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回荡在晨雾笼罩的村子上空。
周村长拄着拐杖急匆匆赶来。
挤进人群中央，高声让大家静一静。
“你们谁最后看见孩子，是什么时候？报上来，我统计一下。”
裁缝抹了把眼泪，抢着说。
“我家两个闺女，昨晚吃完晚饭还在巷子里跳皮筋，天擦黑了才回家。大概是酉时末戌时初。”
卖豆腐的男人也回话。
“我儿子睡得早，酉时就上了床。”
其他几户人家的回答都差不多。
孩子都是天刚黑就回家了，之后没有再出过门。
白道人站在人群外围，双手负在身后。
脸上露出关切而悲悯的表情。
等周村长问完话，他缓步上前，声音沉稳而庄重。
“村长，一夜之间丢了七个孩子，此事绝非寻常。”
“依贫道看，这不是普通的拐子。普通的拐子偷不走这么多孩子还不被人发现。”
黑道人跟在他身后，也附和说。
“师兄说得对。拐子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恐怕是山里的精怪作祟。”
“贫道走过湘西不少地方，有些山精专门偷童男童女，吃他们的魂魄增补自己的道行。”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恐的议论声。
一个年轻妇人吓得抱紧了身边的孩子。
“山精？我们这儿怎么会有山精？”
周村长脸色凝重，转向白道人作了个揖。
“道长，您得救救我们。您是活神仙，您一定有办法。”
白道人沉吟了片刻。
“办法倒是有。需要做法事，引山精现身，然后将其降服。”
“不过法事耗费心神，需要贵村全力配合。”
周村长连连点头。
“一定配合，要什么给什么，要人有人，要物有物。”
白道人与黑道人对视了一眼。
“准备香烛、黄纸、朱砂、公鸡血。再准备七盏灯笼，一盏对应一个失踪的孩子。”
“灯笼上写上孩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贫道要在村里摆一座引魂阵，把山精引出来。”
周村长立刻吩咐下去，让各家各户照办。
村子里一片忙乱，哭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
棺材铺的老孙头赶回家，翻箱倒柜找白布。
他婆娘跟在屁股后面问翻什么。
“白布，七尺白布，周村长吩咐的，做法事要用。”
“咱家哪来的白布，白布都给你做寿衣用了。”
老孙头愣了一瞬，骂了句他娘的，把那件备了十几年的白布寿衣从柜底拽了出来。
夹在腋下又跑了出去。
刘药铺的老板把铺子里所有的朱砂都拿了出来，装在一个粗瓷罐子里，端到晒谷场上。
白道人接过罐子看了看，点头称赞。
“这批朱砂品质上乘，成色极好。有了这些朱砂，法事成功的机会就大了许多。”
姓刘的老板听他这么说，如释重负般连连点头。
“有用就好，有用就好。”
黑道人站在晒谷场边上，把一切尽收眼底。
他低头假装整理香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没有一个人怀疑他们。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昨晚做法事的两位道长，今天眼睛里都带着血丝。
也没有一个人问过——为什么孩子刚丢，这两位道长天还没亮就穿好了道袍。
当天下午，晒谷场上摆起了法坛。
法坛比昨天更大，三清神像前供着七盏白纸糊的灯笼。
灯笼上写着七个孩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灯笼里的烛光忽明忽暗，照得围观的村民脸上阴晴不定。
白道人站在法坛中央，手持桃木剑，披头散发，口中念念有词。
这一次他没有让村民跪，而是让他们手拉手围着法坛绕圈。
边走边喊孩子的名字——要把孩子的魂魄喊回来。
裁缝走在最前面，嗓子都喊劈叉了，喊的是两个女儿的小名。
后面跟着卖豆腐的男人，抱着儿子的小枕头，边哭边喊。
队伍绕着法坛走了一圈又一圈。
法事从下午一直做到天黑。
七盏灯笼里的烛火忽然同时闪了一下，好像被一阵风吹过。
可那天晚上没有风。
白道人把桃木剑往空中一指，大声宣布。
“山精已被驱走！七个孩子的魂魄，贫道已经用引魂灯定住了。”
“他们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法事圆满结束，山精彻底散去，他们自然就会回来。”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有人当场就瘫坐在地上。
裁缝抓着白道人的袖子，急切地追问。
“道长，我两个闺女什么时候回来？您说个准日子，我好在家门口等她们。”
白道人拍拍他的手背，温声安抚。
“三日之内，必定回来。”
“这三日之内，各家各户紧闭门窗，晚上不要出门。剩下的事交给贫道来处理。”
周村长带头拱手感谢。
“一切仰仗二位道长主持。”
散场后回到屋里，黑道人把门关上。
终于笑出声来。
他压低声音，话里全是得意。
“师兄，这村子的人太好骗了。”
“咱把孩子抽了魂，炼了法器，他们反倒给咱磕头作揖，还给咱送朱砂。”
“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笑的事吗？”
白道人没有笑。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黑道人收了笑容，问他怎么了。
白道人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恐惧，虽然很淡，但确实是恐惧。
“刚才做法事的时候，我念的是引魂咒。”
“引魂咒的咒语你知道，念咒的时候，方圆三里的孤魂野鬼都会被引来。”
“可是刚才，我念完了整段咒语，法坛周围，一个都没有来。”
黑道人不以为意。
“那不正说明山里干净，没鬼没怪。”
白道人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低了。
“山上遍地都是乱葬岗，山里到处是老坟地。”
“这样的地方，三里之内没有一个孤魂野鬼——你不觉得奇怪吗？”
“除非有比孤魂野鬼更厉害的东西住在这儿，把他们都吓跑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黑道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
“管他呢。明天再多抱几个孩子，最多再干两票，咱就收手。”
“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这村子有什么秘密，跟咱有什么关系。”
白道人沉默良久，最后说了一句。
“明天晚上，再弄五个。凑够十二个，咱们就连夜走。”
“这村子，我总觉得不能久待。”
第三天夜里，他们又动手了。