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划在秦尸手臂上。
划出一道焦黑的伤口。
滋滋冒烟。
秦尸吃痛后退半步。
随即更狂暴地扑上来。
两人一尸在石室中缠斗。
牛大壮有伤在身。
几个回合下来便落了下风。
被秦尸一掌拍飞出去。
撞在墙上。
宝剑脱手而出。
“当啷”一声落在柳飘飘脚边。
秦尸一步步朝她走来。
铜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柳飘飘捡起剑。
手抖得不行。
剑身锈迹斑斑。
可握在手里的瞬间。
却有一股温热沿着手臂往上窜。
她想起戏台上演过的那些斩妖除魔的段子。
虽然每次都是假打。
但这次来真的了。
她深吸一口气。
忽然开口唱了一句：“呔！何方妖孽，敢挡你姑奶奶的路！”
调门拉得老高。
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秦尸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这出。
柳飘飘趁它发愣。
双手举剑。
用尽吃奶的力气朝它胸口捅去。
“噗嗤”一声。
剑尖没入秦尸心口。
秦尸浑身一僵。
眼中的绿火剧烈跳动。
像两盏接触不良的灯泡。
闪了几下。
终于灭了。
它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
又抬头看了看柳飘飘。
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音节。
听着像“你……给……我……等……着……”
然后向后倒去。
“轰”一声砸在地上。
柳飘飘瘫坐在地上。
剑“当”地掉了。
双手还在抖：“……我……我腿软……”
牛大壮挣扎着爬起来。
看着那摊黑灰。
长出一口气：“……完了？”
“别问我……”柳飘飘脸色发白。
两人互相搀扶着从原路游回井口。
爬上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朱大肠、钱一本、赖小毛、曹小强一干人围在井边。
看见他俩活着出来。
欢呼声响彻全村。
众人回到村中。
还没来得及庆祝。
就发现被秦尸咬过的村民并未安息。
他们摇摇晃晃从自家屋里走出来。
面色青黑。
眼珠翻白。
见人就扑。
全成了行尸。
有个行尸扑向朱大肠。
朱大肠吓得钻进钱一本怀里：“先生救我！”
钱一本推开他：“子曰，非礼勿抱！”
牛大壮简直要疯了：“怎么还有后续！”
钱一本翻着从塔底拓回来的篆文。
急道：“古书有载，被秦尸所噬者，尸毒入骨。”
“七日不除便永为伥鬼……”
“得用宝剑的剑气扫遍全村才能根治！”
柳飘飘和牛大壮对视一眼。
那剑还插在塔底秦尸的身上呢。
“还等什么？”柳飘飘一跺脚，“再去一趟！”
于是刚刚爬出井口的两人。
又回去。
这次熟门熟路。
进了塔里。
可一进塔底。
两人同时愣住。
地上空了。
只剩一个浅浅的人形印痕。
宝剑也不翼而飞。
水道里咕嘟咕嘟翻着浑浊的水泡。
一股比先前浓烈十倍的腥臭弥漫开来。
牛大壮猛地拽住柳飘飘往后一退：“不对！它没死！”
话音未落。
水面炸开。
秦尸从水里直蹿而出。
胸口那个剑洞还在。
但边缘的焦黑已经褪成青灰色。
绿火在眼眶里重新燃起。
比之前更亮。
更冷。
它浑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铜色光泽。
似乎那剑不仅没杀死它。
反而激活了什么。
更诡异的是。
它身后漂浮着十几团暗绿色的光球。
每一个光球里都隐约映出一张人脸。
都是那些被咬过的村民。
“它……它在吸他们的魂？”柳飘飘声音发颤。
牛大壮咬牙：“剑呢？剑在哪儿！”
秦尸咧嘴一笑。
那笑容僵硬得像是从石头上刻出来的。
然后它缓缓抬起右手。
宝剑正握在它手中。
剑身上的锈迹竟褪了大半。
露出下面暗沉沉的铜纹。
纹路间流淌着幽幽绿光。
它握着剑。
朝两人随手一挥。
剑气激荡。
石壁应声裂开一道深痕。
“它反用了剑上的气！”
钱一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
见他连滚带爬地追了下来。
怀里抱着那摞拓文。
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刚又看了一遍，这剑叫‘镇煞’，本就是靠唱戏的‘声腔’驱动。”
“当年那老道士就借了戏班子用腔调里的‘杀伐之气’灌进剑胚，才能压住尸变！
但是当年情况紧急。
所以没唱完。
只能封印。
光捅没用，你得……得唱！”
“唱什么？”柳飘飘急问。
钱一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将军令”。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非声正腔圆者不可催动，调偏半分则反噬。
柳飘飘瞪大眼睛。
那调门她再熟不过。
小时候学戏。
师父逼她练的第一出就是《将军令》。
每一句怎么起、怎么落、怎么换气。
刻在骨子里似的。
可她面前站着一具随时能把她撕碎的秦尸。
还握着那把能劈开石壁的剑。
让她站在这里唱戏？
牛大壮已经扑了上去。
赤手空拳想夺剑。
秦尸侧身一闪。
反手一掌把他拍进水里。
柳飘飘大喊一声。
下意识捏起指诀。
开口就唱：“将军令下——！”
调门拔地而起。
石室嗡地一震。
秦尸身形顿了一下。
绿火晃了晃。
随即露出更狰狞的表情。
举剑朝她劈来。
牛大壮从水里冒出头。
满嘴泥浆地吼：“唱！你唱你的！我顶着！”
