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你的命。”
玄清道长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用我的。”
夫妻俩都愣住了。
没太听明白。
“老道我阳寿也就三五天了。”
“活着的时候，肉身是累赘。”
“道行使不出来，斗不过厉鬼。”
“可要是我兵解自尽，魂魄出窍。”
“凭着最后一口道气凝住魂体。”
“就能打散它们的怨气，救这孩子一命。”
小道士在旁边一听就急了。
“师父！不行啊！”
“兵解魂飞魄散的风险极大！”
“您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坐化，来世还有道基。”
“犯不上为了一个陌生人，赌上一切啊！”
李老实也反应过来了。
连连摆手，眼泪直流。
“不行不行道长！”
“我们宁可不治了，也不能害您性命！”
“您都这把年纪了，该享清福的。”
玄清道长笑了笑。
笑得很轻，却很稳。
“傻话。”
“修道一辈子，修的是什么？”
“不是长生，不是来世。”
“是见死不救，心里过不去。”
“我这把老骨头。”
“躺着死是死，救人死也是死。”
“能换个娃的活路，能护一方百姓安宁。”
“比在床上耗死，值当多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我活了快九十岁。”
“吃过见过，够本了。”
不管师徒俩怎么劝。
玄清道长都打定了主意。
他让小道士取来笔墨。
撑着身子，画了七盏灯的灯符。
又画了一张护魂符，贴在狗蛋心口。
“你们先带孩子回家。”
“入夜之后，在院里摆七盏长明灯。”
“门口撒三斤糯米。”
“关紧门窗，无论听见什么动静。”
“不到鸡叫，绝对不能开门。”
“孩子要是喊冷，就摸着他心口的符。”
“喊我的道号，我能听见。”
李老实夫妻千恩万谢。
抱着孩子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
当天傍晚。
青云观关了门。
玄清道长让小道士打来热水。
仔仔细细洗了澡，换上干净的青布道袍。
他拄着桃木剑，慢慢走到正殿。
跪在三清像前，安安静静上香。
小道士跪在殿外，哭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师父这是要走了。
三更天，月色惨白。
玄清道长端坐在蒲团上。
手里攥着那把陪了他一辈子的桃木剑。
他闭上眼，掐起道诀。
嘴唇微动，念起了兵解咒。
咒语很轻，却字字清晰。
随着咒语，他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是他一辈子修道积攒的道气。
一点点从肉身里抽离出来。
半个时辰后。
殿内忽然刮起一阵清风。
蒲团上的老道士，头微微一垂。
没了呼吸。
脸上很安详，带着点笑意。
而他的魂体，穿着道袍，握着桃木剑。
从肉身里缓缓站了起来。
比活着的时候，挺拔了许多。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肉身。
又看了一眼殿外哭着的徒弟。
轻轻点了点头。
转身化作一道清风，飘下山去。
与此同时。
李老实家里。
阴风一阵比一阵紧。
窗户纸被吹得哗哗响。
院外传来叽叽喳喳的小孩笑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楚。
“开门呀。”
“出来玩水呀。”
“把弟弟还给我们。”
七盏长明灯的火苗。
被阴风吹得东倒西歪，忽明忽暗。
门口的糯米，滋滋作响。
泛起一层黑霜。
狗蛋在床上不停抽搐。
嘴里喊着冷，浑身冰凉。
李老实夫妻紧紧抱着孩子。
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挡在床前。
“哗啦”一声。
院门锁被一股阴风吹开。
四个湿淋淋的小身影。
踩着积水，一步步走了进来。
最大的那个十二三岁，脸色青灰。
领着三个更小的，浑身滴着水。
所过之处，地上结起一层薄冰。
“弟弟在屋里。”
领头的大鬼尖声笑着。
“跟我们走吧，去河里玩。”
它伸手一推。
屋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阴风裹着水汽，直扑床前。
李老实夫妻想拦，却被阴气一冲。
浑身发麻，动弹不得。
就在大鬼的手，快要碰到狗蛋的时候。
院里忽然响起一声苍老的怒喝。
“孽障！敢在这里害人！”
话音未落。
一道白影飘了进来。
玄清道长手持桃木剑，一身道气凛然。
挡在了床前。
四个水鬼吓得往后一缩。
领头的大鬼看清是个魂体道士。
又桀桀怪笑起来。
“老道士，你肉身都没了。”
“就剩一缕残魂，也敢管我们的事？”
“信不信我们连你一起吞了！”
“小小水鬼，也敢口出狂言。”
玄清道长手腕一翻。
桃木剑泛起金光。
“你们本是横死可怜人。”
“不思轮回，反倒害人找替身。”
