳家隔壁的客棧里。”
“第四撥最古怪。”
“是個和尚，法號了塵，從五台山下來的，昨天下午到了保定，住在了城外的白衣庵。”
“這和尚不言不語，不化緣，不念經，每天就在白衣庵的院子里打坐。”
“屬下派了兩個人去盯著，那和尚坐了一天一夜沒動過地方。”
趙鶴亭皺起眉頭︰“一個和尚也要來搶寶貝？”
“屬下也覺得蹊蹺。”
“後來打听到，那七寶玲瓏塔里供著七顆舍利子，是唐代一位高僧的遺骨。”
“那了塵和尚，據說是那位高僧的法脈傳人。”
“他來不是為了發財，是為了把舍利子請回五台山供養。”
趙鶴亭冷笑一聲。
“不為了發財？”
“這年頭還有不貪財的和尚？”
“裝模作樣罷了。”
“也罷，不管是幾撥人，這寶貝只能歸我趙鶴亭。”
“你去把陳萬山給我叫來，就說本府請他喝茶。”
孫師爺猶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