他再次扑上去。
这次死死抱住秦尸握剑的手臂。
秦尸甩了两下没甩掉。
另一只手掐住牛大壮脖子。
牛大壮脸憋得紫红。
却死也不松手。
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唱……”
柳飘飘浑身发抖。
可她看见牛大壮青筋暴起的脖颈。
看见钱一本缩在角落抱着拓文冲她拼命点头。
看见那些暗绿色光球里渐渐扭曲的人脸。
她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把全部力气沉进丹田。
再睁眼时。
她不再是那个瘫在井边腿软的姑娘。
她是戏台上唱过千百回将军令的小生。
她迈开步子。
踏着板眼。
每一个字都像刀尖一样掷出去：“将——军——令——下——，三军——齐——发——！”
声音在石室里来回激荡。
震得水波乱跳。
秦尸身体明显僵住。
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绿火剧烈闪烁。
像被风吹得随时要灭。
牛大壮趁机猛地一拧它的手腕。
宝剑“当啷”脱手。
柳飘飘一步上前。
接住宝剑。
顺势转身。
把最后一句唱腔推至极处：“斩——妖——除——魔——，正——乾——坤——！”
剑身在她手中骤然亮起。
青铜纹路金光暴涨。
照得整间石室亮如白昼。
她双手举剑。
对准秦尸心口那个还没愈合的剑洞。
狠狠再刺进去。
这一次不同。
剑尖没入的瞬间。
金光沿着伤口炸开。
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秦尸全身。
秦尸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
不再是含混的人语。
而是纯粹的非人嘶吼。
它浑身龟裂。
青铜色光泽片片剥落。
绿火从眼眶中喷涌而出。
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跟着它身后那十几团暗绿光球同时碎裂。
里面的面孔如释重负般舒展开。
化作星星点点的暖光。
顺着一道看不见的漩涡往上飘去。
直冲出井口。
秦尸终于在金光中彻底崩解。
没有黑灰。
没有残骸。
只留下一地细碎的石屑。
宝剑插在石屑中央。
剑身上的绿纹褪尽。
露出原本的青铜本色。
温润沉静。
像睡了很久终于醒了。
柳飘飘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宝剑从手里滑落。
她嗓子火烧火燎地疼。
连咳了好几声。
才哑着嗓子说：“……这回……完了吧？”
牛大壮瘫在旁边水洼里。
仰面朝天喘粗气。
嘴角却翘起来：“完不完的……你刚那句‘正乾坤’调门起高了半个音。”
柳飘飘气得拿湿袖子甩他一脸水：“你懂个屁！临场发挥懂不懂！”
钱一本从角落里颤巍巍站起来。
扶了扶歪掉的眼镜。
小心翼翼地用脚尖踢了踢那堆石屑：“这次……确实干净了。”
“拓文上说，声腔与剑共鸣，煞气便从根上化尽，连尸毒源头一起碎了。”
三人互相搀扶着爬出井口时。
天已大亮。
村里那些行尸横七竖八地倒在街上、门槛边、灶台旁。
脸上的青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胖大婶先醒了。
迷茫地爬起来拍打身上的土：“咦？我咋在这儿？我锅里的包子还没关火呢！”
老头也醒了。
第一件事摸口袋：“我的假牙呢？”
最后醒的是个小孩。
哇哇大哭：“我要妈妈！”
柳飘飘瘫在村口大石头上。
浑身湿透。
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牛大壮一瘸一拐走过来。
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半晌：“那个……多谢。”
柳飘飘拿眼皮子翻他：“谢什么？”
“谢你唱的那出戏。”牛大壮顿了顿，“虽然起高了半个音。”
柳飘飘想笑。
嗓子却只能发出几声气声。
牛大壮难得笑了笑。
随即又皱眉：“不过那些财宝……”
远处。
朱大肠和钱一本正把从塔底搬上来的金银财宝一箱箱往上抬。
朱大肠一边搬一边哼小调：“今天是个好日子……”
柳飘飘赶紧摆手比划。
嗓子里挤出一句破锣似的：“分我们一成！”
牛大壮挑眉：“你嗓子都这样了还惦记分成？”
柳飘飘瞪眼。
指指自己喉咙。
又指指他。
再伸出三根手指——意思是你欠我的。
牛大壮看懂了。
叹了口气：“……行吧，一成。精神损失费，我被打飞三次，呛了半井泥浆，是不是也值一成？”
柳飘飘乐了。
伸手跟他击掌。
巴掌拍得脆响。
海面上浮起一层金红色光芒。
渔船的桅杆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戏班离开那天。
全村人都来码头送行。
主要是不送怕他们不把财宝留下。
牛大壮站在岸边。
看着柳飘飘的船越走越远。
直到变成海天之间一个小黑点。
赖小毛凑过来：“警长，舍不得啊？”
牛大壮板着脸：“胡说什么。回局里，还有案子要查。”
他转身往回走。
海风吹过来。
带着咸腥的潮气。
他耳边似乎又响起秦尸倒下前最后那个含混音节。
不过这一次。
那声音虚弱无力。
像破风箱漏出的最后一点气。
他想了想。
嘀咕了一句：“完了。这回真完了。”
然后迈开步子大摇大摆走回村里。
远处海鸥掠过水面。
浪花拍打着礁石。
荒塔底下只剩一堆石屑和一把安静的青铜剑。
阳光从井口斜斜照进来。
落在剑身上。
泛着干干净净的铜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