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坟夜半画符章，
妄役阴魂作主张。
一自灵书随风去，
方知邪术引灾殃。
今儿个老六给大伙讲桩乡下旧事。
说的是早年王家村。
村里有个懒汉。
姓王排行老二。
人都叫他王二顺。
他守着二亩薄田过日子。
偏生不肯踏实干活。
成天琢磨着走偏门发横财。
大清早。
媳妇掀了他的炕帘。
嗓门亮得能掀翻房顶。
“王二顺！你又瘫炕上！”
“日头都晒屁股了，地里草都齐腰了，你倒是去薅两把啊！”
王二顺翻了个身。
把脑袋往被窝里缩了缩。
嘴里哼哼唧唧。
“急什么，薅草能薅出几文钱？”
“累死累活一年，还不够买半袋米。”
“你不薅草喝西北风啊？”
“天天就躺着做梦，天上能掉银子砸你头上？”
“哼，指不定哪天就碰着机缘了。”
“等老子发了财，你就等着享福吧。”
嘴上说得硬气。
王二顺心里也犯嘀咕。
赶巧这日县城赶庙会。
他揣着兜里仅有的几个铜板。
晃悠着就往城里去。
西北角老槐树下。
蹲着个干瘦老头。
面前铺块破布。
摆着一堆旧书烂画。
王二顺蹲下来扒拉了两下。
眼角扫到布角压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
封皮上画着歪扭的朱砂符。
“老头儿，你这堆破书里，有啥能赚钱的门道没有？”
老头抬了抬浑浊的眼皮。
声音干巴巴的。
“赚钱的门道？有倒是有。”
“就怕你小子没胆子拿。”
“胆子？我王二顺别的没有，胆子最大！”
“啥书？拿我看看。”
老头从布底下抽出那本册子。
往他跟前一推。
“役鬼术。”
“学会了，差遣孤魂野鬼给你搬银子，神不知鬼不觉。”
王二顺捧着册子翻了两页。
呼吸一下子就粗了。
“真……真能让鬼搬东西？”
“五个铜板，要就拿走。”
“别挡我做生意。”
“给给给！这书我要了！”
他忙不迭摸出铜板塞过去。
把书往怀里一揣。
头也不回地挤出了人群。
生怕老头反悔似的。
回了家。
他关紧门窗。
趴在炕上翻得两眼放光。
媳妇推门进来。
瞅见他那副模样。
气不打一处来。
“你又淘换啥破烂回来了？”
“一天天不干正事！”
“破烂？这可是宝贝！”
“你看，役鬼术！”
“等我练成了，夜里让鬼去搬地主老财家的银子，搬个三五十两，咱还种啥地！”
媳妇一听脸都白了。
上前就要抢。
“我看你是魔怔了！”
“那邪门歪道的东西也敢碰？赶紧烧了去！”
王二顺把书往身后一藏。
满脸不耐烦。
“妇道人家懂什么。”
“你等着瞧，等我练成了，有你好日子过。”
说干就干。
他照着书上列的单子。
天不亮就跑后山砍桃枝削剑。
跑两趟县城买朱砂黄纸。
还扯了三尺青布。
找村口裁缝做了件道袍。
自己在后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八卦。
前前后后折腾小半月。
家什总算备齐。
他翻了本旧黄历。
挑了个月满十五的夜里。
揣上符书。
摸黑往村西的乱葬岗去。
夜里风凉。
吹得荒草哗哗响。
远处时不时飘来夜猫子的叫声。
渗得人后脖子发凉。
王二顺攥着桃木剑。
手心全是汗。
心里打鼓。
可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
咬咬牙就往里走。
找了块半倒的青石碑。
他把布包放下。
一样样往外掏东西。
桃木剑立在碑边。
黄符摆了一排。
朱砂碗搁在中间。
三根线香点上。
烟顺着地皮打旋儿。
他套上青布道袍。
清了清嗓子。
捏起个半生不熟的手诀。
照着书页一字一句念起了召鬼咒。
头两遍念得磕磕巴巴。
四周除了风声。
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擦了擦汗。
定了定神。
拔高声调念第三遍。
咒刚念到一半。
四面的虫鸣忽然停了。
风也静了。
空气里凉飕飕的。
像有人贴着后脖子吹冷气。
跟着。
荒草深处响起一阵细碎的啾啾声。
忽远忽近。
像无数张嘴凑在一块儿低语。
“哟，有人召咱们呢？”
“瞧瞧，还是个半吊子，咒都念不利索。”
声音轻飘飘的。
从四面八方钻过来。
辨不清方向。
王二顺心里一紧。
跟着又一喜。
强压着发颤的嗓子喝了一声。
“大胆阴魂！既闻我符咒，便该听我号令！”
“速速上前听差！”
话音刚落。
平地“呼”地卷起一阵黑风。
腥臭味裹着沙土扑面而来。
打得人睁不开眼。
“哎！我的书！”
他惊呼一声。
伸手去抓。
指尖只擦到个书角。
半张纸页“刺啦”扯了下来。
那本册子像长了翅膀似的。
打着旋儿飞进深草里。
草窠里“噌”地窜出一道黑影。
怪笑一声。
抄起书就钻进了坟堆后头。
眨眼没了踪影。
“嘿嘿，书归我了！”
四下里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
一道道黑影从坟包里、树后头钻出来。
晃晃悠悠围了上来。
“小子，你仗着本破符书，就想使唤爷们？”
