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娘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打开,里面是一截狐狸尾巴。
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尖有一撮红毛,红得像血,一看就不是凡物。
她把尾巴举过头顶,念了一段谁也不懂的话。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山洞里回荡,又像是在井底下传上来的。
瓮声瓮气的,听了让人后背发凉。
念完之后,她浑身一颤,眼珠子往上翻,只剩下白眼球。
嘴唇发紫,手指头发青,指甲盖底下渗出了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尖又细,像一个年轻女人在说话,又像是在远处学话。
声音忽近忽远,飘来飘去,听不真切。
“黄皮子,三百年的道行,也敢跟我斗?”
“我在终南山上修行的时候,你还没断奶呢。”
那不是马三娘在说话,那是狐大仙借了她的嘴在开口。
声音从她嘴里出来,可她的嘴没有动,像是有人在她身后替她说。
赵半仙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没接话,把道袍的下摆扎进腰带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铃铛,摇了一下,叮当。
又摇了一下,叮当,叮当,叮当。
摇到第九下的时候,铜铃铛自己碎了,碎成了好几瓣,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一地。
赵半仙的身子也开始发抖了,抖得厉害,像是有人在晃他的肩膀。
他的眼珠也往上翻了,只剩下白眼球,比马三娘翻得还厉害。
嘴唇发黑,脸上青筋暴起。
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粗声粗气,像一个中年男人在说话,嗓门很大,震得耳朵嗡嗡响。
那声音不像是从嗓子眼里出来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老狐狸,你修行八百年,还不是被人撵得到处跑?”
“你有什么脸跟我说修行?”
“你那八百年的道行,有一半是偷吃人家供品偷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马三娘的脸抽搐了一下,嘴角歪了,又正了回来。
她身后的旗幡无风自动,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底下扯。
旗幡上的白狐图案动了,不是印上去的,是活物。
那只白狐在旗幡上走来走去,九条尾巴甩来甩去,像是在踱步。
赵半仙身后的旗幡也动了,黄皮子图案从旗幡上走了下来,蹲在旗杆顶上。
两只前爪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看着对面的白狐。
两边的旗幡同时起火,不是从下面烧上来的,是从上面烧下来的。
火苗是蓝色的,冷光,不烫手。
马三娘说:“你烧我旗幡?”
赵半仙说:“是你先烧的。”
两人不再说话,就那么瞪着对方。
空气像是凝固了,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连远处的狗都不叫了。
那只从旗幡上走下来的白狐和黄鼠狼在半空中对峙着。
白狐比黄鼠狼大三圈,毛色雪白,在月光下发亮。
黄鼠狼虽然小,可浑身的毛像钢针一样竖着,一点也不退缩。
白狐先动了,一爪子拍过去。
黄鼠狼躲开了,爪子拍在地上,地上多了一个坑。
土被拍得飞了起来,溅了围观的人一脸。
黄鼠狼跳到白狐背上,咬住白狐的耳朵。
白狐甩了好几下,甩不掉,在地上打滚。
黄鼠狼从背上掉了下来,又被白狐一爪子按住了。
白狐的爪子按在黄鼠狼的脖子上,黄鼠狼的四条腿乱蹬,蹬得土飞扬,就是挣不脱。
围观的人一阵惊呼,以为狐仙赢了。
可黄鼠狼的尾巴突然竖了起来,竖得像一根棍子。
尾巴尖喷出一股黄烟,直冲白狐的脸。
白狐被熏得睁不开眼,爪子一松。
黄鼠狼从它爪下钻了出来,窜上了赵半仙的法坛,蹲在香炉上,呼呼喘气。
白狐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被烟熏的,眼角有泪,泪是黑色的。
两只仙家的影子在法坛上空盘旋,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围观的人头晕眼花。
马三娘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在旗幡上,把红布染得更红了。
那血不是红的,是黑的,黏糊糊的,像墨汁一样,在旗幡上慢慢往下淌,淌出一条条黑线。
赵半仙的耳朵开始流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道袍上,一滴一滴,暗红发黑。
他的左耳听不见了,右耳嗡嗡响,像有千百只苍蝇在里面钻。
两人都站不住了,晃晃悠悠,像随时要倒。
可谁也不先收手。
