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波暗渡孤舟影，
古水藏魂未肯宁。
一念无心惊寂骨，
半生邪祟乱苍生。
我是老六。
江南水乡多河，多桥，也多藏说不清的怪事。
今天这桩故事。
起因只是船夫随手一篙。
后果却是家宅闹邪、活人变怪。
处处透着诡异，步步让人头皮发麻。
清朝年间。
江南平望。
河道交错，水网纵横。
当地人世代依水为生。
镇上有个年轻船夫，姓周，人人都叫他周郎。
周郎老实勤恳。
每日摇一叶小木船。
往返平望、湖州两地。
帮人载货渡客，赚些薄利糊口。
他无父无母。
家中唯一亲人，只有一个十六岁的亲妹妹。
妹妹生性怯懦。
从小没上过一天学。
一字不识。
平日里只会在家做饭洗衣，针线打杂。
性子温顺，不爱说话。
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小姑娘。
这日傍晚。
天色阴沉沉的。
漫天压着灰云。
河面上雾气袅袅升起。
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
周郎做完最后一趟活。
收了船钱，撑船返程归家。
为了赶时间。
他没有绕远路走开阔河道。
选择从湖州城郊的老石桥洞穿河而过。
那座古桥年月极久。
石身发黑，爬满青苔。
桥洞终年不见日光。
河水沉绿幽深。
本地老人素来不爱从桥下过船。
总说那地方阴气重。
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周郎年轻胆大。
从未放在心上。
船入桥洞。
四周瞬间暗下来。
风声消失。
水声死寂。
整片空间静得诡异。
他握紧长竹篙。
用力往水底一撑。
想借着力道快速穿出桥洞。
“咚！”
篙尖重重磕在水底硬物上。
一声沉闷的闷响。
隔着流水传上来。
手感古怪。
不像是石头。
也不是烂木。
软软的，沉沉的。
带着一股阴冷的滞涩感。
周郎眉头一皱。
下意识晃了晃竹篙。
水下那东西，被直接挑翻。
顺着暗流，沉入更深处。
四周依旧死寂。
没有异动。
没有声响。
周郎看四周无事。
只当是水底烂瓮碎瓦。
没多想。
撑船继续前行。
一路顺水而归。
等到他回到平望家中。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院门虚掩。
屋里没有点灯。
黑漆漆一片沉寂。
周郎心头莫名一紧。
寻常时候。
妹妹定会留灯等他。
他推门进屋。
低声喊了一句。
“小妹？在家吗？”
无人应答。
屋内冷得刺骨。
明明是初秋。
屋里却冷得像是寒冬腊月。
周郎快步冲进里屋。
借着微弱天光一看。
顿时浑身发寒。
小妹端正坐在床沿。
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双目空洞呆滞。
脸色惨白如纸。
整个人透着一股完全不属于少女的阴沉死气。
周郎慌忙上前。
伸手去探她额头。
“小妹！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一触碰。
指尖冰凉刺骨。
小妹缓缓抬眼。
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往日的温顺怯懦。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苍老、傲慢、阴恻恻的目光。
她开口说话。
声音完全变调。
粗、哑、沉。
像是一个中年男人在说话。
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别碰我。”
周郎浑身一僵。
头皮瞬间炸开。
“小妹……你、你声音怎么回事？”
小妹嘴角微微一挑。
露出一抹诡异的冷笑。
“你小妹无恙。”
“只是暂时睡了。”
周郎脑子嗡嗡作响。
又怕又慌。
强压恐惧追问。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对方端坐着。
姿态从容，架子极大。
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怒意。
“吾居湖州半生。”
“靠推演命理为生。”
“生前府中总督、地方巡抚。”
皆躬身礼遇，敬我为贵客。”
“乡绅名流，无人敢轻我半分！”
“你区区一介船夫！”
“卑贱渡卒！”
“竟敢以竹篙搅动吾沉水骨坛！”
“碎我安身之地！扰我千年静卧！”
“你该当何罪？！”
一番话。
条理清晰，文辞规整。
字字带着怨气。
字字带着阴寒。
周郎腿一软。
