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這年頭，直播行業火得離譜。
什麼奇葩賽道都有人擠。
唱歌跳舞不新鮮了。
吃播也被批得差不多了。
最近冒出一門新生意——酒文化主播。
說得好听叫“酒文化”。
其實就是對著鏡頭喝酒。
喝得越多，打賞越多。
粉絲越興奮。
平台也不管。
反正流量是親爹。
這天晚上，平台兩大酒王要正面對決了。
一個叫“千杯不醉老酒仙”。
真名姓劉，啤酒肚能當桌子使。
人送外號“劉桌子”。
另一個叫“一口悶小旋風”。
是個瘦子，姓王。
外號王不留行。
意思是喝起來不停，鬼都攔不住。
兩人在各自的直播間掛了鏈接。
標題寫著︰“終極pK，誰才是酒界真神？”
老酒仙的粉絲刷了一排“仙爺威武”。
小旋風的粉絲刷“風哥一口悶，閻王見了也發昏”。
晚上八點整，連線接通。
老酒仙那邊背景是古色古香的中式書房。
博古架上擺著各種名酒。
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布置的。
小旋風就隨意多了。
背景是自家陽台。
身後晾著襪子，紅的綠的都有。
一條大褲衩還在風里飄。
主打一個真實接地氣。
老酒仙先開口，操著一口東北腔。
“哎呀媽呀，小旋風，今天咱哥倆好好整一整。”
“你可別喝到一半跑了啊。”
小旋風嘿嘿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劉叔，你這把年紀了，我怕你進醫院。”
“到時候粉絲罵我不尊老愛幼。”
彈幕瞬間炸了。
“仙爺干他！”
“風哥讓老頭知道什麼叫年輕人！”
“身後的襪子是亮點。”
老酒仙舉起一瓶五十二度的白酒。
擰開蓋子，對著鏡頭晃了晃。
“看見沒？純糧釀造。”
“一會上頭了可不帶哭的。”
小旋風也不甘示弱。
從桌底下拎出一箱啤酒。
啪地拍開一罐，泡沫噴了一臉。
他抹了一把臉，舌頭伸出來舔了一圈。
“劉叔，你這白酒度數高，可量少。”
“咱比總量，一瓶白的對一箱啤的，你敢不敢？”
老酒仙一仰脖子。
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臉不紅心不跳，還砸吧砸吧嘴。
“好酒！這酒有勁！”
小旋風也灌了一罐啤酒。
灌得太急，氣泡從鼻子里冒出來。
像兩條白色的鼻涕蟲。
他打了個嗝，對著鏡頭比了個V字。
“瞧見沒？這叫啤酒漱口。”
第一輪，兩人各干了半斤白酒和三罐啤酒。
誰也沒輸。
彈幕開始刷禮物。
火箭、嘉年華滿天飛。
老酒仙瞥了一眼禮物榜，嘴角露出一絲笑。
小旋風也看到了自己這邊的收入。
眼楮亮了，又開了一罐啤酒。
仰頭就倒，喉結上下亂滾。
第二輪，老酒仙把剩下的半瓶白酒干完了。
一瓶五十二度下肚，他的臉終于紅了。
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額頭開始冒汗。
汗珠子順著雙下巴往下淌。
小旋風那邊已經喝了六罐啤酒。
肚子微微鼓起，像揣了個小西瓜。
他拍了拍肚皮，發出“ ”的響聲。
“劉叔，你听听，這是不是熟透了？”
老酒仙喘了口氣。
從桌底下又摸出一瓶白的。
對著鏡頭晃了晃。
“兄弟們，今天我就讓你們見識見識。”
“什麼叫千杯不醉。”
“這第二瓶，誰陪我？”
小旋風皺了下眉頭。
他面前的啤酒箱還有大半箱。
可他的胃已經開始翻江倒海了。
他偷偷放了一個屁。
聲音又長又響，通過麥克風傳遍了直播間。
彈幕瞬間瘋了。
“風哥放炮了！”
“這是喝通了嗎？”
“年度最佳音效。”
小旋風臉一紅，比喝了酒還紅。
他咬咬牙，從旁邊拿出一瓶紅酒。
砰地拔開木塞，木塞彈到了晾著的襪子上。
“劉叔，你喝白的，我喝紅的。”
“公平嗎？”
老酒仙哈哈大笑。
“紅酒那也叫酒？那是葡萄汁！”
“你糊弄誰呢？”
彈幕也開始起哄。
“風哥慫了。”
“換紅酒算作弊。”
“紅配白，狗才改。”
小旋風臉一黑。
把紅酒放下，又拿起一罐啤酒。
捏著鼻子灌了下去。
這已經是第七罐了。
他的臉從紅變成了白。
又從白變成了綠。
額頭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鼓出來。
老酒仙那邊第二瓶白酒已經下去了三分之一。
他的手開始抖了。
抖得跟觸電似的。
說話也大舌頭了。
“兄……兄弟，你行不行啊？”
“不行就認輸。”
“給叔磕個頭就行。”
小旋風听到這句話，一股火竄上來。
