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又喝了一口水，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我生前得罪了皇帝。”
金谷雨说：“这我知道，你怎么得罪的？杀人了？放火了？还是抢了皇帝的媳妇？”
王爷摆了摆手：“都不是。我要干了那些事，皇帝直接砍我脑袋就完了，哪还用得着贬到这穷乡僻壤？”
金谷雨说：“那你到底干了啥？”
王爷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气的，是臊的。
他说：“我说出来你别笑。”
金谷雨说：“我不笑。”
王爷又磨蹭了半天，才开口：“我有一次……在御花园里……把皇帝的爱宠给炖了。”
金谷雨愣了一下：“爱宠？什么爱宠？狮子？老虎？还是大熊猫？”
王爷说：“不是，是一只老母鸡。”
金谷雨以为自己听错了：“啥？老母鸡？”
王爷说：“对，老母鸡。但那不是普通的老母鸡，是皇帝亲自喂了三年的一只老母鸡。皇帝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将军’。那鸡平时在御花园里横着走，比大臣还威风。”
金谷雨憋着笑：“然后呢？”
王爷说：“那天我喝多了酒，在御花园里闲逛。看到‘大将军’蹲在墙角下蛋，圆滚滚的，我心想这鸡养得挺肥啊。”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拎起来就去找御厨，说给我炖了。”
“御厨说：‘王爷，这是皇上的大将军，不能炖啊。’”
“我说：‘什么大将军？一只鸡而已，皇上还能为了只鸡跟我翻脸？炖！出了事我顶着。’”
金谷雨说：“你真炖了？”
王爷说：“炖了。还是用花菇炖的，小火慢煨了两个时辰，那叫一个香。”
金谷雨咽了口唾沫：“好吃吗？”
王爷说：“好吃啊！那鸡肉又嫩又滑，汤金黄透亮的，我吃了一整锅，连骨头都嚼了。”
金谷雨说：“那皇上怎么知道的？”
王爷说：“第二天早朝，皇上黑着脸问：‘大将军呢？谁看见大将军了？’”
“满朝文武没人敢吭声。”
“我心想，一只鸡而已，大不了赔他十只。”
“我就站出来说：‘皇上，昨晚臣喝多了，把大将军炖了。’”
金谷雨说：“你就这么承认了？”
王爷说：“我寻思着认个错就过去了呗。结果你猜皇上啥反应？”
金谷雨说：“啥反应？”
王爷学着皇上的样子，拍了一下桌子：“大胆！大将军跟了朕三年，日夜相伴，朕心烦的时候就跟它说话，它比你们这些大臣都懂事！你、你、你竟然把它炖了！”
金谷雨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爷说：“你说了不笑的。”
金谷雨说：“对不起对不起，你继续。”
王爷说：“皇上当场就要砍我的脑袋。满朝文武都跪下求情，说我是喝多了，不是故意的。皇上说：‘不砍头也行，把他贬到最穷的地方去，这辈子别回京城！’”
“就这样，我一撸到底，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死了以后，连个守墓的人都没有。”
金谷雨笑得直拍大腿：“你因为这破事被贬了几百年？哈哈哈哈哈哈！”
王爷瞪了他一眼：“你说了不笑的。”
金谷雨说：“不是，我是替你委屈。你说你炖了也就炖了，你给皇上留一碗啊！你自己一个人全吃了，换谁不生气？”
王爷愣了一下：“对啊！我当时怎么没想到呢？给皇上留一碗，说不定他尝了也觉得好吃，就不罚我了。”
金谷雨说：“你看看，你看看，缺心眼了吧。”
王爷叹了口气：“唉，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后悔了几百年了。”
金谷雨说：“那后来呢？你就一直躺这儿？”
王爷说：“躺这儿算好的。更丢人的是，我被贬出京城那天，全城的老百姓都来看热闹，不是看我，是看那个敢炖皇上鸡的人。还有人编了顺口溜：朱王爷，胆子大，炖了皇帝的大将军，贬到乡下挖泥巴。”