“今日老道便替天行道，打散你们的怨气！”
话音刚落，道长挥剑就刺。
桃木剑带着金光，直取领头大鬼。
大鬼尖叫一声，化作一团水雾躲开。
另外三个小鬼尖叫着扑上来。
伸出冰凉的爪子，去道长身上抓。
一时间，屋里阴风大作。
金光和黑气缠在一起。
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混着鬼叫。
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开始，道长凭着刚兵解的道气。
稳稳占着上风。
桃木剑一挥，就打散小鬼一团黑气。
三个小鬼被打得连连后退，尖叫不止。
可领头的大鬼，怨气实在太重。
它尖啸一声，引动地下的阴河水气。
一股股刺骨的黑水，从地缝里冒出来。
裹着数不清的怨气，直扑玄清道长。
道长是魂体，没有肉身护体。
被黑水一沾，道气就散一分。
几个回合下来。
他身上的金光，明显淡了下去。
身影也变得有些透明。
“老道士，你撑不住的！”
大鬼桀桀怪笑。
“你散一分道气，就弱一分。”
“等你道气散完，我们就吞了你！”
“再把那小崽子拖去河里！”
说着，四个鬼合力掀起一阵黑水浪。
狠狠拍在道长身上。
道长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魂体晃了晃，更淡了。
床上的狗蛋。
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心口的符，隐隐发黑。
玄清道长回头看了一眼孩子。
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知道。
再耗下去，道气散尽，谁都活不了。
“老道今天就是拼着魂飞魄散。”
“也绝不会让你们害这孩子！”
他低喝一声。
猛地将桃木剑往身前一竖。
双手掐诀，念动了禁咒。
这是他压箱底的本事。
以全部道魂为引，引燃毕生功德。
换一击必杀。
随着咒语。
他身上忽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
比刚才亮了十倍都不止。
整个人像个小太阳似的。
屋里的阴气黑水，被金光一照。
滋滋作响，瞬间蒸发了大半。
四个水鬼吓得魂飞魄散。
转身就想跑。
“不！你疯了！”
“你这样会魂飞魄散的！”
“晚了。”
玄清道长声音很平静。
桃木剑往前一指。
一道巨大的金色剑光，直劈过去。
剑光穿过四个水鬼的身体。
像烧红的烙铁戳进雪堆里。
四个水鬼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黑气一点点散开，化作青烟。
领头的大鬼挣扎了几下。
最终还是被金光彻底打散。
连一丝怨气都没剩下。
屋里的阴风，瞬间停了。
黑水也慢慢渗回地下，消失不见。
七盏长明灯的火苗，重新稳了下来。
玄清道长的身影。
已经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像一层薄雾，风一吹就散。
李老实夫妻能动了。
连忙扑到床边。
一摸孩子的额头，烧退了。
呼吸也平稳了。
孩子睁开眼，轻轻喊了声“爹”。
夫妻俩喜极而泣。
转头就要给玄清道长下跪道谢。
道长笑着摆了摆手。
声音很轻，像飘在风里。
“不用谢。”
“好好养孩子。”
“让他以后多做善事。”
“就算没白费老道这条命。”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
最后化作点点金光。
顺着窗缝，飘了出去。
散在了夜风里。
第二天一早。
李老实夫妻带着孩子，买了香烛上山。
刚到观门口，就听见小道士的哭声。
玄清道长，昨夜三更已经坐化了。
走得很安详。
李老实抱着孩子，在观门口磕了三个响头。
哭得站不起来。
这事很快就传遍了周边村子。
没人不佩服老道士的风骨。
大伙凑钱，厚葬了玄清道长。
又集资翻修了青云观。
后来很多年。
附近村子都平平安安。
再也没出过水鬼勾人的事。
夜里走山路的人。
偶尔还能看见山道上，有个穿道袍的白胡子老头。
背着桃木剑，慢慢往前走。
村里人都说。
阴司念玄清道长舍身救人，功德无量。
封了他做这一方的土地正神。
还守着这山，护着这一方百姓。
直到今天。
青云观的香火，一直都很旺。
狗蛋长大成人之后。
逢年过节，第一个上山祭拜。
他总跟自己的孩子说。
这条命，是老道士拿命换的。
这辈子，都得做个好人。
故事讲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
老六我总觉得。
这世上最厉害的法术，从来不是符咒。
是人心底的善念，是舍己为人的道义。
老道士清贫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临了用一条命，换来了百世香火。
这，才是真正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