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个故事，是我一个河北朋友讲的。
他说他爷爷年轻时候亲眼见过的。
那年月河北地面上有个变戏法的。
姓张，人称张快手。
这名号不是白叫的。
他的一双手，快得能抓住天上飞的苍蝇。
手指头一弹，能把铜板弹到房梁上粘住。
张快手在保定府混了十几年。
攒下不少家当。
戏法也越变越大。
从变个鸡蛋变个铜板。
变成了大变活人。
保定府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张半仙”。
可张半仙也有走背字的时候。
那天他在家做饭。
灶台上的菜刀没放稳。
咣当一声掉了下来。
刀背正好砸在他右手上。
食指和中指的骨头都碎了。
找了大夫接上，可手再也不如从前。
以前能在一眨眼间完成的手法。
现在慢得像老牛拉车。
变个鸡蛋都能从袖子里滚出来。
大变活人更是想都别想。
手指头跟不上脑子了。
观众也跟不上他的戏法。
看着看着就摇头走了。
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
摆一整天摊，挣不够一碗面钱。
张快手只好把那些大戏法的家当全卖了。
就留了一副牌、几个铜板。
在街边变些小玩意儿糊口。
有一次他把三张牌倒来倒去。
让人猜哪张是红桃A。
手一抖，牌全掉在了地上。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往他帽子里扔的铜板越来越少。
有人当面说他是“张慢手”。
他听了，不吭声，只当没听见。
那天傍晚，天色暗得早。
张快手正蹲在地上收摊。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你就是张快手？”
他回头一看。
是个老头，穿着一身灰布褂子。
脸上褶子很深，看不出多大岁数。
眼睛倒是亮得很。
张快手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老头在他摊子前蹲下来。
盯着他那双缠着布条的手看了半天。
“你这手，可惜了。”
张快手没搭腔。
老头又说：“想不想重回以前？”
张快手苦笑了一声。
“怎么回？手都这样了。”
老头从身后搬出一个东西。
不大，是个木箱子。
方方正正的，一尺来长半尺来高。
木头颜色很深，像浸过油。
箱盖上刻着一些弯弯绕绕的花纹。
说不清是什么图案。
老头拍了拍箱子。
“这个送你。”
张快手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老头说：“你拿它变戏法。把人放进去，关上，再打开，人就没了。再关一次，再打开，人又回来了。”
张快手不信。
“胡说八道。我变了大半辈子戏法，没见过这种。”
老头说：“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张快手犹豫了一下。
从旁边拉过来一个看热闹的半大小子。
让那小子钻进箱子。
他啪地合上盖子。
数了三个数。
打开——
里面空空荡荡。
那小子像被风吹走了。
张快手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又把盖子关上。
再打开——
那小子好好地坐在里面。
一脸懵地挠着头。
“叔，刚才咋黑了一下就亮了？”
张快手转头看那个老头。
老头只是笑。
“怎么样，没骗你吧？”
张快手说：“这箱子什么道理？”
老头摆了摆手。
“你别问。你拿着用就行。但我得嘱咐你一句。”
张快手说：“你说。”
老头伸出一根手指头。
“这箱子，每个地方只能表演一场。换了个地方，才能演下一场。同一个地方，绝对不能再演第二回。”
张快手说：“为什么？”
老头说：“你别问了。记住就行。”
张快手还想再问。
老头已经转身走了。
拐进巷子口，眨眼就不见了。
张快手抱着那个箱子回了家。
第二天，他换了个镇子。
摆开摊子，把箱子往地上一放。
周围的人围了过来。
他找了个胆大的汉子钻进去。
盖子上下一翻。
人没了。
再一翻。
人又回来了。
全场炸了锅。
铜板像下雨一样往他帽子里扔。
一天下来，挣了以前半个月的钱。
张快手脸上有了笑模样。
就这样，他带着箱子一个镇一个镇地走。
到一个地方演一场。
演完就走，绝不停留。
每场都是爆满。
“张半仙”的名号又响了起来。
比以前还响。
可他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这箱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为什么每个地方只能演一次？
他试过把箱子撬开看。
里面就是普普通通的木板。
什么夹层都没有。
他也试过在同一个地方悄悄演两次。
第二次打开箱子的时候。
里面的人脸色发白，说喘不上气。
再多关一会儿，可能真出事了。
张快手吓得赶紧把人放出来。
再也不敢乱试。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
张快手的名声传到了省城。
省城有个大帅。
姓周，手底下好几万人马。
周大帅听说来了个“张半仙”。
能把人变没了再变回来。
大手一挥。
“请到我府上来演一场。”
张快手就去了。
大帅府里灯火通明。
台下坐满了军官和姨太太。
周大帅坐在正中间。
怀里搂着他最喜欢的那个小妾。
那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红旗袍。
脸上涂着胭脂，嘴角有颗痣。
周大帅说：“张半仙，听说你厉害。来，给我变一个。”
张快手把箱子摆好。
心里盘算着——省城他没来过。
这是第一场。
没问题。
可就在他准备找观众上台的时候。
周大帅拍了拍小妾的屁股。
“你去，你上去给大伙儿看看。”
那小妾娇笑着站起来。
踩着高跟鞋扭到了台上。
张快手愣了一下。
“大帅，随便找个人就成……”
周大帅一摆手。
“就她。我的人，你放心。”
张快手不敢驳大帅的面子。
只好让小妾钻进了箱子。
他盖上盖子。
心里默念了三个数。
打开——