当场踉跄后退两步。
他这才猛然回想。
桥洞底下那一下诡异磕碰。
哪里是什么碎瓦烂瓮！
是沉在水底的骨灰坛！
自己无心一篙。
竟是冲撞了一个百年阴魂！
周郎吓得连连拱手。
“大仙恕罪！”
“我是真不知情！纯属无心之过！”
“求您高抬贵手，别害我妹妹！”
任凭他如何哀求。
床上之人一言不发。
只冷冷盯着他。
眼神怨毒至极。
从这天起。
周家彻底变得邪门。
最恐怖的怪事。
才刚刚开始。
往日一字不识的小妹。
彻底脱胎换骨。
竟能读书、能写字。
诗书词句，张口就来。
笔墨文章，提笔就写。
乡邻听说后。
又好奇又害怕。
纷纷上门观望。
“周家小妹是不是撞大运开窍了？”
“以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现在居然识字了？”
“太古怪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附近村民、街坊妇人。
纷纷带着生辰八字上门。
求她帮忙算命推运。
怪异的是。
小妹真的会推演五行。
排八字、定格局、断流年。
步骤章法，一丝不乱。
说话老成老练。
完全像个常年摆摊的老算命先生。
可偏偏。
她算卦极不稳定。
有时句句精准。
有时全盘离谱。
半灵半虚，真假难辨。
有人欢喜，有人恼怒。
邻里私下议论纷纷。
“这卦时而准时而不准，太邪门了。”
“不像是正道本事。”
“倒像是邪祟乱猜。”
“怕是真撞上不干净东西了！”
周郎看在眼里。
急在心里。
他请过村里神婆。
烧符、泼水、念咒。
全都无用。
神婆看完连连摇头。
“这东西有来历。”
“生前是读书人、算命人。”
“傲气极重，怨气极深。”
“寻常镇邪法子，压不住它。”
周郎彻底绝望。
看着妹妹日渐怪异。
日夜被邪祟附身。
他咬牙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告状。
告到城隍爷跟前。
他连夜书写状纸。
一笔一划。
写明事情始末。
无心撑篙、误落骨坛、阴魂附身、扰人不休。
第二日清晨。
他带着状纸。
去往本地城隍庙。
跪地焚香。
诚心叩拜。
将状纸焚烧于神前。
只求城隍做主。
辨明是非，驱逐邪祟。
做完这一切。
他身心俱疲。
回到家中。
倒头就睡。
怪事再次发生。
这一天。
小妹沉沉昏睡。
不吃不喝。
一睡就是整整一天。
无论如何呼唤，都醒不过来。
周郎守在床边。
又慌又怕。
整整守了一日一夜。
直到第二天黄昏。
小妹缓缓睁眼。
眼神迷茫、虚弱、疲惫。
那股阴冷傲慢的气息。
彻底消失不见。
她开口说话。
变回了原本软糯稚嫩的少女声音。
脸上满是惊魂未定。
她虚弱开口。
“哥……我做梦了。”
周郎大喜。
连忙追问。
“你梦到什么了？快说！”
小妹喘着气。
慢慢道出梦中情景。
“我睡着之后。”
忽然来了两个青衣黑衣人。”
“身姿笔挺，面无表情。”
“直接把我和一个看不见的鬼魂，一起拘走了。”
“一路腾空，飞到一座威严大殿前。”
“殿上端坐神明，威仪赫赫。是城隍老爷。”
“那只鬼跪在殿前哭诉。”
“说自己安居水底多年。”
“骨灰坛被你打落。”
“居所被毁，阴灵不安。”
“执意要找我们家报仇。”
周郎屏息倾听。
手心全是冷汗。
小妹继续说道。
“城隍爷听完始末。”
当场怒斥那只鬼。”
“你这阴灵，实属可笑！”
“他哥哥无心之失。”
“你不敢找他寻仇。”
“反倒附身柔弱妹妹！”
“欺软怕硬，心性卑劣！”
“你生前自诩算命高人。”
“能断人祸福，能推五行命理。”
“却连自己一坛骨灰都护不住！”
“可见你平生卦术，全是虚言！”
“生前靠假话诓骗世人钱财。”
害人无数，欺世盗名！”
话音落下。
小妹眼神一颤。
复述出最后结局。
“城隍爷当堂判罚。”
“杖责二十！”
“押回湖州旧地，永世不得再出！”
听完这番话。
周郎长松一口气。
浑身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
可更诡异的事。
还在后面。
自小妹睡醒之后。
她那双突然通晓诗书、精通命理的本事。
瞬间尽数消散。
曾经认识的字。
全然不认得。
曾经会算的卦。
半点不会。
又变回了那个。
目不识丁、胆小温顺的普通乡下小姑娘。
仿佛那几日附身算命、谈吐文雅的怪人。
从来没有存在过。
一场因无心落坛引发的阴邪怪事。
至此落幕。
世人这才明白。
江湖太多所谓算命高人。
能断别人吉凶。
却渡不了自己分毫。
满口天机命理。
多半皆是骗人虚言。
骗人一生。
终落得身死为鬼、欺世受罚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