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今天的故事来自一位乡下小兄弟的口述。
最近他的光棍堂哥突然娶了个来路不明的绝色女人。
随后连串怪事，弄得整个小镇不得安宁。
这位堂哥名叫赵大勇。
三十五了。
光棍一条。
在村里养猪。
其貌不扬。
关键这人嘴还笨。
相亲相了二十多次。
一个没成。
动不动就爱给相亲对象唱歌。
美其名曰才艺展示。
一开口。
高音上不去。
低音下不来。
中音还劈叉。
说话都漏风。
有次，给一相亲对象唱周杰伦的一路向北。
唱的人家差点一路向西，早登极乐。
要不是杀人犯法，我都想买瓶农药喂他喝死算了。
这人吧，虽然忠厚老实。
但这长相真的是一言难尽。
看一眼难受。
看两眼糟心。
看三眼。
嘿！
你反倒还想多看两眼。
你要问我为啥？
因为我敢保证。
这辈子加上辈子，甚至是你还没过完的下半辈子。
你都不可能见过长这么丑的人。
大饼脸，香肠嘴。
地包天还塌鼻梁。
西游记里的黑熊精和他比，那都是吴彦祖。
所以我笃定大概率你会再多看两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反正至少每次我回村，都能发现一个神奇的现象。
就咱们村里那些狗，路过都不带朝他多看一眼的。
但凡多看一眼，那狗自己都浑身难受。
索性眼睛一闭，汪的一声。
跳河自尽，一了百了。
嘿！
你说就这么个人。
今年春天，他竟然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居然说自己要结婚了。
让我去喝喜酒。
“啥？你说啥？啥离婚？”
“不是离婚，你啥耳朵？我还没对象，离什么婚，是结婚！”
我当时在镇上送外卖。
手机夹在耳朵上。
一个激动。
差点把正准备过马路的老奶奶从人行横道直接撞到对面去。
我说：“赵大勇！你骗谁呢，你那个猪圈都快塌了，还有，虽然你是我哥，但你这长相哪个姑娘瞎了眼嫁给你？”
他说：兄弟！你不信拉倒，到时候来就行了。
我媳妇漂亮得很，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
我心想他总不会是被黑中介洗脑，买了个越南新娘回来吧。
我也没当回事。
没想到过了半个月，请帖真的来了。
大红烫金的。
上面写着新郎赵大勇，新娘白小莲。
我一看到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白小莲。
谁家姑娘叫小莲？
听着不像活人。
倒像电视剧里古代那冤死的丫鬟。
但我还是去了。
真他妈好奇害死猫！
婚礼在村里办的。
流水席。
搭了个大棚子。
鞭炮放得震天响。
来了不少人。
我到那一看。
赵大勇穿了一身新西装。
笑得五官挪移，眉眼乱抽。
嘴都合不拢。
站在门口迎宾。
我问他嫂子呢？
他指了指屋里。
说在里面坐着呢，你自己去看吧。
我进了屋。
新娘子坐在一张椅子上。
红秀禾。
红盖头。
腰细得跟柳条似的。
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像一尊摆在那儿的瓷瓶。
我凑近了看。
她袖子里露出来一截手。
白。
白得不像话。
不是正常人的白。
是瓷器的白。
一点血色都没有。
连血管都看不到。
我当时觉得有点怪。
但也没多想。
人家大喜的日子，总不能上去说嫂子你手怎么跟假的似的。
仪式开始了。
拜天地的时候，新娘子转身。
盖头飘起一角。
我偷瞄到她的下巴——弧度特别标准，标准到像机器压出来的。
而且她转完身之后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一阵风正好吹起了盖头的一角。
我看到她眼睛一眨不眨。
我们一群人盯着她看了得有五分钟。
透过绸缎做的头盖，隐约能看到她一下都没眨过眼。
我心里开始发毛了。
赵大勇拉了拉我袖子。
小声说：别老盯着看，小莲害羞。
闹洞房的时候，几个哥们硬挤进去。
有人一把掀了盖头。
我们一看，全愣住了。
白小莲确实好看。
瓜子脸。
大眼睛。
皮肤白得反光。
但那个表情不对劲——她在笑，又像没在笑。
嘴角的弧度固定在那儿。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眼睛直愣愣看着前方。
像两颗玻璃珠子镶上去的。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赵大勇把我们全轰了出去。
门一关，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死一样的安静。
回去的路上我跟几个哥们聊。
有人说那女的长得也太白了。
有人说她怎么不眨眼。