金谷雨笑出了眼泪。
王爷说：“行了吧你，笑话也笑话够了，喝酒——不对，喝水。”
金谷雨端起杯子，跟王爷碰了一下。
两人聊着聊着，金谷雨也不怕了，觉得这个王爷还挺可怜的。
死了几百年没人理，比他还惨。
那人问他外面的世界什么样。
金谷雨说外面有汽车有电话有电视。
一顿胡说八道。
那人听得津津有味，说：“改天要出去看看。”
把金谷雨吓了一大跳。
天快亮了。
那人站起来说：“你走吧，天亮了我就不能留你了。”
他递给金谷雨一个包袱。
“这是你的鞋，我给你用黑水洗干净了。还有几样小玩意，你拿去换钱，算是你陪我聊天的酬劳。”
金谷雨接过包袱，打开一看。
里面是他那只鞋，洗得干干净净的，鞋底还缝了新的布，比原来还结实。
鞋旁边放着几颗珠子，绿的红的，亮晶晶的。
还有一块玉佩，上面刻着龙。
金谷雨说：“这值多少钱？”
那人说：“够你吃半辈子了。”
金谷雨高高兴兴地出了墓。
太阳刚好从山那边冒出来，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低头看手里的包袱。
包袱好好的，珠子也在，玉佩也在，鞋也在。
他穿上了鞋，不大不小，刚刚好，比之前的还合脚。
他回到家，把珠子拿去县城的古玩店卖。
古玩店老板看了看，说是好货，给了他一大笔钱。
够他在县城买个院子。
金谷雨用这笔钱买了房子，娶了媳妇，开了个小杂货铺。
再也不干偷鸡摸狗的勾当了。
他后来又上过几次山，想去看看那个王爷。
可是洞口找不到了。
整面山坡都变了样，像是从来没有过那个洞。
金谷雨跪在山坡上磕了三个头。
说了声：“谢谢王爷。”
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那个白面书生又来了，笑眯眯地跟他说：“你不用来找我了，我去投胎了。你给我讲的那些外面的新鲜事，我拿去给阎王爷听。阎王爷说我见多识广，给我安排了个好去处，下辈子投胎到个大户人家，吃喝不愁。”
金谷雨说：“那恭喜你了。下辈子咱俩还能做朋友吗？”
那人说：“做不做得成朋友看缘分。你要是还能记得我，就每年清明节给我烧个纸，写上‘朱王爷收’。毕竟投胎也要排队，没那么快。”
金谷雨每年清明都烧纸。
烧了好多纸钱，还在上面写了字。
他不知道“朱”是哪个朱。
写成了大猪头的“猪”。
“猪王爷收”。
烧完才想起来好像是写错了。
可火已经灭了。
纸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一片一片的，像一群灰蝴蝶。
第二年他去山上看看。
发现去年烧纸的地方长出了一棵小树。
青翠翠的，叶子比别的树大一圈。
树干笔直笔直的，像个书生站在那里。
金谷雨蹲下来摸了摸树皮。
树皮是光滑的，凉丝丝的，像玉。
他对着树说：“王爷，是你种的吗？”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
像是在回答他。
金谷雨后来把这棵树移到了自家院子里。
浇水施肥，长得比房子还高。
他儿子小时候爬树摔下来。
哭着说：“这树有鬼！树枝会动，专门把我往下扔！”
金谷雨说：“不是鬼，是朋友，跟你闹着玩呢。”
他儿子不信。
长大了以后跟人说起这事，别人也不信。
只有金谷雨知道。
那个墓是真的。
那个王爷也是真的。
那桌酒菜、那壶泉水、那几颗珠子和那块玉佩，都是真的。
他手腕上那五个手指印，过了好几年才慢慢消掉。
但天一冷又会隐隐约约地浮出来。
青紫色的，淡淡的。
像是在提醒他：你欠王爷一个人情。
金谷雨每次看到那个印子，就会朝着后山的方向鞠个躬。
嘴里念叨一句：“朱王爷，你在底下好好的，我在上头也好好的。咱俩都好好的。”
他媳妇问他：“你跟谁说话呢？”
他说：“跟一个老朋友。”
他媳妇说：“你不是说你没啥朋友吗？”
金谷雨说：“有一个，死了几百年的朋友，你管得着吗？”
他媳妇骂他神经病。
他嘿嘿一笑，说：“没错，我就是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