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马叔。
马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
他一把拽住刘大壮的胳膊，把他拉到路边。
“你是不是想去报警？”
刘大壮点头。
马叔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左右看了看，凑到刘大壮耳朵边，声音压得极低。
“别去。”
“派出所的张所长，每天早上都来咱厂提一兜肉馅。”
刘大壮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马叔没再说，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胳膊。
“我告诉你，这厂子的肉馅，全城人吃了快十年了。”
“你以为没人发现过？你以为没人报过警？”
“那些人呢？都去哪儿了？”
刘大壮后背一阵发凉。
马叔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走吧，离开这。现在走，还来得及。”
说完，马叔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大壮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走。
可脚底下像生了根。
他心里有个声音说：如果就这么走了，这辈子都会做噩梦。
天黑之后。
他没回宿舍。
而是躲在厂区对面的废弃仓库里。
盯着肉联厂的大门。
凌晨两点半。
厂门口的铁锅准时点火。
白色的蒸汽翻涌起来，在夜色里像一团巨大的鬼影。
三点整。
赵德财出现了。
他拉着那辆小推车，从冷库方向出来。
推车上盖着油布，沉甸甸的。
刘大壮攥紧手电筒，悄悄跟了上去。
赵德财推着车进了绞肉车间。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刘大壮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车间里开着灯，亮堂堂的。
赵德财掀开油布。
推车上，整整齐齐码着的——
不是猪肉。
是人的四肢。
胳膊，腿，手，脚。
全都从关节处切断，白生生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
赵德财哼着小曲，一手拎起一条胳膊，扔进绞肉机。
轰隆一声。
血肉飞溅。
粉红色的肉糜从出料口涌出来，装进大桶。
刘大壮胃里翻江倒海。
他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吐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更可怕的。
绞肉机边上，还有一个大盆。
盆里装着人的头颅。
三颗。
头发剃得精光，头皮青白。
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赵德财剁完四肢，拿起一颗头。
用手在脸颊上掐了掐，像在检验肉质。
“瘦了点，不够肥。”
他自言自语。
随手把头扔进了绞肉机。
咔嚓。
咔嚓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像咬碎冰糖。
刘大壮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声音惊动了赵德财。
他猛地转头，看见门缝外刘大壮惨白的脸。
赵德财笑了。
笑容和白天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
慈祥，温和。
“大壮啊，你还没走？”
“正好，正好，刚出炉的新鲜肉馅，可香了。”
他从桶里抓了一把生肉糜。
递过来。
“你尝尝。”
刘大壮疯了一样转身就跑。
身后，赵德财的声音慢悠悠传来。
“跑什么呀。”
“全城的人都吃过，就你没吃，多亏呀。”
刘大壮连滚带爬逃出厂区。
他不敢回宿舍，不敢回镇上。
连夜跑出了三十里地。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在邻县的公路上拦了一辆长途客车。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只知道离那个肉联厂越远越好。
三年后。
刘大壮在省城落了脚，做建筑工。
他从不吃包子，不碰肉馅。
连猪肉都不吃。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从不解释。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
他在工地对面的小吃摊买早饭。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动作麻利。
“来笼包子不？肉馅的，可香了。”
刘大壮摆手。
“不要肉馅的。”
老板娘一边揉面一边唠嗑。
“你这人真怪，肉馅多好吃啊。”
“以前我们县城有一家肉联厂，肉馅那叫一个绝。”
“可惜后来关了。”
刘大壮心里咯噔一下。
“哪家肉联厂？”
老板娘头也没抬。
“红星嘛。开了十好几年，三年前突然就关了。”
刘大壮手心全是汗。
“为什么关了？”
老板娘想了想。
“听说是原料断了。”
“厂长也找不着了。”
刘大壮愣住了。
“原料断了？”
老板娘点点头，声音低了几分。
“老一辈的人都传，说那个厂的肉馅根本不是猪肉。”
“是人肉。”
“而且不是那种路边捡尸的人肉。”
“是活人身上，一块一块剔下来的。”
刘大壮脸色发白。
“那……那些骨头呢？”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
“骨头？”
“门口那口大铁锅，熬了十几年的骨头汤。”
“你以为是猪骨头？”
“都是人骨头。”
“手指头，脚趾头，膝盖骨，一锅炖了。”
刘大壮胃里一阵翻涌。
他想起了那锅汤。
白花花的，香喷喷的。
每天凌晨三点，准时点火。
老板娘还在说。
“据说那厂长不是本地人，是后来搬来的。”
“开厂那天就架了那口锅。”
“老一辈都说，那是给土地神上的供。”
“什么土地神？”
老板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不是土地神。”
“是锅底下压着的东西。”
“那口锅不能凉，锅凉了，地底下的东西就上来了。”
刘大壮想起。
赵德财曾经无意间说过一句话。
“这口锅，从我爹那辈就在用。”
“锅不能停，火不能灭。”
他爹？
后来，刘大壮托人去查。
费了好大劲，才打听到一些零碎的消息。
赵德财的父亲，叫赵守镇。
解放前是给地主家养猪的。
土改那年，地主全家十三口，一夜之间全部失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守镇接管了地主的宅院。
后来，宅院拆了，原地建了红星肉联厂。
厂门口，就架起了那口大铁锅。
有老人回忆。
赵守镇当年说过一句话。
“这地方的土好，肥得很。”
“底下埋着东西，养出来的猪都比别处壮。”
没人知道底下埋的什么。
更没人知道，那口锅里炖的骨头汤，到底熬了多少年。
大家只知道。
红星肉联厂的肉馅，香了整整十四年。
全城人都吃了十四年。
没有一个人吃出来。
故事讲完了。
老六最后再多嘴一句。
你每天吃的肉馅包子，到底是什么肉？
你能确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