他猛地站起來。
把剩下半箱啤酒全倒進了一個大盆里。
那個盆是他平時洗腳的。
他端起來就往嘴里倒。
那場面把觀眾都嚇傻了。
一盆啤酒少說有七八罐的量。
他就這麼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灌到一半，他嗆了一口。
啤酒從鼻子里噴了出來。
噴得手機屏幕全是泡沫。
像下了一場啤酒雨。
彈幕瞬間刷屏。
“狠人！”
“這是不要命了！”
“快打120！”
“那個盆是不是洗腳的？”
小旋風抹了一把臉。
眼眶通紅，比兔子還紅。
對著老酒仙喊︰“你喝！你接著喝！”
“看誰先躺下！”
老酒仙看到小旋風這架勢，心里也虛了。
可嘴上不能輸。
他把剩下的白酒又灌了半瓶。
兩瓶白酒下肚。
老酒仙的胃像著了火。
不，是像著了三個火。
他感覺有一條火龍在肚子里翻跟頭。
眼前的手機屏幕開始重影。
一個屏幕變成了八個。
他扶著桌子想站起來。
腿一軟，撲通坐到了地上。
後腦勺磕在博古架上。
幾瓶酒掉下來摔碎了。
碎玻璃濺了一地。
他的直播畫面里，只看到一條穿著大褲衩的腿在鏡頭前晃。
嘴里還嘟囔著。
“我……我沒醉……”
“再……再來一瓶……”
“服務員，再來一盤花生米……”
小旋風那邊更慘。
他灌完那盆啤酒後，肚子脹得像懷了四胞胎。
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頭往後仰，嘴巴張著。
像一條擱淺的胖頭魚。
他的手機被啤酒沫糊住了。
畫面模糊不清，只能听到聲音。
一聲接一聲的打嗝。
嗝聲又響又長。
還帶著一股酸臭味。
突然，他打了一個巨大的嗝。
這個嗝足足持續了五秒鐘。
最後“哇”的一聲。
吐出了一堆彩虹色的東西。
紅的是番茄。
黃的是玉米。
白的是米飯。
彈幕又炸了。
“風哥吐出了彩虹！”
“這是喝到胃反芻了。”
“年度最佳嘔吐物。”
兩人的直播間開始有粉絲刷“救命”“快報警”。
但更多的人在刷“哈哈哈”。
“年度最佳直播。”
“我笑出了腹肌，不，是笑出了八塊。”
“我笑得從沙發上滾下來了。”
平台超管終于介入了。
切斷了兩個直播間的連線。
可已經晚了。
老酒仙的家人發現他在書房里不省人事。
嘴角掛著白沫，像螃蟹吐泡泡。
趕緊打了120。
小旋風那邊更慘。
他一個人住。
是鄰居听到他屋里傳出“砰砰”的響聲。
像有人在拆房子。
報了警。
警察破門而入。
看到他倒在陽台的襪子里。
臉都紫了，跟茄子一個色。
腦袋旁邊還有一攤嘔吐物。
有一只小強正在上面散步。
兩人被送進了同一家醫院。
同一間急診室。
中間只隔一道簾子。
醫生一查，重度酒精中毒。
一個洗胃，一個掛水。
洗胃那個是老酒仙。
管子從鼻子里插進去。
他嗷嗷叫，跟殺豬似的。
小旋風在簾子那邊听到了。
嚇得酒醒了一半。
“劉叔，是你嗎？”
老酒仙有氣無力地說。
“是我……別跟我說話……我一說話就想吐……”
折騰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兩人在病床上醒過來。
頭疼得像被人用錘子砸過。
不，是像被人用一整箱酒砸過。
老酒仙睜開眼。
看到隔壁床躺著的人，愣住了。
“你……你怎麼也在這？”
小旋風有氣無力地說。
“劉叔，咱倆這是何必呢。”
老酒仙嘆了口氣。
想說什麼，突然胸口一悶。
張嘴吐出一攤黃水。
吐得跟噴泉似的。
他的病床在最里面。
可結果一下直接越過了兩張病床，噴到了門口。
門口路過一個拄著拐的病人，居然單腳跳了起來。
反應無比迅速，往邊上一閃。
好險不險的躲過了。
罵罵咧咧的走了。
小旋風趕緊按鈴叫護士。
護士跑過來，瞪了他們一眼。
“再喝啊，怎麼不喝了？”
“你們這些主播，為了幾個錢命都不要了？”
兩人誰也不敢吭聲。
像兩只拔了毛的鵪鶉，耷拉在病床上。。
護士走了以後。
老酒仙拿起手機看昨晚的直播數據。
愣住了。
他的賬號漲了十萬粉。
禮物收入三萬塊。
小旋風也看了一眼。
他也漲了八萬粉。
禮物收入兩萬五。
兩人對視了一眼。
老酒仙說︰“要不……咱出院了再pK一次？”
小旋風瞪大眼楮。
“你瘋了吧？”
“我這胃現在還像被火燒一樣。”
“不，是像被火燒了再澆上汽油。”
老酒仙嘿嘿一笑。
“逗你玩的，我再也不喝了。”
“這錢掙得沒命花，有啥用。”
小旋風點了點頭。
閉上眼楮，不再說話。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