有人说我怎么觉得她呼吸都看不见。
没人敢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
过了一周，我去赵大勇家串门。
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猪圈修了。
房子粉了。
跟换了个人似的。
赵大勇坐在院里喝茶。
红光满面。
精神头足了十倍。
我问嫂子呢？
他说在屋里，不爱出门，怕晒。
大白天怕晒？
她皮肤白，晒黑了不好看。
我正想让他把嫂子叫出来说说话。
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个声音——噗嗤，噗嗤，像有人往墙上抹烂泥巴。
我问什么声音？
赵大勇说没声音啊你听错了。
我竖起耳朵再听，又没了。
走的时候路过窗户。
红布挡着，但有个角没遮严。
我凑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灯开着。
白小莲背对着窗户坐在床边。
面前放着一面镜子，但镜子用黑布蒙着。
她不照镜子。
就用手在自己脸上抹。
手里那东西白花花的。
面糊一样。
一层一层往脸上刮。
刮着刮着，她整张脸像融化了一样。
五官错位。
眼皮塌下来。
嘴角歪到了腮帮子上。
我吓得差点叫出来。
转身就跑。
回到家跟我妈说了这事。
我妈脸色一变：邻村白家，十几年前有个闺女，十八岁得病死了，就叫白小莲。坟就在后山坡上。
我说不可能，我亲眼看到活的。
我妈看着我：你看到的是人是鬼，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当天晚上没睡着。
第三天，赵大勇给我打电话了。
声音听着很虚弱。
像从井底冒出来的。
你来一趟吧，小莲想见你。
我说我不去，你那个老婆到底是人是鬼？
他沉默了很久，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纠结了半天还是去了。
到了他家，门开着。
院子里摆着那张流水席的桌子。
上面放着两副碗筷，两杯酒。
赵大勇坐在一边。
瘦了很多。
眼窝凹进去。
穿了一身黑衣服。
对面坐着白小莲。
白色连衣裙。
没盖头。
这回我看清了她的脸。
确实好看。
但好看得像一张画贴上去的。
没有表情。
没有生气。
她看到我进来。
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想起博物馆里的蜡像。
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一点不差。
赵大勇说：坐吧，小莲有话跟你说。
我哆哆嗦嗦坐下了。
白小莲开口了。
声音细细软软。
似的。
但没什么感情。
像录音机放出来的。
我知道你们都当我是鬼。
但我不是鬼。
我只是死过一次。
现在又活了。
她说三年前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阎王爷不收她。
说她还有一段姻缘没完。
让她回来嫁人。
赵大勇以前在她坟前放了三年羊。
天天跟她唠嗑。
她心里就认定了这个男人。
赵大勇在旁边抹眼泪：小莲是好媳妇。
帮我养猪。
帮我收拾屋子。
就是不能晒太阳。
不能吃热的。
别的都跟正常人一样。
我看了看桌上的菜——凉拌黄瓜、皮蛋豆腐、冷面。
全是凉的。
赵大勇面前一碗热汤面。
他自己的。
我深吸一口气，问白小莲：嫂子，你脸上抹的那个是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石膏粉。
我的脸会往下掉。
得经常补一补。
就跟你们掉头发一样。
赵大勇在旁边补了一句：我批发的，一袋一袋放床底下，便宜。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然后白小莲说了一句让我更崩溃的话。
我叫你来，是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想办个身份证。
我原来的身份证早就注销了。
没有户口。
我跟大勇想领结婚证都领不了。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
我说嫂子，你去派出所，人家一查系统，你死亡证明都开了十几年了，你怎么办？
她说：所以我想让你帮我想想办法，你不是认识人多吗？
我说这不是认识人多的问题。
你已经死了。
系统里你的死亡证明写得明明白白。
你怎么复活？
白小莲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不管。
