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今天给大家讲一个在广东一带的老街坊里，流传着的古怪传说。
说是有些烧腊店到了深夜，橱窗的玻璃上会出现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玻璃。
那东西不偷肉，不害人，就蹲在橱窗外面，舔叉烧留在玻璃上的油渍。
老人们说，那是一个馋鬼，活着的时候吃不起叉烧，死了以后就趴在橱窗上舔味道。
舔了一百多年了，还在舔。
至于它到底长什么样，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它浑身灰白，缩成一团，像只大蛤蟆。
有人说它只有一张嘴，一条舌头，别的什么都没有。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亲眼见过——那东西的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扁了，嘴角往上翘，像是在笑。
可谁也没有照片，谁也没有证据。
传说是传说。
可今天这个故事的主角，偏偏就撞上了。
咱们今天的主角外号叫鱼蛋，真名没人记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爹妈给他起名字的时候，还指望他能有点出息。
可他偏偏成了这条街上最出名的烂仔。
鱼蛋十七岁辍了学，染了一头黄毛，穿一条破洞牛仔裤。
他最爱吃叉烧，可是叉烧太贵。
于是整天没事就去欺负老人家薅两串咖喱鱼蛋吃。
人送外号“鱼蛋”。
每天在街边晃荡，抽烟、打牌、欺负小学生，正经事一件不干。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吃叉烧。
尤其是老街拐角那家“肥强烧腊店”的蜜汁叉烧。
肥瘦相间，外焦里嫩，蜜汁挂在肉上油亮油亮的，咬一口满嘴流油。
可鱼蛋兜里没钱，他吃叉烧从来不买，全是靠偷。
肥强烧腊店每天晚上九点打烊，剩下的叉烧用铁钩子挂在橱窗里，第二天热一热接着卖。
鱼蛋摸清了肥强的作息规律，知道店里只有一个老头守夜，睡得比猪还沉，打雷都醒不了。
隔三差五，他就半夜翻窗进去，从铁钩子上撸几块叉烧。
揣在塑料袋里，翻窗出来，蹲在巷子里吃。
美滋滋。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年农历七月十四的晚上。
七月十四是鬼节，老辈人说这一天地府的门会打开。
阴间的鬼魂会回到阳间来，所以晚上不能出门，不能晒衣服，不能喊人名字。
鱼蛋不信邪，他连亲爹的话都不听，还能听鬼的？
那天晚上他照例翻进了肥强烧腊店。
从铁钩子上撸了三块叉烧，正要走。
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吧唧，吧唧，吧唧。”
不是老鼠，不是猫，是舌头舔东西的声音。
鱼蛋回头一看，橱窗的玻璃上趴着一个东西。
灰白色的，像一个人，可又不像人。
那东西的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扁了，嘴巴一张一合。
一条又长又细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在玻璃上一左一右地舔着。
舔的正是刚才挂叉烧的那个位置。
鱼蛋的脑子嗡了一声，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
那东西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它，慢慢地把脸从玻璃上抬了起来。
一张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豆腐。
没有眉毛，没有睫毛，两只眼睛黑洞洞的。
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鱼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腿，连滚带爬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塑料袋里的叉烧掉了一地，他顾不上捡。
他跑出了巷子，跑过了两条街，跑得肺都要炸了。
回头一看，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甩掉了，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吧唧，吧唧，吧唧。”
声音又来了。
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他手里的塑料袋里传来的。
鱼蛋低头一看，塑料袋里还剩一块叉烧。
那块叉烧上，有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的。
鱼蛋尖叫一声，把塑料袋扔了出去。
塑料袋在路灯下飘了几下，落在地上。
那块叉烧从袋子里滚了出来，滚到了马路中间。
月光照在叉烧上，那上面的舔痕还在，亮晶晶的。
鱼蛋转身又跑，这回他不敢停。
他跑回了家，把门反锁，窗户关死，用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里又黑又闷，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像打鼓一样。
