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强疯了一样踩油门。
车速飙到一百三，车顶上的东西纹丝不动。
那张脸就一直挂在挡风玻璃外面。
保持着那个笑容，一遍一遍重复着那句口型。
“你为什么不走省道302？”
“你为什么不走省道302？”
“你为什么不走省道302？”
赵国强伸手去摸手机。
他想报警，想给周大脑袋打电话，想给老婆打电话。
可手机死机了，怎么按都没反应。
收音机忽然自己响了。
单田芳的《白眉大侠》还在播。
可评书的内容变了。
单田芳的沙哑嗓音，一字一顿地说。
“话说赵国强，今夜不听劝。高速不下道，偏要往前走。前面是什么？前面是——鬼门关。”
收音机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不是单田芳的声音。
是无数个人的笑声，男女老少，尖锐的低沉的，从收音机的喇叭里喷涌而出。
赵国强一拳砸在收音机开关上。
收音机关了，笑声停了。
可挡风玻璃外面的那张脸还在。
它的嘴巴咧得更大了，几乎裂到了耳朵根。
它笑得很开心，像个找到了玩具的孩子。
赵国强不知道自己是开到哪儿的。
等他回过神来，高速路牌上写着——前方五百米，青石服务区。
他想起了周大脑袋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那条路别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走，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高速不能再待了。
他必须找个地方停下来。
他打了一把方向，拐进了服务区。
青石服务区很小，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便利店已经关门了，停车场上停着两三辆货车，黑着灯，司机都在睡觉。
赵国强把车停在一盏路灯下面，熄了火。
他靠在座椅上，大口大口喘气。
挡风玻璃外面什么都没有了。
那张脸消失了，脚步声没了，一切都安静了。
他缓了好半天，才推开车门，下车抽了根烟。
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动，按了四五下才点着。
他抽了两口，手机忽然响了。
手机明明死机了，屏幕全黑的，可来电铃声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来电——周大脑袋。
他接起来。
“喂？大脑袋？”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大脑袋？你怎么不说话？”
电流声忽然停了，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慢，像有人贴着话筒在笑。
“你为什么不走省道302？”
赵国强把手机摔在了地上。
屏幕碎了，电池摔出来了，可那个声音还在响。
从摔碎的手机里传出来。
“你为什么不走省道302？”
“你为什么不走省道302？”
“你为什么不走省道302？”
赵国强一脚把手机踢进了下水道。
声音终于消失了。
他在服务区里蹲了一夜，蹲在路灯底下，一根接一根抽烟。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服务区里的人多起来了。
他找了个修车铺子，买了新手机，装上新卡。
他没敢再走那条高速，绕了六十公里国道，把货送到了邻县。
然后他跟老板请了三天假，回了家。
回家之后，他病了一场。
高烧三天，说胡话，梦里一遍一遍喊那句——你为什么不走省道302。
他老婆吓坏了，请了镇上的神婆来看。
神婆在他家堂屋里烧了纸，撒了米，念了半天经。
赵国强烧退了，人也清醒了。
他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三天后，他重新出车。
出发前，他把车开到庙里，请和尚开了光。
又在驾驶室里挂了一串五帝钱，反光镜上系了根红绳。
能用的法子全用上了。
他老婆送他到门口。
“要不咱换个活儿吧，别跑车了。”
赵国强笑了笑。
“不跑车你养我啊？放心，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上了高速，一切正常。
导航没抽风，车灯没闪，收音机里单田芳还在讲白眉大侠。
他跑了趟短途，当天去当天回，什么事都没有。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
赵国强渐渐放松了警惕。
他想，大概就是那天晚上运气不好，撞上脏东西了。
现在开了光，挂了五帝钱，脏东西不敢近身了。
有一天晚上，他又接了一趟去邻县的活儿。
出发前他犹豫了一下，想叫周大脑袋一起。
可周大脑袋手机关机，打不通。
他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那条高速他跑了几十趟了。
他上了车，点了三根烟，挂挡出发。
一路顺畅。
高速上车不多，偶尔几辆大货擦肩而过。
收音机里放着评书，他跟着哼了两句。
开到凌晨十二点，导航忽然说话了。
“前方五百米，省道302，请右转驶出。”
赵国强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了一眼导航屏幕，上面显示的路线是一条笔直的高速，没有任何转弯。
可语音提示明明说了——省道302。
他伸手去关导航，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间，导航界面自己跳转了。
不再是地图，而是一行字。
“上次你没走，这次你得走。”
赵国强猛踩刹车。
车速降下来了，可方向盘自己动了。
他的手明明死死握着方向盘，可方向盘不听使唤。
一点一点往右转，拐进了省道302的路口。
省道302是一条废弃的老路。
路两边没有路灯，没有村庄，没有任何灯光。
路面坑坑洼洼，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刮得底盘沙沙响。
赵国强拼命打方向盘，想掉头回去。
可方向盘纹丝不动，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焊死了。
油门也失效了。
他的脚踩在刹车上，刹车踩到底，车速反而越来越快。
收音机自己响了。
还是单田芳的声音，可这回说的不是评书。
“赵国强，赵国强，省道302上走一走。”
“过了石桥别回头，前面还有九道沟。”
“一沟一坎一坟头，夜半三更鬼打头。”
赵国强的牙咬得咯咯响。
他对着空荡荡的驾驶室吼了一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收音机里的声音停了。
然后，副驾驶的位置上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
就在他旁边。
就在副驾驶座上。
“我想让你走省道302啊。”
“你上次不走，我等了你好久。”
赵国强慢慢转头。
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高高瘦瘦的，穿着灰色的旧工装。
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是黑的。
他侧着脸看着赵国强，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
“你认识我吗？”
赵国强惊恐摇头。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那个男人把脸凑近了。
“我在这条路上等了二十年了，就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替我。”
赵国强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男人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方向盘。
他的手冰凉，硬得像铁钳，死死攥住了赵国强的手指。
赵国强疼得大叫一声，低头一看。
自己的手背上，多了一个黑色的手印。
像是被什么东西烙上去的，皮肤焦黑，滋滋冒着烟。
那个男人松开了手。
“往前走，过三道沟，你会看见一棵槐树。”
“槐树底下有一座坟。”
“坟上刻着我的名字，你把它换成你的。”
“你就能回家了。”
“记住，别回头，回头就永远走不出去了。”
赵国强浑身发抖。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信也行。那你就在这里打转，转到天亮。”
那个男人又笑了。
“天亮以后你还在这条路上，就是我的替身。选吧。”
赵国强咬着牙，踩下了油门。
车继续往前开，省道302越走越窄。
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树枝从车顶刮过，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他过了第一道沟。
路边的沟里全是水，黑得像墨汁，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过了第二道沟。
这回他看清了，沟里不是水，是人。
一个一个人站在沟里，只露出脑袋，脸朝上，眼睛全闭着。
他不敢多看，踩油门冲过去了。
第三道沟。
车刚开过去，远光灯照见前方五十米处，路边长着一棵老槐树。
槐树有两层楼那么高，树冠像一把巨大的黑伞，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槐树底下果然有一座坟。
坟不大，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
碑上刻着字，被藤蔓遮住了一半。
赵国强停下车，犹豫了片刻。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省道302上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
只有他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
他走到坟前，拨开藤蔓，看清了墓碑上的字。
上面刻着一个名字——赵国强。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他的名字。
是他的名字。
那个男人说要换成他的名字。
可这上面，本来就是他的名字。
这时候，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冰凉，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