反正我活过来了。
我就得有个身份。
你们活人讲法律。
法律也得讲道理吧？
我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一个死人跟我讲道理。
我居然觉得她说得有点对。
但我还是摇头：嫂子，这个忙我帮不了。
阴间的事阎王爷管。
阳间的事派出所管。
你两边都不靠。
你让我怎么帮？
白小莲脸上的笑容没变。
但声音冷了一度：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天天晚上去找你聊天。
我说你聊天我不怕。
但你让我去派出所说我有个朋友是个死人想办身份证。
人家不把我送精神病院？
赵大勇急了：你就帮帮你嫂子吧。
她从坟里爬出来的时候手指甲全磨掉了。
十个指头全是血……
我打断他：哥，这不是感情问题。
这是原则问题。
她是个死人，这是事实。
白小莲突然站起来了。
她的脸在变。
那层石膏粉裂开了。
一条一条的裂缝像蜘蛛网从额头爬到下巴。
裂缝里露出下面灰黑色的东西。
像干了的肉皮。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怪物？
赵大勇赶紧挡在前面：小莲别激动，别吓着他。
我后退了三步。
说嫂子你别激动你脸裂了快补补。
白小莲摸了摸脸。
裂缝在她指尖下又深了几分。
她没去补。
就那么看着我。
石膏碎屑往下掉。
掉在白裙子上。
簌簌的。
像下雪。
她说，你不帮我，我自己去。
我以为她说气话。
第二天她就去了。
赵大勇骑三轮车。
白小莲打一把黑伞坐在后面。
到了镇上派出所。
她走进去。
坐大厅塑料椅子上。
白裙子黑伞安安静静。
户籍民警小姑娘问办什么？
赵大勇递上去户口本。
说给配偶办身份证。
小姑娘问叫什么？
白小莲报名字。
一敲键盘。
屏幕弹红框——该人员已于2008年注销，死亡原因：疾病。
小姑娘抬头看了白小莲一眼。
又看屏幕。
又看白小莲。
活人坐面前。
系统说是死人。
她站起来叫老所长。
老所长来了。
戴上老花镜看了看。
又看了看白小莲。
沉默了一分钟。
开口第一句话是：你……你知道你已经死了吧？
白小莲点点头：知道。但我又活了。
老所长推眼镜：你从哪活的？
坟里。
老所长转头对小姑娘说：去把我降压药拿来。
后来怎么解释都不行。
老所长说系统改不了。
除非有医院开的出生证明或者法院的判决，证明她尚在人世。
白小莲说你给我开个证明不行吗？
老所长说我们只能依据系统。
系统说你是死人你就是死人。
白小莲没吵没闹。
站起来鞠了个躬。
走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
这回带上赵大勇和一张她自己写的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情况说明。
纸上说自己于某年某月从坟中苏醒，现请求恢复户籍。
字是赵大勇握着她的手写的。
笔画都打颤。
户籍小姑娘看了那张纸。
不敢收。
老所长出来说这个我们真的处理不了。
你去民政局试试。
他们如果认定你存在，我们这边再想办法。
于是两口子又去了民政局。
民政局的办事员听完来意。
说结婚要双方身份证。
白小莲说我就是没有身份证才来的。
办事员查了系统。
一样的结果——此人已死亡。
她说你先去派出所把死亡状态改了。
改回来我这边就能办。
白小莲说派出所让我来找你。
办事员说派出所让你来找我，我没让你来找我。
两个人踢皮球踢了一整个上午。
赵大勇急得直搓手。
白小莲坐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
脸上新补的石膏。
白得发光。
一动不动。
像一尊等人上香的佛像。
到最后民政局的科长出来了。
抽了根烟。
说姑娘我跟你说实话吧。
你这种情况没有先例。
要么你让派出所把你系统里改活。
要么你去法院起诉，让法院判你活着。
这两个能成一个，我这边就给你办。
白小莲认真点了点头：那我回去写诉状。
她真的写了。
赵大勇来找我帮忙。
我说我不帮。
他说你嫂子说了你不帮她晚上去找你。
我说我帮。
我连夜写了一份诉状。
用最朴素的话：
原告白小莲，女，生于1990年，卒于2008年，复活于2023年。现请求人民法院依法确认原告尚在人世，恢复其公民身份。
第二天赵大勇把诉状送到镇上法庭。
法庭的人看完。
叫了庭长。
庭长来了。
看完。
又看了站在门口的赵大勇和白小莲——白小莲打黑伞，太阳底下石膏反光。
庭长把诉状放下了。
说：这个……我们受理不了。
没有先例。
没有法条。
你让我怎么判？
白小莲说：那我坐这儿等。
她真坐下了。
法庭门口的台阶上。
白裙子黑伞。
一动不动。
中午太阳最毒。
她不走。
反正晒了只会更干。