咚，咚，咚。
就在这时候，被子外面又传来了那个声音。
“吧唧，吧唧，吧唧。”
不是从窗户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被子上传来的。
鱼蛋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借着月光一看。
被子上什么也没有。
可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一声接一声，就在他的枕头旁边。
鱼蛋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看到床底下蹲着那个东西。
灰白色的，缩成了一团，像一只大蛤蟆。
它的嘴一张一合，舌头从嘴里伸出来，一下一下地舔着地面。
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可它就是舔得那么起劲。
鱼蛋连滚带爬地出了卧室，跑到了客厅。
他把客厅的灯全打开了，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
灯开着，那个东西没有跟出来。
可那个声音还在。
从卧室里传出来，穿过门缝，穿过走廊，传到他的耳朵里。
“吧唧，吧唧，吧唧。”
一直舔到天亮。
公鸡打鸣了，声音才消失。
鱼蛋在沙发上缩了一整夜，浑身是汗。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出了门。
他去找了街尾的神婆。
神婆姓梁，七十多岁，满脸褶子，一双眼睛却相当有神。
梁神婆在巷子里摆了张桌子，上面供着几个神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
鱼蛋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梁神婆听完，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又看了看他的脸，说了一句让他差点哭出来的话。
“你是被鬼缠上了，你偷了人家的叉烧。”
鱼蛋说：“我偷了叉烧，那鬼就跟着我？”
梁神婆说：“那只鬼不是要害你。它在阳间没有别的心愿，就是馋那一口叉烧。”
“肥强烧腊店的叉烧，它吃了这么多年了，每天晚上都要来舔一舔。”
“你把人家要舔的叉烧偷走了，人家不跟你跟谁？”
鱼蛋说：“那它怎么不咬我？”
梁神婆说：“它又不是恶鬼，它就是个馋鬼。
“多年前，它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条街上的一个馋鬼，天天想吃叉烧又吃不起。”
“死了以后还惦记着那口味道，就趴在橱窗上舔玻璃。”
“肥强知道这事，每天晚上都专门留几块叉烧挂在最里面，让它舔个够。你倒好，把人家留的叉烧偷了，人家不舔你舔谁？”
鱼蛋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梁神婆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红布，又拿了一沓纸钱，塞到鱼蛋手里。
“你去肥强店里买三块叉烧，用这块红布包着，半夜十二点放在橱窗外面。”
“再烧了这沓纸钱，磕三个头，说‘对不住，以后不偷了’，它就走了。”
鱼蛋说：“就这么简单？”
梁神婆说：“你还想多复杂？它又不是来索命的，它就是怪你不让它吃叉烧。你把叉烧还给人家，人家就不找你了。”
鱼蛋拿着红布和纸钱，去了肥强烧腊店。
肥强正在柜台后面切烧鹅，看到鱼蛋进来，愣了一下。
“你小子还敢来？上回你偷了我的叉烧，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鱼蛋掏出钱，放在柜台上。
“强叔，这是一百，不要找了。来给我三块叉烧，最好的那种。”
肥强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切了三块叉烧，用油纸包了递给他。
鱼蛋接过叉烧，问了一句让肥强差点切到手指头的话。
“强叔，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给鬼留叉烧？”
肥强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鱼蛋。
“你怎么知道的？”
鱼蛋说：“那只鬼昨天晚上舔了我一夜。”
肥强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是我二叔，民国时候就死了。他活着的时候就好这口叉烧。”
“可惜那会儿家里穷，一年也吃不上几回。”
“他临死前念叨了一句，‘要是能天天吃叉烧就好了’。”
“我爹开了这家店以后，每天晚上都留几块叉烧挂在橱窗最里面。我爹死了以后，我接着留。留了三十多年了，从来没断过。”
“你说昨晚上那只鬼是你二叔？”
肥强点了点头。
鱼蛋的脸更白了。
他偷的原来不是卖剩下的叉烧，是人家留给自己死去的二叔的。
当天晚上，鱼蛋按照梁神婆说的，半夜十二点把红布包着的叉烧放在了橱窗外面。
他烧了纸钱，磕了三个头，说：“二叔，对不住，以后不偷了，我要再偷我下辈子投胎当叉烧。”
月光底下，那包叉烧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光，温温润润的，像是有人在里头点了一盏小灯。