平台已經把這場直播剪成了短視頻。
配上了搞笑的音樂和字幕。
音樂是《豬八戒背媳婦》。
字幕是“兩大酒王在線送命”。
全網播放量破了千萬。
評論里全是“笑死”“這倆人是來搞笑的”“酒精中毒界的冠軍”。
還有人把老酒仙那條腿截圖做成了表情包。
配字︰“扶我起來，我還能喝。”
把小旋風吐彩虹的畫面做成了動圖。
配字︰“藝術就是嘔吐。”
一個月後。
兩人出了院。
都瘦了一圈，臉色蠟黃。
像兩根老苦瓜。
醫生警告他們，再喝一次，小命不保。
老酒仙回到家里。
看著滿櫃子的酒。
想起了自己是怎麼從一個品酒博主變成酗酒主播的。
他把酒全倒了。
一瓶一瓶地倒。
倒得滿屋都是酒味。
他蹲在地上哭了。
哭完以後，在鏡頭前鞠了個躬。
“兄弟們，我退了。”
“你們別學我。”
“喝酒不牛逼，活著才牛逼。”
說完，他關了直播。
小旋風那邊也發了一條告別視頻。
說自己要戒酒了。
以後改行做健身博主。
視頻里他拿著一個啞鈴。
舉了兩下就氣喘吁吁。
臉比喝酒時還紅。
評論區又是一片哈哈哈。
“風哥，你還是回去喝酒吧。”
“這身材，啞鈴都嫌你丟人。”
後來有人問他們，那次拼酒到底是誰贏了。
老酒仙說︰“他贏了，他比我年輕，恢復得快。”
小旋風說︰“他贏了，他比我耐喝，兩瓶白酒啊，那是人干的事嗎？”
其實兩個都輸了。
輸給了流量，輸給了虛榮。
輸給了自己那張嘴。
不過他們也贏了。
贏了一次教訓。
贏了一條命。
命還在，比什麼都強。
現在你打開那個平台。
還能搜到“拼酒”的剪輯。
彈幕里還有人刷“經典永流傳”。
可那兩個主角。
一個在工廠擰螺絲。
一個在街邊賣烤串。
再也不踫酒了。
有人認出老酒仙。
“哎，你不是那個老酒仙嗎？來一瓶？”
老酒仙擺擺手。
指了指自己的胃。
“這里頭裝的是粥，不是酒。”
“酒已經死了，現在是粥仙。”
小旋風被認出來的時候更干脆。
從烤爐上拿起一根肉串。
遞給人家。
“吃串吧，喝酒找別人，我戒了。”
顧客問為啥戒了。
他說︰“因為差點把命喝沒了。”
顧客哈哈大笑，以為他開玩笑。
他也跟著笑。
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他轉過身去。
偷偷抹了一把眼楮。
然後拿起一把肉串，撒上孜然。
火苗躥起來。
烤得人臉發燙。
他大聲吆喝了一句。
“烤串 ！不好吃不要錢！”
“不，是好吃了也不要錢！”
“只要你不讓我喝酒，什麼都好說！”
顧客們都笑了。
他也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了。
笑完以後，他小聲對自己說了一句。
“活著真好。”
“不喝酒真好。”
“肉串也比酒香。”
遠處的夕陽落下去。
街燈亮起來。
這個世界每天都有新的主播冒出來。
每天都有新的pK。
每天都有新的喝法。
但那都跟他沒關系了。
他只是一個賣烤串的。
一個差點把命喝沒了的烤串師傅。
手里翻著肉串。
嘴里哼著不著調的歌。
“曾經有個酒桌……”
“我喝了個底朝天……”
“如今有個烤爐……”
“我烤了個滿街香……”
歌沒唱完。
又來了一桌客人。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老酒仙。
老酒仙戴著口罩，穿著工裝。
手里提著一袋橘子。
往小旋風面前一放。
“給你，養胃的。”
小旋風愣了一下。
“劉叔，你咋來了？”
老酒仙摘下口罩，笑了。
“我下班了，路過你這。”
“聞著香，饞了。”
小旋風趕緊給他烤了一把肉串。
撒了兩遍孜然。
老酒仙接過肉串，咬了一口。
“嗯，香。”
“比酒香。”
小旋風也拿起一串。
兩人坐在馬路牙子上。
並排坐著。
啃著肉串。
誰也沒提喝酒的事。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像兩個普通的成年人。
本來也就是兩個普通人。
只不過在直播間里當過幾小時的英雄。
英雄夢醒了。
日子還得過。
肉串涼了。
老酒仙站起來，拍拍屁股。
“走了，明天還上班呢。”
小旋風點點頭。
“劉叔，路上慢點。”
老酒仙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小旋風，你說咱倆那次，到底誰贏了？”
小旋風想了想，笑了。
“肉串贏了。”
老酒仙也笑了。
“對，肉串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