谁能撑到最后,谁就赢了。
围观的百姓开始害怕了,有人往后退,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喊“别斗了”。
就在这时,天边飘来一片黑云。
不是乌云,是黑得像锅底的墨云。
云里藏着闪电,闷雷在云层里滚来滚去,轰隆隆的,像是老天爷在打呼噜。
黑云飘到乱葬岗上空,停住不动了。
闪电劈下来,劈在狐大仙的旗幡上,旗幡着火了。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劈在黄二爷的旗幡上,旗幡也着了火。
两边都烧了起来,火光照得半边天通红。
火烧得很快,旗幡烧成了灰,灰烬飘了一地,黑乎乎的,像雪花一样,落在围观的人头上。
马三娘倒在了地上。
赵半仙也倒在了地上。
两只影子——白狐和黄鼠狼——同时散了,像被人从中间斩断了一样,断成两截,化成青烟。
青烟升到半空中,被黑云吸走了,一干二净。
围观的人一哄而散。
有人跑回家,有人跑去报官,有人跑去找大夫。
马三娘被人抬回了城东,赵半仙被人抬回了城西。
两人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马三娘的嗓子哑了,说不了话,一开口就冒血。
嘴唇上全是裂口,像干透的河床。
她的眼睛也坏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赵半仙的耳朵聋了一只,左耳听不见了,里面总往外渗黄水,擦不干净。
他的右手也伸不直了,五根手指头弯弯曲曲的,像鸡爪子,抓不住东西。
两人从这次以后收手了,再也不提斗法的事。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
那场斗法,两条旗幡烧了,狐大仙和黄二爷的牌位也裂了。
狐大仙的牌位上多了一道裂纹,从顶到底,贯穿了整块木头。
用红纸糊了糊,糊不住,红纸贴上去就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推。
黄二爷的牌位缺了一角,像被什么东西削了一块。
缺口处黑乎乎的,散发着焦臭味,臭了好几天才散。
有人说,不是斗法两败俱伤,是上边来人管了。
老天爷看到两个畜生在人间的县城里打架。
觉得丢人现眼,扰乱人间太平。
派人收了他们的法术。
要不怎么平白无故飘来一片黑云?
哪有那么巧的事?
也有人说,那是县太爷请了省城一个有道行的高人,在城外设了法坛,破了他们俩的法。
为的就是让城里,恢复太平,不再混乱。
要不怎么正好劈在两家的旗幡上?摆明了是故意的。
还有人说,是洋人的法术。
洋人的教堂里也有神,比中国的仙厉害。
看不惯这两个畜生打架,出手教训了它们。
这种说法大多数人都嗤之以鼻。
信的人不多,可也不是没有。
毕竟啥时候,都不缺崇洋媚外的。
马三娘后来收山了,不再给人看病算卦了。
她在家养了三条狗,每天遛狗。
狗绳拴在腰上,三根绳子,三条狗,走起来东拉西扯。
她被拽得东倒西歪,可还挺开心。
逢人问起当年的事,她摆摆手,说:“不说了,不说了。过日子。”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害怕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赵半仙去了省城,听说在一家食铺当伙计,给人记账写菜单,再也不给人画符了。
有人问他狐仙和黄仙哪个厉害,他摇头,说:“都不厉害,厉害的是老天爷。”
他的左耳一直没好,一到阴天下雨就疼,疼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
抱着脑袋在床上翻来翻去,他老婆给他熬姜汤,他不喝。
说喝姜汤没用。
它要是还能有当年的法术就好了。
后来,乱葬岗旁边突然多了一座小庙。
庙里供的不是狐大仙,也不是黄二爷。
是一块无字的石碑。
石碑上什么也没有刻,光溜溜的,连个花纹都没有。
供桌上常年摆着香烛,香火不算旺,可也不曾断过。
有人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磕个头,念叨几句,也不知道念给谁听的。
念的无非是“保佑全家平安”“保佑今年收成好”之类的话,跟别的庙没什么两样。
有人说,那块碑底下压着当年斗法的两只妖的魂。
怕它们再出来祸害人,所以用石碑镇着。
也有人说,那碑底下埋着马三娘和赵半仙当年斗法时被封印的邪法法力。
盖个庙镇着,能保一方平安。
还有人说得更神,说那块碑不是人立的,是那天晚上的黑云里落下来的,是老天爷的旨意。
没人说得清。
反正那庙一直在,碑一直在,香火也一直在。
两边的信徒后来也不闹了。
城东的人不再供狐大仙,城西的人也不再供黄二爷。
不是不信了,是不敢了。
他们亲眼看到,那两只自称神仙的畜生,在老天爷一道闪电面前,什么都不是。
旗幡烧了,牌位裂了,仙家的影子被黑云吸走了。
再厉害的仙,也厉害不过老天爷。
每年七月十五,都有人去那座小庙烧纸,烧给谁,也不知道。
纸灰飘起来,互相纠缠在一起。
往空中盘旋飞升。
有人说,那是狐仙和黄二爷的魂,还在争,还在抢,谁也不让谁。
可谁也没见过,谁也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