“吧唧，吧唧，吧唧。”
声音又来了，但不是从他面前的叉烧包里传出来的。
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鱼蛋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转过来，那包叉烧已经开了。
红布摊在地上，油纸摊在地上。
三块叉烧，每块上面都有一道湿漉漉的舔痕。
亮晶晶的，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鱼蛋知道是二叔吃过了。
他蹲下来，把红布和油纸捡起来。
叉烧还在，就是被舔过了。
鱼蛋怕浪费。
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叉烧，直接咬了一口。
叉烧凉了，可味道还在。
甜丝丝的，但有点发苦。
像纸灰的味道。
不过鱼蛋居然觉得味道不错。
甜中带苦，挺解腻的。
前调是香甜的蜂蜜味。
中调是浓郁的梅花肉的油脂香味。
尾调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高级檀香味。
各位就这么一块叉烧，要是你们，你们会吃吗？
反正老六是打死不会吃。
可鱼蛋就是鱼蛋。
能人所不能。
常人所不正常。
他直接一口气吃完了三块叉烧。
还她妈打了个饱嗝。
鱼蛋抬头看月亮，月亮又圆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梁神婆从巷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鱼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想跟二叔说声谢谢，可又不知道该对着哪里说。
他对着橱窗说了一句：“二叔，叉烧好吃不？”
橱窗的玻璃上，出现了一道白雾。
不是从里面哈出来的，是从外面，像有人用舌头在上面舔了一下。
那道白雾慢慢散开，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图案。
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字。
鱼蛋凑过去看了半天，认出来了。
是个“好”字。
鱼蛋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蹲在橱窗下面，哭了很久。
想起了二叔的身世，想起了自己现在的太平日子。
他觉得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
以前太不是个东西了。
鱼蛋哭完了，站起来，对着橱窗喊了一声：“二叔，以后你的叉烧我包了！”
肥强从店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叉烧。
他把叉烧放在橱窗外面，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二叔，趁热吃，刚出炉的。”
月光底下，那碟叉烧亮了一下。
那道白雾又在玻璃上出现了，这回是两个字的图案。
鱼蛋认了半天，念了出来。
“好吃。”
鱼蛋从那以后再也不偷东西了。
他在肥强烧腊店当起了伙计，每天切叉烧、挂叉烧、收叉烧。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他都会买三块叉烧，用红布包着，半夜十二点放在橱窗外面。
然后蹲在旁边，等着那道白雾出现在玻璃上。
每次都是同一个图案，同一个字。
“好。”
二叔虽然除了舔他，啥也没干。
但却似乎真的教会了鱼蛋过日子。
有一年清明，鱼蛋去上坟。
想给二叔一起上坟。
他不知道二叔的坟在哪，就让肥强带他去。
坟在一座小山包上，不大，也不起眼，前面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的字迹模糊了，只剩几个字还能看清——“毕生所爱叉烧”。
鱼蛋蹲在坟前，烧了一沓纸钱，又放了三块叉烧。
纸灰打着旋往上飘，飘得比别处的纸灰都高。
他对着坟头说了一句：“二叔，叉烧我给你带来了。你在底下好好的，别光舔，要咬。咬才有味。”
一阵风吹过来，纸灰打了个旋，像是有人在底下点了点头。
鱼蛋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可他每天晚上，雷打不动，都会挂三块叉烧在橱窗最里面。
关门后，橱窗里便会慢慢升起一阵白雾。
白雾慢慢散开，露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香。”
这就是“鬼舔叉烧”的故事。
你问这个传说是不是真的？
老六不知道。
但是。
肥强烧腊店的橱窗玻璃上，每天晚上都会出现一道白雾。
有人说是空调吹的，有人说是蒸汽凝的。
可你仔细看那道白雾，它从来不在别处，就在挂叉烧的那个位置。
左左右右，上上下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店里面新招了一个打街机入魔了，擦玻璃都是游戏手柄走位的小子呢。
但鱼蛋知道。
那是二叔的舌头在舔。
舔了这么多年了，还没舔够。
你要问为啥？
好吃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