领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石头。
带着股子霉味。
“如今符书没了，我看你还拿什么逞能！”
“揍他！让他知道乱召阴魂的下场！”
话音未落。
瓦片、碎石、泥块子劈头盖脸就砸了过来。
王二顺吓得魂都飞了。
抱着脑袋就往岗下冲。
“妈呀！别打！别打！我错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
连滚带爬。
鞋都跑丢了一只。
背后的石子雨点似的砸过来。
疼得他直咧嘴。
“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
一直跑出乱葬岗地界。
身后的动静才慢慢消下去。
他不敢回头。
一路狂奔回了家。
插上门闩。
又搬了桌子顶在门后。
浑身抖得像筛糠。
当夜他就病倒了。
先是浑身发冷。
盖三床被子还冻得打颤。
没一会儿又烧得滚烫。
满嘴胡话。
翻来覆去喊着“别打我”“我不敢了”。
媳妇请了镇上的大夫。
药喝了好几副。
时冷时热的毛病就是不见好。
每天一到后半夜。
他就迷迷糊糊看见床边站着黑影。
耳边全是啾啾的鬼叫。
这一病。
足足躺了一个多月。
等能勉强下地的时候。
人瘦了二十多斤。
眼窝都陷进去了。
半条命算是交代了进去。
又养了小半月。
他才敢出门晃悠。
这天凑到村头老槐树下。
跟几个闲汉唠嗑。
说着说着就扯到了这桩事。
“哈哈，还有这事？你也太倒霉了。”
“好好的符书咋就让风刮走了？”
“谁说不是！要不是那阵邪风，我早把那群鬼镇住了！”
“指不定现在都发大财了！”
王二顺拍着大腿。
又羞又气。
满脸不服气。
旁边有人笑他。
“拉倒吧，没被鬼把命收走就不错了。”
“你还惦记发财呢。”
正闹哄哄的。
旁边坐着乘凉的白胡子老头慢悠悠开了口。
这是邻村的陈老丈。
快八十了。
一辈子走南闯北。
见过不少世面。
十里八乡都敬重他。
“小伙子，你这是万幸。”
“怎么反倒抱怨起来了？”
王二顺愣了愣。
转过脸去。
“陈老丈？您这话啥意思？”
“我挨了顿打，生了场大病，差点没了半条命，还万幸啊？”
陈老丈捻着白胡子。
语气平缓。
“我问你，你学这役鬼术，是为了啥？”
“还能为啥，赚钱呗。”
“让鬼帮着搬银子，多省事。”
“那今天能搬银子。”
“明天能不能搬人命？”
“人心没底，邪术沾了手，你收得住？”
王二顺张了张嘴。
“这……不至于吧。”
“不至于？”
“我年轻时走南闯北，在南边见过一个练这邪术的。”
“刚开始确实靠着这个发了财。”
“风光了没两年。”
“就被自己召来的厉鬼活活缠死在家里。”
“等人发现的时候，身子都烂透了。”
陈老丈顿了顿。
看着他。
“你想啊。”
“若是那天风没把书吹走。”
“你的法术真练成了，你会怎么样？”
“你本来就不是为了行善。”
“是为了走歪路敛财。”
“今天敢偷搬人财物。”
“明天就敢害跟你有仇的人。”
“阴债越积越多。”
“招惹的厉鬼越来越狠。”
“最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轻则家破人亡。”
“重则死无全尸。”
“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如今你法术没成。”
“不过是挨了顿打，生了场病。”
“落个旁人说笑的话柄。”
“看着是倒霉。”
“实则是把你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这是你的福气。”
“有什么好气恼的？”
一番话说完。
王二顺呆愣在原地。
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
他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连贴身的衣裳都湿透了。
他以前满脑子都是发财。
从来没想过练这邪术会有什么后果。
如今被陈老丈一句话点破。
越想越后怕。
浑身都跟着发凉。
当天回家。
他就把剩下的桃木剑、黄符、朱砂碗。
还有那件画着八卦的道袍。
全都抱到院子里。
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连手里剩下的半张书页。
也一起扔进了火堆里。
火苗窜起来。
把那些邪门东西烧成了灰烬。
风一吹。
散得干干净净。
从那以后。
王二顺再也没想过什么歪门邪道。
每天老老实实下地干活。
农闲就去镇上打短工。
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
却安稳踏实。
乡里人偶尔还会拿这事说笑。
可没人知道。
王二顺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这不是倒了霉。
是实实在在。
捡回了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