赵大勇从三轮车上搬下来一箱冰镇鸡血。
隔一小时递一瓶。
她拧开喝两口。
嘴唇血红。
庭长从后门走的。
第三天，镇上扛不住了。
庭长找了司法局的领导。
领导找了县里的政法委。
政法委专门开了个会。
讨论白小莲案。
最后有人提了个折中的办法：送去县医院做个体检，如果有生命体征，就依规恢复。
白小莲被送去了县医院。
抽血——针扎进去抽出来半管黑红色黏稠液体。
护士手一抖管子掉地上。
洒了。
闻着一股鸡血味。
心电图——贴上去屏幕一条直线。
偶尔抖一下。
像风吹的。
脑电图——没有电波活动。
ct最吓人。
片子出来。
颅腔里不是脑组织。
是一团灰白色的、石膏混合着某种有机物的东西。
边缘模糊。
密度不均。
影像科医生看了三遍。
在报告上写了一句：颅内结构异常，建议进一步观察。
这话传回政法委。
所有人都沉默了。
体检没过。
白小莲被判定为生命体征存疑。
恢复户籍的事又卡住了。
那天晚上她没回家。
赵大勇找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在派出所门口找到的。
她坐在台阶上。
黑伞撑在头顶。
白色连衣裙沾了灰。
脸上石膏裂了好几道。
她没补。
老所长早上来上班。
看见她坐门口。
心脏病差点犯了。
白小莲站起来。
说：叔，你再帮我查查系统。万一系统出错了呢？
老所长看着她。
看了很久。
说：丫头，系统不会出错，是这个世界出错了。
白小莲笑了笑。
裂缝在脸上更深了。
她回了家。
之后半个月没出门。
我听说她在屋里看行测教材。
赵大勇说她从网上买了全套的公务员考试资料。
每天从早看到晚。
做笔记做到凌晨。
我问赵大勇她看那干什么。
赵大勇说：小莲说，她去考公务员。
考上了进了体制，自己给自己办户籍。
我愣了半天。
说：她一个死亡证明开了十几年的人，能报名？
赵大勇说：她试了。
网上报名只填身份证号，不联网核验，初审过了。
我说那后面呢？
面试呢？
政审呢？
赵大勇说：她说一步一步来，先把笔试考了。
我把电话挂了。
后来白小莲真的去考了。
报的乡镇基层岗位。
用那个早就注销的身份证号。
考完那天我听说她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
赵大勇在外面等她。
给她递了一瓶鸡血。
她喝了。
嘴角还沾着红。
跟赵大勇说：
题目不难，就是常识判断有几道我不会。
赵大勇说：没事，明年再考。
成绩还没出来。
故事暂时停在这儿。
现在赵大勇还在村里养猪。
猪圈里五十多头猪养得膘肥体壮。
白小莲还在家里待着。
还是不出门。
还是怕晒。
还是每天补一层石膏。
两个人感情好得很。
从来不吵架。
我问过赵大勇一次：她不发火？
赵大勇说：小莲脾气好得很，我说什么她都听。
我说那是因为她是死人，死人当然不发火。
赵大勇脸一沉：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小莲不是死人。
她只是死过一次。
现在又活了。
这叫死而复生你懂不懂？
我说行行行死而复生。
那你告诉我正常人能往脸上抹石膏？
赵大勇说那叫美容你懂个屁。
我彻底无语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我管那么多干嘛。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问——那年山坡上，赵大勇放的羊，到底有没有啃过白小莲坟头的草？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后来决定不想了。
反正这个故事我说完了。
你信就信。
不信就当我编的。
但我劝你一句，以后去乡下路过坟地的时候，看到有人在那儿放羊，别过去搭话。
因为那个放羊的人，可能不是在放羊。
是在等一个人从坟里爬出来。
上个月我又路过一回赵大勇家。
远远地看到院子里晾着一排白裙子。
裙子旁边还晾着几张面皮。
白花花的。
衣架撑着的。
风吹过来一晃一晃。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都有。
跟白小莲长得一模一样。
我没停。
拧紧油门冲过去了。
回家我把门反锁了。
晚上躺在床上。
我忽然想起来，白小莲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走路没声儿。
敲门你听不见。
等你睡着了，她就坐你床头，一句一句跟你说。
我翻了个身。
对着墙。
墙那边安安静静的。
但我总觉得，空气里飘着一股石膏粉的味道。
细细的。
白白的。
像坟头新翻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