箱子空了。
台下掌声雷动。
周大帅哈哈大笑。
“好！变得好！”
张快手擦了把汗。
又盖上盖子。
再打开——
还是空的。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又盖上，又打开。
还是空的。
再盖上，再打开。
空的。
台上只剩下一个空箱子。
那个穿红旗袍的女人。
消失了。
张快手的手开始抖。
台下的人也慢慢安静下来。
周大帅的笑声停了。
他站起来，脸沉得像锅底。
“人呢？”
张快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大帅一步跨上台。
掀开箱子看。
空的。
拍箱子壁。
咚咚响。
实的。
他一把揪住张快手的领子。
“我的人呢！”
张快手嘴唇哆嗦着。
“大帅，我、我也不知道……”
周大帅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上。
“给我绑了！明天拉出去枪毙！”
几个卫兵冲上来。
把张快手按在地上捆了个结实。
关进了后院的黑屋子。
张快手靠墙坐着。
脑子里一片空白。
箱子明明从来没出过岔子。
怎么就这一次……
他想起老头的叮嘱。
“每个地方只能演一场。”
可省城他确实是第一次来啊。
不对。
他猛地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
他路过省城边上一个小镇。
在那个镇上演过一场。
镇子离省城不到二十里地。
一个县城的地界。
老头说的“同一个地方”。
难不成是指同一个县城？
张快手懊悔得直拿头撞墙。
可后悔也晚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
外面突然响起了枪炮声。
轰轰轰，连成一片。
有人在院里喊：“革命军打过来了！”
大帅府乱成了一锅粥。
卫兵们丢下他跑了。
张快手自己挣开了绳头。
连滚带爬从后门溜了出去。
出城的时候，满街都是兵。
他混在逃难的人群里。
一路跑出去几十里地。
最后瘫在一条土沟里喘气。
命是保住了。
可那个箱子留在了大帅府。
不知道落到了谁手里。
张快手在外面躲了小半个月。
等风声过了，才敢往回走。
他不敢再变戏法了。
找了个小村子，给人家打短工。
割麦子、挑水、劈柴。
那双手粗糙得不像样。
有一天傍晚，他在地里干活。
抬头看见田埂上站着一个人。
灰布褂子，满脸褶子。
正是那个老头。
张快手扔下锄头就冲了过去。
“你到底是谁？那箱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老头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终于问到这个份上了。”
张快手说：“那天演第二回的时候，大帅的人没了。那是献祭对不对？”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对了一半。”
他蹲在田埂上。
捡起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拉。
“那箱子，不是我的。是别人给我的。我也是变戏法的，跟你一样，手不行了，靠这个箱子重新起来。”
张快手说：“那你怎么把箱子给了我？”
老头苦笑了一声。
“因为我甩不脱它了。这箱子邪门，你用上它，它就赖上你了。你想丢，丢不掉。想烧，烧不烂。想埋，它自己拱出来。只有一种办法能甩开——转赠给别人，让别人接着用。”
张快手说：“那你就是在害我？”
老头说：“害你？我当时问你你想不想重回以前，你说了想。我没逼你。”
张快手说不出话了。
老头接着说：“这箱子每个地方只能演一次。演第二次的时候，进去的人就回不来了。那其实是个献祭。拿一条命，换箱子再吃十年灵气。献祭完了，换下一个地方，又能正常演了。”
张快手说：“那被关进去的人去哪了？”
老头摇头。
“不知道。进去了就进去了。就像扔进井里的石头，听不见响。”
张快手说：“这箱子到底是哪来的？”
老头站了起来。
拍拍屁股上的土。
“我也不知道。给我箱子的人说，他是从一个死道士手里拿的。那道士是打哪儿弄来的，谁也说不清了。”
老头转过身，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你快走吧。箱子现在没了主人，它会自己找回来的。你躲也没用。”
张快手说：“那我怎么办？”
老头没回头。
只丢下一句话。
“要么你找个下家把它送出去。要么……你就守着它，直到你变成下一个送箱子的人。”
老头走了。
张快手站在原地。
一直站到天黑。
三天后。
他在自己住的破草房门口。
看到了那个箱子。
木头颜色很深。
像浸过油。
箱盖上弯弯绕绕的花纹。
跟那天一模一样。
张快手蹲下来。
伸手摸了摸箱盖。
手指头碰到木头的那一瞬间。
箱子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从那以后。
张快手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村子。
有人说他后来找了个年轻后生。
把箱子送出去了。
也有人说他一直守着那个箱子。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
都要把箱子放在枕头边上。
耳朵贴着箱盖听一会儿。
听到里面有动静。
他才安心闭眼。
至于他在听什么。
没人知道。
反正后来有人路过那个村子。
远远地看见张快手坐在门口。
怀里抱着那个木箱子。
低着头，一动不动。
走近了才发现。
他是在跟箱子说话。
声音很小。
断断续续的。
听不清说的什么。
只偶尔能听到一句。
“别急……会有人来的。”
那个箱子安安静静的。
盖子关得严严实实。
可你要是把耳朵贴上去。
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喘气。
轻轻的，细细的。
像是憋了很久。
终于能喘上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