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攥着铜钱，指节发白。
“要是答应了会怎样？”
刘半仙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欠它的那条命，就算还上了。”
当天夜里，阿坤按照刘半仙说的，把铜钱放进了副驾驶的储物箱。
他盖上盖子，发动了车。
开出不到十分钟，副驾驶那边就传来了笑声。
今晚的笑声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一声两声断断续续。
今晚是一直在笑。
咯咯咯，笑个不停，笑得人头皮发炸。
储物箱开始震。
砰砰砰。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想把盖子撞开。
阿坤咬着牙踩油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
快到凌晨三点的时候，他赶到了青石服务区。
他把车停好，连滚带爬地跑到服务区后面。
那座土地庙果然在那儿，已经被荒草埋了半截。
庙门上的漆皮掉光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
阿坤绕到庙后面，背靠着冰冷的泥塑，蹲在阴影里。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啪嗒，啪嗒。
停在了土地庙前面，跟他只隔着一尊神像。
脚步声响起来了。
不是往外走，是绕着庙走。
一圈。
又绕一圈。
阿坤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秒针在倒着走。
一格一格，逆时针跳动。
一个声音从神像另一面传来。
是他母亲的声音。
“阿坤，阿坤，你在哪儿？娘来接你了，你出来。”
阿坤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阿坤，你听见了吗？”
“外面冷，你快出来，娘带你回家。”
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一个母亲特有的担忧和心疼。
“你是不是又惹事了？”
“别怕，娘在这儿，没人敢欺负你。”
“你出来，好不好？”
阿坤心里清楚，这是那个东西在叫他，是假的。
他妈身体不好，腿脚不利索，平时连村口都走不到。
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荒郊野岭的服务区。
可那声音太真了，真得就像他妈站在他面前。
“儿啊，你出来啊，娘找了你一宿了。”
声音又响起来，更近了，几乎就在他耳边。
“你怎么忍心让娘一直在外面站着？”
阿坤死死咬着袖子。
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但他没出声。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
只知道等他再看表的时候，秒针恢复了正常转动。
笑声没了，脚步声没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从庙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那一晚之后，那个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阿坤的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轨。
他把那辆半挂卖了，换了一辆新的。
车牌也换了，线路也换了，专跑平原地区的短途。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他胖回来了，脸色也红润了，说话嗓门又大了。
有一回张胖子约他喝酒。
两人聊起那天晚上的事。
张胖子问：“后来那女的真没再来过？”
“再来个屁。”
阿坤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得意洋洋。
“刘半仙那枚铜钱好使，一次就镇住了。”
“你是没看见，我把铜钱往储物箱里一放，那东西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急得直撞盖子。”
“最后怎么样？还不是被我给治了。”
张胖子竖起大拇指。
“行，你厉害。我要是碰上这事，早吓得尿裤子了，你还敢跟它斗。”
“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你不怕它，它就拿你没办法。”
阿坤喝了一口酒。
“改天我带你走一趟鹰嘴崖，让你也见识见识。”
“别别别，你可别拉上我。”
张胖子连忙摆手。
两人哈哈大笑。
阿坤笑得最大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有一天晚上，阿坤刚收车回家，洗完澡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老家邻居王婶打来的。
他接起来。
“王婶，这么晚了什么事？”
“阿坤啊，你妈最近身体不太好，老念叨你。”
“你有空回来看看吧，别光顾着跑车挣钱。”
阿坤心里一紧。
“我妈怎么了？严不严重？”
“说严重也不严重，就是老毛病又犯了，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说做梦老听见你在外面喊她。你说这老太太，怕是太想你了。”
“行，王婶，我这两天忙完就回去。”
阿坤挂了电话，心里盘算了一下。
手上还有一趟货要送，跑完这趟正好顺路回去。
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他妈接的。
“妈，我过两天回去看你，你想吃啥我给你带。”
电话那头，他妈笑得合不拢嘴。
“带啥带，你人回来就行。”
“路上开车慢点，别赶夜路，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三天后，阿坤处理完手头的活儿，开着车往老家赶。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村子里炊烟袅袅，几个孩子在路边追逐打闹。
他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拎着大包小包往家走。
推开院门，屋里亮着灯。
阿坤站在院子里，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这半年来他跑车在外，吃不好睡不好，差点连命都丢了。
现在回到家门口，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他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
“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他妈的声音。
“阿坤？你回来了？”
“快进来，娘给你留了饭。”
阿坤拎着东西，跨进了门槛。
脚踩下去的瞬间，地上传来一声脆响。
咔嚓。
像踩碎了一层薄薄的冰，又像踩裂了一块玻璃。
周围的空气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屋子里的灯光扭曲了一下。
然后，一切全都变了。
屋里暖黄的灯光变成了惨白。
墙上的年画变成了一张黑白遗像。
遗像上的人是个老太太，穿红衣服，嘴角往上翘着。
正对着他笑。
厨房灶台上冒着热气。
可锅里煮的不是饭菜，是一锅乌黑的泥水。
咕嘟咕嘟翻着泡。
客厅里没有沙发，没有电视。
只有一排排空椅子整整齐齐地摆着，落满了灰尘。
屋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遗像前面摆着一排白蜡烛，点着的。
火苗在风里一晃一晃。
蜡烛前面是三个碗。
一碗白米饭，一碗五花肉，一碗苹果。
苹果上插着三根香。
遗像后面，隐隐约约站着几十个人。
光着脚，沾着泥，整整齐齐站成一排。
他们都没有脸。
阿坤猛地回头。
身后的院门正在缓缓合上。
门缝里透进来最后一缕光，照在他脸上。
他看见门外面停着自己的货车。
驾驶室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车顶上，坐着那个白裙子的女人。
她低头看着阿坤，嘴角慢慢翘起来。
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你看——我说了，你跑不掉的。”
门关上了。
白蜡烛的火苗齐齐一灭，大厅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阿坤听见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还是母亲的声音。
和他在土地庙后面听到的一模一样。
温柔，慈祥，带着哭腔。
“阿坤，阿坤，你在哪儿？”
“娘来接你了，你出来。”
可这一次，声音是从遗像的方向传来的。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
冰凉的，坚硬的。
像一双干枯的手。
三天后，张胖子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上面写着：胖子，鹰嘴崖等你，不见不散。
张胖子吓得手机都摔了。
他赶紧给阿坤打电话。
电话通了，没人接。
他又打给阿坤的老板。
老板说阿坤好几天没来上班了。
他再打给阿坤老家的邻居。
王婶跑去阿坤家一看，院门虚掩着，屋里没人。
桌上放着一枚铜钱，铜钱上的红绳断成了两截。
没人知道阿坤去了哪里。
后来，有跑夜车的司机说。
每次路过鹰嘴崖的时候，总能看见路边的山崖上站着一个白裙子的女人。
她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她的身边多了一个男人，高高瘦瘦的，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
他们两个一起站在悬崖边上，冲着每一辆路过的车挥手。
张胖子每次跑那段路都绕着走。
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
“那女人现在有伴了，还差一个。我不想当那第三个。”
如果你哪天跑夜车路过鹰嘴崖，看见路边有人冲你挥手，千万别停。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坐在你副驾驶上的，是风，还是一个刚找到新同伴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