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老六来讲一种神奇的生物。
湘西那边有种说法，叫“宁惹山鬼，莫招影猴”。
山鬼再凶，也就是把你吓个半死。
顶多让你病一场。
影猴不一样。
那东西不害你，它帮你。
但它的帮忙比害你还糟心。
影猴不是猴子。
比猴子小得多，巴掌大一坨，浑身黑毛，缩成一团像个毛线球。
它不是普通的活物，而是一团能化出实体的影子。
平时就贴在你的影子里，你看不见它。
只有夜里月光底下，才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在你脚边蹦跶。
它想干活的时候，就能从影子里钻出来，变成毛茸茸的一团，有手有脚，能抓能拿。
这东西通人性，能听懂人话。
影猴爱吃眼泪。
越委屈的眼泪它吃起来越香。
你被人欺负了，忍着不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味道能飘出三里地。
影猴闻着味儿就来了。
它吃了你的眼泪，就知道谁欺负了你，然后自作主张去替你出头。
问题就在这儿。
影猴的脑仁儿大概只有花生米那么大。
它替你报仇的方式，十次有八次会搞出天大的乱子来。
剩下那两次，能把事情闹到连县太爷都惊动。
所以湘西那边的人家，从来不让孩子憋着哭。
不是心疼孩子，是怕影猴来吃了眼泪，然后惹出一屁股麻烦。
石家村的石蛋，就是吃了这个亏。
石蛋那年六岁。
爹在家，平时划着船去河里打鱼，隔几天出一次门，但多数时候都在。
石蛋瘦得跟蚂蚱似的。
村上几个大孩子老欺负他。
为首的那个叫石虎，长得跟牛犊子一样壮，带着一帮小跟班，天天拿石蛋当乐子。
今天把他的鞋脱了扔房顶上。
明天把他的书包塞进水缸里。
后天抢他带的红薯干，抢完了还要按着他的脑袋说“叫爹”。
石蛋不敢跟娘说，也不敢哭。
他爹虽然在家，但脾气暴。
要是知道他在外面被欺负了，不会去找石虎家算账，反而会骂他“没用的东西”。
所以石蛋每次被欺负了就一个人躲到柴房里。
蹲在角落里。
眼泪在眼眶里转啊转，嘴唇咬得发白，就是不让它掉下来。
影猴就是那时候来的。
那天下午，石虎把石蛋推进了牛粪堆里。
还往他领口里塞了一把苍耳。
石蛋一身臭烘烘地躲进柴房，蹲在墙根底下。
眼睛红红的。
两泡泪在眼眶里晃荡，亮晶晶的，烫呼呼的。
他使劲忍着，鼻子一抽一抽的，泪就是不往下掉。
他身后的影子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他动的，是影子自己动的。
像水面被扔了颗石子，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然后从影子里慢慢拱起一个小包。
越鼓越高。
最后“啵”的一声，钻出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来。
那东西巴掌大，缩成一团像个毛线球，浑身黑毛。
只有两只眼睛贼亮，像两颗绿豆，死死盯着他眼眶里的泪。
它蹲在石蛋的影子上，两只小手扒着他的裤腿。
嘴巴一张一张的，哈喇子都快滴下来了。
石蛋吓了一跳，张嘴就要喊妈。
那小东西闪电般地伸出爪子捂住了他的嘴。
然后自己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绿豆眼瞪得圆圆的，好像在说：别喊，我不是坏人。
石蛋不喊了。
小声问它：“你是啥？”
小东西指了指他的影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影子。
“你是从影子里出来的？”
小东西拼命点头。
石蛋又问：“你盯着我眼睛看啥？”
小东西指了指他眼眶里的泪。
然后双手捧在嘴边，做了个“喝”的动作。
又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一脸陶醉。
石蛋明白了：“你想吃我的眼泪？”
小东西点头点得整个身子都在晃，像个拨浪鼓。
石蛋说：“眼泪有啥好吃的，你等着，我给你倒碗水去。”
小东西急了。
一把抓住他的裤腿不放。
又指指他的眼睛。
然后双手合十，拜菩萨一样拜他，绿豆眼里全是渴求。
石蛋看它可怜巴巴的样子，心软了。
使劲眨了眨眼。
那两泡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亮晶晶的两颗。
还没来得及落到地上，小东西“嗖”地弹了起来。
在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嘴巴一张，“咕咚”一声把两颗泪珠全吞了进去。
然后它就不动了。
整个身子僵在那里，毛一根根炸开，像被雷劈过的鸡毛掸子。
它闭着眼睛，嘴巴半张着，脸上露出一种极其陶醉的表情。
过了好半天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打了个饱嗝。
声音像老鼠叫。
吃完这滴泪，小东西立刻知道是谁欺负了石蛋。
它从石蛋的影子里跳出来，蹲在他肩膀上。
绿豆眼亮得像两盏灯。
伸出爪子朝门外一指，又朝石虎家的方向一指，拍了拍胸脯。
意思很明确——等着，哥给你报仇去。
石蛋赶紧说：“不用不用，你别惹事！”
影猴根本不听。
一溜烟跑了。
它的跑法很奇怪，不是在地上跑，是在影子里跑。
从一个影子跳到另一个影子，像在水面上打水漂。
几个起落就不见了。
石蛋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了晚上，他才知道影猴干了什么。
石虎家闹了半夜的鬼。
据石虎他爹第二天在村口说，事情是这样的——
半夜三更，石虎他娘起来上厕所，一脚踩下去，踩到了一个滑溜溜的东西，摔了个四仰八叉。
点灯一看，地上全是泥鳅，活的，满地乱窜。
灶台上、水缸里、鞋子里，到处都是。
他们一家三口抓泥鳅抓到后半夜。
好不容易把泥鳅清理干净了，回屋一看，床上躺着一条乌梢蛇，手腕那么粗，盘成蚊香状，正睡在石虎的被窝里。
石虎吓得嗷嗷叫，光着屁股从屋里蹿了出来。
一脚踩翻了夜壶，淋了自己一身。
那条蛇其实是没毒的，影猴特意挑的。
但它不会挑地方，直接把蛇塞进了石虎的被窝里。
石虎他爹以为是有人恶作剧，拎着棍子在院子里骂了一整夜，骂得嗓子都哑了。
石蛋听到这事，吓得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影猴。
影猴正蹲在他影子里剔牙，一脸得意。
石蛋说：“我不是让你别去吗？”
影猴摆摆手，意思是不碍事，小事一桩。
石蛋说：“泥鳅哪来的？”
影猴指了指村口王屠户家的鱼塘方向，又比了个偷摸的手势。
石蛋倒吸一口凉气：“你偷了王屠户的泥鳅？”
影猴得意地翻了个跟头。
石蛋眼前一黑。
王屠户是村里出了名的凶人。
杀猪一辈子，手里攥过不知道多少条命，瞪一眼能吓哭小孩。
要是被他知道和自己有关。
他要是发现泥鳅少了……
还没来得及想完，就听见村口传来王屠户的吼声：“哪个王八蛋偷了我鱼塘的泥鳅？！三百条泥鳅啊！全没了！”
石蛋缩了缩脖子。
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第三天早上，石虎家就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