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讲的这个事，发生在民国年间。
一个叫张老实的人身上。
张老实人如其名，老实巴交的，在镇上开了个豆腐坊。
三十好几了，没娶上媳妇。
倒不是他丑，是他嘴笨。
见了姑娘脸就红，话都不会说，更别提讨人家欢心了。
所以他爹他娘急，他自己也急。
可他嘴上不说。
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心里总念叨。
老天爷，你给我一个媳妇吧。
甭管她啥样，只要是个女的，不嫌我嘴笨，我就知足了。
这话念叨了好几年，老天爷一直没理他。
可那年初春，老天爷好像终于听见了。
那年春天来得早，二月底桃花就开了。
张老实那几天晚上总是睡不踏实。
每晚过了三更，他就能听到院子外面有人唱歌。
声音不大，细细的，软软的，顺着春风飘进来。
像一根羽毛在挠他的耳朵。
唱的是什么词儿他听不清，可那调子软绵绵的。
听得他心里痒痒的，像有一团火在胸口拱。
他披上衣服开了院门，往外看。
街上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可那歌声还在。
像是从巷子深处传过来的，又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
张老实顺着歌声走了几步，歌声远了。
他再走几步，歌声又近了。
像是在逗他。
他追着那歌声走了一条巷子，又走了一条巷子，歌声忽然停了。
他站在巷子口，前后左右都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晚上，歌声又来了。
这回唱得更清楚了。
词儿他还是没听明白，可调子比昨晚更软。
像一只手在揉他的耳朵。
张老实又起来了，又开了院门，又顺着歌声走。
这回他走得远了，一直走到了镇子外面的老槐树底下。
歌声停了，可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白裙子，头发披散着，看不清脸。
可身形很窈窕，腰细得跟柳条一样。
张老实的嗓子一下子紧了。
他说：“你……你是谁？”
那女人转过身来，脸露出来了。
白白净净的，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像是在笑。
长得不算特别好看，可那双眼睛勾人。
看得张老实的心怦怦跳。
她说：“我叫春娘，住在镇外那片桃林里。”
张老实说：“你……你一个人住？”
春娘说：“一个人。你呢？”
张老实说：“我也一个人。”
春娘笑了笑，说：“那你今晚怎么不睡了？出来逛？”
张老实说：“我听到有人唱歌，就出来了。”
春娘说：“好听吗？”
张老实说：“好……好听。”
春娘笑了，笑得更开了，露出两排白牙。
她说：“那你明晚还来听吗？”
张老实说：“来。”
春娘说：“说好了，我等你。”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桃林。
桃林里黑漆漆的，她的白裙子在树影里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张老实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家。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那双眼睛。
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晚上，我还要去。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老槐树底下。
春娘果然在。
她换了一身红裙子，在月光底下格外扎眼，像一团火。
他问：“你每天都在这儿？”
春娘说：“我等你。”
张老实又问：“你等了我几天了？”
春娘说：“好几天了。”
她的声音比昨晚又软了一分，像是在嗓子眼里含着糖。
两个人说了好一阵子话。
春娘问张老实做什么的，张老实说磨豆腐的。
春娘说：“磨豆腐的，挺辛苦吧？”
张老实说：“不辛苦，习惯了。”
春娘说：“那你以后磨了豆腐，给我送一碗来？”
张老实说：“好，我天天给你送。”
那天晚上，张老实回到家，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想着春娘的脸，想着春娘的笑。
想着她说“我等你”时的眼神。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晚都去老槐树底下。
春娘每天都在，每次都穿不同的衣裳。
白裙子，红裙子，粉裙子，绿裙子。
每换一件，人就好看一分。
张老实的魂被勾走了大半。
他白天磨豆腐的时候，好几次走了神，豆浆溢了一灶台。
他娘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晚上没睡好。
他娘说：“你晚上不睡觉干嘛去了？”
张老实说：“出去走了走。”
他娘没再问，可看他的眼神里有担忧。
第六天晚上，张老实又去了。
春娘站在老槐树底下，穿着一身紫裙子。
站在月光里，像一朵盛开的花。
张老实走过去，还没开口，春娘先说了话。
“你娶我吧。”
张老实的脑子嗡的一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娶我吧。”春娘又说了一遍。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老实愣了半天，说：“我……我连媳妇都没说过话，你就要我娶你？”
春娘说：“你跟我不是说过话了吗？”
张老实说：“那不一样……”
春娘说：“哪里不一样？你见我第一面，我就知道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娶我，我就踏实。”
张老实的嘴张着，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什么。
他看着春娘的眼睛，那里面亮晶晶的，像是有一层水光在晃。
他想起自己这几年念叨过的话——老天爷，你给我一个媳妇吧。
甭管她啥样，只要是个女的就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老天爷给的。
他点了点头，说：“行，我娶你。”
春娘笑了，笑得很甜。
她说：“那咱们后天成亲，你回去准备吧。”
张老实说：“后天？这么快？”
春娘说：“快吗？我等了好多年了。”
张老实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深意，只顾着点头。
他回到家，跟他娘说他要娶媳妇了。
他娘吓了一跳，说：“谁家的姑娘？我怎么没见过？”
张老实说：“镇外桃林里的，叫春娘。”
他娘的脸一下子白了：“镇外桃林？那片桃林早就荒了，哪来的姑娘？”
张老实说：“有的，我天天晚上见她。”
他娘的手开始抖：“你晚上去见她？”
张老实点了点头。
他娘把筷子一摔，冲到灶台上摸出半碗黑豆，又翻出一把香。
拉着张老实就往镇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